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單刀直入的破局者(上)
張副部長對陳學兵的動作沒有表示出不滿,反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移動這塊硬骨頭,換個人去啃,他也想看看會不會有甚麼驚喜。
“吭,世界3G業務從2004年起穩步增長”
上面繼續講話,下面安靜下來。
“王總。”陳學兵湊近了王建宙,小聲開口。
王建宙看了他一眼,而後眼神回到臺上,低聲打斷:“陳總,昨天下午張部來找了我,我們聊了聊,你們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
陳學兵沉默了一下,品味著話裡的關鍵資訊。
王建宙昨天下午就到了上海,並且查過自己的資料,否則不會剛來就認識自己。
今天卻故意遲到幾分鐘,利用張副部上臺以後的時間進場,沒有在張副部面前拿走名牌,卻用這個動作和TD其他聯盟成員之間撇清關係。
這個有預謀的表態,說明王建宙經過深思熟慮,依然不想運營TD。
想清楚以後,陳學兵問道:“張部跟你說了甚麼?你有甚麼顧慮?”
王建宙未答,從桌下伸出一隻手:“你們那臺手機,能不能給我看看?”
陳學兵猶豫了一下,把兜裡的手機拿了出來。
王建宙看到那塊螢幕時,露出了幾分詫異的神色,但是不多。
張副部昨天已經跟他形容了一下這款手機,他有了預期,上手起來也很快。
這次,倆人都無聲許久,王建宙並沒有問他甚麼,而是把自己擺在一個使用者的角度,自己拿著手機試探各種功能,還一不小心按開了遊戲,發出響動,陳學兵立馬伸手給他扣下了邊緣的靜音鍵。
——這臺手機插的是張新電話卡,做演示用,平時沒人打電話來,陳學兵也忘了開靜音。
王建宙看到這個簡潔的靜音功能,終於露出微笑,很是滿意。
“你這臺手機,製造成本多少錢?”
“三千二左右。”
陳學兵一報價,王建宙立馬皺起了眉頭。
陳學兵知道他嫌貴,伸手在他面前按開了相簿照片,把手機一橫。
螢幕變為了橫屏模式。
“光這款日本遊戲機陀螺儀,300塊,螢幕旋轉、拍照防抖、晃動接聽電話、手勢操作等相關功能的感測器和功能適配的高價元器件,又增加了200多塊成本,科技元素非常多,一分錢一分貨。”
王建宙再次體驗了一下,內心評估了一下這些功能,又緩緩問道:“如果不用這些功能,成本能做到2700左右?”
陳學兵咧了咧嘴,王建宙考慮的恐怕只有一款實用合約機的進價,卻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態。
他做這款手機,是讓使用者知道最完整的智慧機應該是甚麼模樣,提升使用者品味,完善市場心智,把這個系列的手機形象永遠定格在金字塔尖,形成一個高階粉絲群。
奢侈品為何有這麼高的溢價?
就是有一幫高階人士在推崇,他們要的就是最精緻的材料,最新的設計,這是社交資本和身份象徵,普通人則嚮往透過使用同款產品獲得優越感。
神獸系列,兼顧了中國文化的輸出和高階品牌敘事,以後開發的智慧機功能,他都要在這個系列上進行首次展示,所以配置一定要站在頂峰。
它就跟神獸一樣,是個圖騰。
陳學兵把手機從他手裡拿了回來,道:
“這是我們的高階品牌,外觀材料,元件,晶片,系統,都是用的最好的,不打算做合約機,王總如果需要簽約一款便宜的智慧手機,我們有2000元以下成本的版本。”
王建宙手裡空空的時候,詫異了一下。
自移動2G時代推出合約機以來,中興、華為、聯想,乃至很多外商手機,哪家不以進入合約機市場為核心導向?這可是躺著賺錢,不需要考慮銷售,只管卯足了勁生產。
否則光銷售這個環節,經銷商提走的利潤就是很大的數字了,沒有運營商的龐大銷售網支援,還容易壓倉。
這手機,他確實喜歡,剛才某一瞬間,他都想象到顧客到移動營業廳排長隊的場景了。
價格問題可以商量的嘛!
