第183章 盧象升打老虎(求追訂)
順天巡撫衙門的大堂裡,九月的日頭透過高窗,光暈昏黃,已帶了些秋日的涼意。堂下站著兩排屬官,青袍的、綠袍的都有,個個垂手低頭,氣息都斂著。
盧象升坐在上首的太師椅子,腰板挺得筆直。他穿著正三品巡撫的緋色袍子,胸前孔雀補子是新綴的。臉膛是慣經風日的黑紅色,顴骨高聳,一雙眸子亮得灼人。
“本撫奉旨整飭順天防務,督辦團練。”盧象升開口,聲氣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然團練非空言可成,需糧需餉,更需丁壯實數。故而,首務便是徹底清丈田畝、核實戶口、釐清丁役!”
他目光掃過堂下,見眾人屏息,繼續道:“此番清理,非比往常。須做到田、戶、人三清!田,即清查所有田畝,不論官田、民田、勳戚莊田、衛所屯田,凡在順天府轄內,一律重新丈量,隱匿、投獻者,限期自首;戶,即釐清黃冊,核實每戶實有丁口、產業;人,即釐清丁役歸屬,何人應役,何人優免,皆需明白登記。”
底下響起幾聲含糊的應諾,不少人額頭已見汗。清田已是要命,如今還要清戶、清丁,這是要將順天府翻個底朝天啊。
盧象升不管他們心思,語氣轉厲:“建奴踞大寧,虎視京畿。無三清之實,則團練之捐、之役便無從攤派,必成擾民之政,徒耗國帑!各州縣歷年魚鱗冊、黃冊,著三日內謄抄完備,送衙候核。逾期、敷衍者,休怪本撫無情!”
訓話不過小半柱香功夫。屬官們退出去時,腳步比來時更顯雜亂。廊下低語聲起:
“田、戶、人三清……這是要刮地三尺啊!”
“新官三把火,燒得也太旺了……”
“且瞧著吧,京師腳下,多少貴人,他動得了誰?”
盧象升不理會,徑直回了簽押房。屋子寬敞,卻透著秋日的陰冷。他吩咐老家人盧福:“關門。今日無論誰來,一律不見。”
書案上堆著幾摞卷宗。盧象升坐下,深吸一口氣,開始翻閱。他的目標很明確:找一個足夠分量、且“合適”的目標,來為“三清”立威。
他的手最終停在記錄武清侯李誠銘家產的一頁。“北屏山莊”……田畝數含糊不清。就是這裡了。
他盯著那名目,思緒卻飄回離京前陛見的情形。乾清宮西暖閣裡,皇上捧著茶杯,語氣看似隨意:“武清侯近來,倒是識趣了些。不過他在順天那些莊子,年代久了,難免有些糊塗賬。盧卿去了,還要多多費心督導。”
當時只當是尋常囑咐。如今想來,話裡有話。
盧象升腦中飛速盤算:武清侯李誠銘,確是京師頂級的勳戚,但前一陣皇上藉著成國公謀逆案和整頓京營的由頭,讓京裡大半勳貴都“獻忠”、“贖罪”,狠狠出了次血。唯獨這個李誠銘,因掌著宗人府,又是外戚出身,向來不直接涉足軍務,竟在那兩波風浪裡安然度過,沒交過“議罪銀”,也沒割過“贖罪田”!
“好,好得很!”盧象升眼中精光一閃,“正愁沒有夠分量的‘榜樣’。你既未曾‘獻忠’,歷年積欠想必也不少,今日便從你這‘田、戶、人’三處一併清起!看你這隻未曾剪毛的老虎,能查出多少糊塗賬!”
他手指在“北屏山莊”上重重一劃。
就是它了。打蛇打七寸,更要打未曾捱過打的七寸。
“盧福!”他揚聲道。
“老爺?”
“點齊撫標親兵,備馬。去北屏山莊!”
日頭偏西時,一行人馬到了北屏山莊外。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黃,莊稼都已熟透。
莊子氣派,青磚圍牆望不到頭,兩扇黑漆大門包著銅釘。幾個佃戶模樣的漢子正蹲在田埂上歇息,看見這隊官兵,都愣住了。
盧象升勒住馬,掃了一眼莊子。他身後是五十名撫標親兵,盔甲鮮明,腰刀佩得整齊。
“圍起來。”盧象升下令。
親兵隊長一揮手,人馬散開,守住莊子前後出口。
莊子裡一陣騷動。不多時,側門開啟,一個穿著綢緞褂子、腦滿腸肥的中年人帶著幾個莊丁快步出來,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精明。
“哎喲,不知哪位大人駕到?小的是莊頭李祿。”他走到盧象升馬前,作了個揖,眼睛飛快地打量著盧象升的官服,“大人這是.”
“本官順天巡撫盧象升。”盧象升端坐馬上,沒下馬的意思,“奉旨清丈田畝。莊內一應賬冊、地契,即刻封存查驗。莊內人等,不得隨意走動。”
李祿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綻開:“原來是盧撫臺!失敬失敬!撫臺大人要清丈,小的自然配合。只是.這莊子是武清侯府的產業,侯爺近日身子不適,閉門靜養。您看是不是先通稟一聲侯爺.”
他想抬出武清侯的名頭壓人。
盧象升臉色一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清丈田畝是朝廷旨意,武清侯亦是朝廷臣子,豈有例外?來人!”