王建宙是個嗅覺很敏銳的人,前世07年就安排團隊跑到美國跟蘋果第一代機啟動了談判,比聯通還要早兩年,只是因為主導的TD協議制式和蘋果基帶不相容,蘋果也不願意做TD版,所以一直沒有談成。
陳學兵明白這一點,所以也不願意讓他輕易得手。
甚至就不打算讓他得手。
合約機是深度捆綁,在自主銷售上制約太大了。
麒麟,是天上高高掛起的月亮,陳學兵打算賣的是由月色裝點的繁星。
王建宙卻並未被陳學兵的些許冷臉刺激到,反而笑容愈深。
“這手機確實不錯,陳總,應該可以做多網通吧?”
在他看來,手機的買賣是生意,跟使用甚麼通訊標準無關,這並不能成為移動運營哪個標準的談判基礎。
無非就是錢的事,談就完了。
陳學兵卻搖搖頭:“王總你恐怕忘了,高通有反授權協議,WCDMA嵌入了許多高通底層專利,CDMA2000則是高通完全主導,所以我們生產的手機絕不會進入WCDMA和CDMA也絕不會呼叫高通的任何通訊模組。”
這是一個長久的問題,只要用了高通通訊標準,就算把系統從奇點獨立出來運營,以後奇點手機做自己的系統最佳化,硬體設計,晶片設計,全都得無償貢獻給高通使用者。
這對一個高階手機廠商來說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王建宙聞言,臉色變了變。
他這才發現面前這位手機廠商所圖甚大,居然在手機發售之前沒有擔心銷量問題,而是先把專利問題列入第一考慮項。
這完全不是中國廠商的做事標準。
“這個問題.我們幫你跟高通談,怎麼樣?花點錢,讓高通放棄你們的反授權,這錢我們給你補貼。”
“花點.錢?”陳學兵重重咬了咬字,哼笑一聲:“王總恐怕小看我們的手機了,我們正在開發的是一套完全獨立的標準,這套標準會越來越值錢,你想讓高通對我們完全開放?這恐怕是個天價。”
前世蘋果和高通和解專利糾紛花了多少錢?
一次性支付50-60億美元,四百多億人民幣。
而且和解以後,每臺手機還需要支付8-9美元的專利授權費。
華為如何解決的?
3G時代高通橫行的時候,華為手機還在玩低端,根本不引人注目。
到了後來,高通被中國和歐盟聯合反壟斷限制,華為依然得拿自己的3G和4G通訊技術去和高通交叉授權,並且一次性支付了18億美元,後來又在5G時代取得了專利優勢,迫使高通在談判中讓步,才換來了一片寧靜。
期間付出的代價,甚至超過蘋果。
若是這個時代,一臺手機沒有自己的通訊技術支撐,被高通盯上,那基本上不用玩了。
“不過.”陳學兵又道:“我們會把這套系統和採購標準提供給其他的廠商,他們要做高通標準,願意給高通付5%的授權費,向高通貢獻自己開發的專利,那就是他們的事情。”
只要麒麟不受限,系統很好解決,抄安卓的作業就行了。
把系統設計為兩個部分。
開源部分(AOSP):基礎程式碼,誰都能用。
閉源部分(MS):應用商店,網路互動、執行維護等核心服務。
崑崙系統透過控制MS非開源部分,要求使用的裝置廠商簽署協議,系統就可以透過保留核心專利繞過高通條款。
“陳總,你在下一盤大棋啊要當第二個高通?”王建宙忽地笑了起來:“不過你投資展訊,走TD這條道,把路走窄了,既然你選擇授權給其他廠商而不是封閉,那你也應該清楚,你這些東西沒法防住別人的抄襲。”
手機這東西,你做出一個新東西,要引導別人做,大家當然願意,但你要封閉,多的是人想方設法抄你。
也因此,這款手機不太可能成為一個通訊標準的絕對優勢,時間長了,其他通訊標準自然也會有。
陳學兵卻毫不猶豫地反笑。
“王總,你難不成還在做夢,上面會給移動發WCDMA?那套標準是聯通的,連我都看明白了,你看不明白?你現在努力爭取的,無非是一個CDMA2000罷了。”
王建宙笑容漸漸收斂,他當然是想拿到WCDMA,雖然可能性比較小,但他還是在爭取的。
現實確實如陳學兵所說,可能性很小。
“王總,我想問你個問題。”陳學兵繼續發問。
“嗯。”
王總的心情已經有點不好了。
陳學兵卻顧不上他的心情,移動一直左右搖擺,還是因為壓力不夠大。
必須給他上點壓力。 “你覺得,聯通即使拿到WCDMA,會是你們的對手麼?”
王建宙內心哂笑,但還是謹慎地道:“不好說。”
他的真實想法當然不是這樣。
聯通現在就是個小可憐蟲,即使拿到WCDMA,幾年之內也無法與移動和電信兩個巨頭匹敵。
移動和電信光靠龐大的現金流補貼合約機,都能補死聯通。
陳學兵又何嘗不明白,笑道:“謙虛了王總,聯通幹不過你們。”
王總輕笑。
陳學兵繼續道:“不過,要是電信拿下了TD,就不一樣了,既然中國市場三家競爭,你就不站在他們的角度想一想?”
王總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沒想?我天天都在想!
陳學兵又繼續。
“電信現在沒有移動網牌照,只有固網,運營移動網也沒經驗。”
“嗯。”王建宙欣然點頭。
“或許他們正常情況下要等到3G發放才會有,但他們如果同意運營TD,立馬就會有。”
“.嗯。”這個問題,王建宙也不得不承認。
“而且他們可以提前建網,就有充足的時間彌補他們運營移動網經驗的不足。”
“嗯”王建宙有些不爽了。
“我們擁有移動網際網路的思維,且很多思維比你們超前得多,這臺手機就可以證明。”
“你甚麼意思?”王建宙深深皺眉。
陳學兵咧起嘴角:“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想談,我找電信談,怎麼運營移動網際網路,如何擴大流量使用,我們有很多辦法,他們儘可以透過TD的試運營權慢慢掌握。”
王建宙終於顧不得看臺上,轉頭,深深地凝視他。
陳學兵卻笑意漸甚:“而你們努力爭取的,可能就是CDMA2000這個中等馬.不,有我們的幫忙,還不一定是中等馬,有可能是下等馬,你們卻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利用TD發展起來,等你們好不容易拿到CDMA要面對的是一個和你們同樣強大的對手。”
“而我們.肯定會讓電信向上層建議,拖後3G牌照發放的時間,給自主技術足夠的發展時間,利用TD的特許經營權,儘量讓你們和聯通陷入漫長的等待。”
“這是你們不積極運營國家標準,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陳學兵的語氣像是一步步的質問和審判。
說罷,他才眼神清澈起來,善意詢問地目光看向王建宙。
“王總,你覺得我這話說給電信,他們會聽麼?”
王總不說話,但眼神已經想刀人了。
“王總.”陳學兵的笑容又凌厲起來:“你要是不回答我,我就去找電信了。”
“.”
“開完會我就去。”
“.”