“在!”親兵齊聲應喝。
“封存賬冊地契!莊內人等,分開問話!若有阻撓,以抗旨論處!”盧象升聲音陡然嚴厲。
李祿慌了神,還想再說。兩個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撫臺!撫臺大人!您不能這樣啊!這是侯爺的莊子!”李祿掙扎著喊。
盧象升看都不看他,翻身下馬,大步往莊內走。親兵們緊跟而入,迅速控制各處要害。
莊子裡雞飛狗跳。賬房被守住,賬冊被搬出來堆在院中。莊丁和佃戶被分開帶到不同屋子,由書吏挨個詢問。 清查比預想的順利。或者說,這莊子的弊病比預想的還大。不過半日功夫,書吏就來回稟。
“撫臺,初步查實,北屏山莊隱田不下千畝,投獻田更是數倍於此。莊頭李祿名下,竟有掛田五百畝,顯是他人投獻。”
盧象升看著書吏呈上的筆錄和抄錄的假賬,冷笑一聲。鐵證如山。
“將李祿鎖拿,帶回衙門細審。莊內賬冊、地契,全部帶走。”
盧象升強行清丈北屏山莊、鎖拿武清侯府莊頭的訊息,當夜就傳遍了順天官場和勳貴圈子。
原本觀望的官員們,真正感到了寒意。
“真動手了!直接衝著武清侯去了!”
“這盧象升,是豁出去了!”
“看來皇上是鐵了心要三清……這順天府,要變天了。”
各家府邸燈火通明,信使往來穿梭。往日裡互不對付的勳戚士紳,此刻都成了繩上螞蚱,緊急商議對策。
武清侯府裡,李誠銘接到管家連滾帶爬送來的訊息時,正端著參湯。
“哐當”一聲,湯碗摔得粉碎。
“他……他怎麼敢!真衝我來了!”李誠銘臉色煞白,手指直抖。他想起崇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前些時日成國公、代王府的下場,頓時就感覺要大難臨頭了。
他第一反應是趕緊進宮求見皇上。可走到門口又停住腳——盧象升拿他開刀十有八九就是皇上的意思!
找其他勳戚聯名上奏?誰肯出這個頭?而且,他們都集體“獻過忠”了!皇上收了他們的議罪銀、贖罪田,過去的賬就了了。
李誠銘在書房裡團團轉,像熱鍋上的螞蟻。完了,這下全完了。盧象升那愣頭青,肯定要拿他當典型,不清個底朝天絕不罷休。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心腹管家慌慌張張進來,聲音發顫:“侯爺!魏、魏公公親自來了,車駕已到側門!”
李誠銘渾身一激靈,魏忠賢親自深夜到訪?這是禍是福?他不及細想,連聲道:“快開中門!我親自去迎!”
來的果然是魏忠賢。他只帶著兩個隨從,穿著尋常的暗紋曳撒,像個富家老翁,臉上卻沒甚麼表情。
李誠銘將他迎入花廳,屏退左右,親自奉茶,手還在微微發抖。
魏忠賢沒碰茶碗,抬眼看他,聲音平淡:“侯爺,咱家就不繞彎子了。盧象升去北屏山莊,是皇爺的意思。”
李誠銘撲通跪下:“魏公公!李某對皇上的忠心天日可表!那些田畝……”
魏忠賢擺擺手,打斷他:“起來說話。皇爺知道你的忠心。可忠心,光靠嘴說不行。”
他頓了頓,慢悠悠道:“北屏山莊的事,可大可小。盧象升能清的,是你的田畝,追繳你的積欠。可皇爺若是不高興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誠銘一眼,“能動的,就不止是田畝了。侯爺這爵位,這家業……您想想朱純臣,想想代王。”
李誠銘冷汗涔涔而下。
魏忠賢語氣稍緩:“眼下有個將功折罪的路子,就看你走不走了。”
“請公公明示!李某萬死不辭!”
“有個‘團練捐’的章程,實則是加徵些商稅,主要落在往來貨殖、市集交易上,算是‘過稅’的一種。”魏忠賢道,“若是侯爺你能深明大義,帶頭倡議,把這‘捐’辦得漂亮,讓順天計程車紳們都跟著響應,解了朝廷燃眉之急……那你名下那些田畝的糊塗賬,皇爺或許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李誠銘聞言大驚。加徵商稅?還是過稅?這得得罪多少人!京師多少權貴靠著經商獲利?他若帶頭,豈不成了眾矢之的?
“公公,這……這團練捐,怕是……”
“怕得罪人?”魏忠賢冷笑一聲,“侯爺,盧象升只能清你的田,查你的賬。可你的屁股,就真那麼幹淨?真經得起廠衛細細地查,一樁樁、一件件地上稱稱量?是得罪人要緊,還是保住你武清侯府的爵位、家產要緊?”
李誠銘癱軟在地,面無人色。他想起成國公府被查抄時的悽慘,想起代王的下場,再想想自家那些經不起深究的勾當……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磕頭道:“李某……明白了!謝皇爺天恩!謝公公指點!這團練捐,武清侯府第一個認捐!不僅要捐,李某就是拼著得罪滿京師的人,也要幫著盧撫臺,把這捐稅之事辦成!”
魏忠賢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侯爺是明白人。不過你也別擔心得罪人,你是武清侯,是孝定李太后家的人,能動你的,只有皇上!”
送走魏忠賢,李誠銘癱在太師椅上,裡衣盡溼。窗外夜色如墨,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
第二天一早,盧象升在簽押房收到了武清侯府的拜帖,措辭謙卑至極,稱侯爺稍後便親自來訪,不僅全力配合清丈,更願為首倡“團練捐”竭盡全力。
盧象升放下拜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秋日的景色,稍稍鬆了口氣兒.這皇上,是真有手段啊!朝中的貴戚,早就給他整怕了,稍微嚇唬一下,武清侯這樣的人物就跪了,看來順天、永平二府的團練捐是收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