“手機馬上開釋出會了,3G時代對我很重要,我是真等不及,哦對了,你們還沒有固網牌照吧?我這臺手機還在彌補WIFI模組,華為在配合我們,等國產路由器上線,寬頻需求應該也會明顯增大。”
王總閉眼了。
腦子裡思索著如果移動拿到CDMA對提前拿到牌照的電信能否碾壓。
這是個新思路,他一時想不明白。
因為之前沒有“電信提前建網”這個因素,電信第一次運營網路,根本不會妥協於最差的TD網,加上上層傾向於移動做TD,電信肯定會和移動拖到底。
而現在,產生了一些關鍵變數:一個有不少籌碼的TD商,還帶著一些攪屎棍般的主意。
繼而又反向思考:如果移動提前執行TD,面對延遲拿到3G牌照的電信…
然後,這個攪屎棍TD商站在自己這邊。
一切清晰起來了。
“你問我這麼多問題,我也問你幾個問題。”王建宙道。
“你問。”
陳學兵剛開口,正逢張副部長講完,主持發言,歡迎下一位大唐周總講話。
周寰緩步上臺,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看向了陳學兵。
以及王建宙。
王建宙笑了,也並不遮掩地指著臺上。
“這就是第一個問題,大唐和展訊各拿一套標準,TD到底聽誰的。”
周寰看到王建宙指著他笑,呼吸更侷促三分,他重重拍了拍面前的話筒。
很快,他背後的幕布對映出了一個PPT,展示著一個“TD技術里程碑”圖表。
“尊敬的各位領導、行業同仁,上午好。非常榮幸能在金秋時節的上海,與各位共商中國3G產業發展大計,作為TD-SCDMA標準的主要推動者,大唐電信始終懷著敬畏之心,致力於中國自主通訊標準的產業化程序。”
“在過去的六年裡,透過產業鏈各方的通力合作,我們取得了令人振奮的突破。特別是在今年,我們與美國模擬器件公司ADI聯合推出的DSP參考設計,成功解決了TD-SCDMA終端開發的多項技術瓶頸。“
“在產業化的過程中,我們也遇到了一些技術挑戰,但是我們從不放棄……”
“任何新標準的成熟都需要時間,需要產業鏈各方的理解和支援。”
“但是最近,我注意到一個令人擔憂的現象。”
周寰說到這裡,背後的PPT切換到“產業健康發展需要各方共同努力”。
“有些企業,在享受國家政策紅利的同時,卻對自主標準缺乏應有的尊重,他們更願意把精力放在炒作概念上,而不是踏踏實實解決技術問題。”
“更令人不解的是,個別企業打著技術創新的旗號,實際上卻在試圖繞開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產業生態,這種做法,不僅是對數千名TD研發人員的不尊重,更是對整個中國通訊產業健康發展的威脅。”
周寰的話,已經引起一些譁然。
但這話沒有指名道姓,張副部沒有強行打斷,只是後面的記者有點不知所措了,不知道事後應該用甚麼論調來形容。
批評?還是呼籲?
炮轟?
“看來我估計有錯誤,你們還沒有解決標準的問題。”王建宙看向陳學兵,語氣帶著調侃。
陳學兵的目光已經沉著,但並沒有感到意外。
“他說他的,影響不了甚麼,王總,你就這個問題?是不是我們拿到自主標準,就可以談合作了?”
王建宙眼裡開始有了點欣賞,這個年輕人的定力不錯。
“聽說你們突破了TD的峰值速率上限?接下來的研發計劃準備怎麼幹?”
“平滑演進LTE。”陳學兵幾乎沒甚麼猶豫地說道。
這是很多國際通訊商的共同選擇,沒甚麼不好說的,而且必須儘早和運營商達成共識。
“平滑演進?”王建宙帶著幾分懷疑:“你們準備投多少錢搞研發?”
外國通訊商賺的是美元,歐元,像展訊這樣至今還在賺人民幣的,可不好相比。
這一行投入太大,不是一般公司承受得起的。
“還有問題麼?”陳學兵反問道。
“其他的…倒都是小問題。”王建宙說著,對著臺上PPT那行字笑道:“你可別指望其他人真能幫上你,這會場裡面的很多人,我可不止在TD產業會上見過。”
陳學兵則回頭看了一眼,一些正盯著他們的人立即收回眼光,只是臉上看熱鬧的笑容並未停止。
TD的事,無論鬧多大,在某些人眼裡都只是熱鬧罷了。
陳學兵沉吟一陣,在做著甚麼決定。
“你等會,這幾個問題,我一會一併回答你。”
他說罷,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來,往後門走去。
(今天內把這個內容寫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