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穿過那扇鐵門，回到來時的通道。牆上的應急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老黑回頭看了一下陳蘭。
她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但在看見通道盡頭那扇通往自由的鐵柵欄時，那雙眼睛裡突然有了光。
蟶子走在最前面，速度極快。經過那些堆放雜物的角落時，他的目光會在陰影裡停留一瞬，確認沒有異常。
距離鐵柵欄還有最後一段距離。
就在這個時候，通道那頭突然傳來腳步聲。
蟶子的身體瞬間繃緊。他打出一個手勢，老黑立刻拖著陳蘭閃進旁邊的陰影裡。蟶子自己也貼在牆邊，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三個人影從通道那頭轉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中等身材，走路時肩膀微微晃動。後面跟著兩個穿保安制服的人，手裡拿著電棍。
“甚麼人在那裡？”對面的人似乎察覺到這邊有情況。
蟶子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時候，被隊員一起拉倒陰影裡的劉經理走了出來，“是我！”
“老劉？這麼晚不睡覺，你在這兒幹甚麼呢？”對面有人問道。
“我剛才解手，好像聽到這邊有動靜，想過來看看那道門關好了沒。”劉經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答。
“嗐，關不關的……反正也沒豬仔能道這裡。行了，我帶人繼續巡邏去了，你要是睡不著，過來找我們喝酒。”對面的人丟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劉經理的目光掃過通道，在那扇鐵柵欄上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應付了對面幾句。
蟶子沒動。等了幾秒，確認腳步聲徹底遠去，才從陰影裡閃出來。
“走！”
三個人衝到鐵柵欄前。蟶子第一個鑽出去，老黑拖著陳蘭緊隨其後。
排水溝的洞口就在前面。
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張等待的大口，要把他們全部吞進去。
但此刻，那是唯一的生路。
蟶子蹲在洞口邊，打手勢讓老黑先下。
老黑二話不說，把陳蘭往蟶子懷裡一塞，自己頭一個鑽了進去。
蟶子扶著陳蘭，看她望著那黑洞，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你妹妹在等你。”蟶子沒忍住說了一句。
陳蘭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蟶子已經把她推了進去。
陳蘭努力的順著排水溝往外蹭，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然後是劉經理、另一名隊員，蟶子最後。
他們像一群老鼠，在這條骯髒的排水溝裡陰暗爬行。
老黑伸手把陳蘭拖了出來。
等到蟶子也鑽出來，老黑毫不猶豫給還在裡面的螞蚱下達了指令。
“走。”老黑道：“蟶子他們會把後面的事完成。”
他彎下腰，把陳蘭從地上拉起來。陳蘭的身子軟得像一團爛泥，根本站不穩。
劉經理搭了把手，兩個人架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他們走出去不遠，身後園區的方向就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沖天而起，把那片夜空照得通紅。
陳蘭像受驚的兔子，驚恐的回頭張望。
高牆、電網、那些五層高的建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成了，”老黑咧嘴笑了一下，“我就說螞蚱能完成的很好。”
蟶子沒說話，拉著這個五人小隊繼續往前走。
林子邊緣，幾道黑影正在往這邊移動。
劉經理的緊張肉眼可見。
“自己人。”老黑瞟了他一眼。
幾個黑影越來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螞蚱，後面跟著剛才他帶走的那兩個兄弟。
“蟶子哥！”螞蚱快步跑過來，“我這邊的人都撤出來了。五個點的炸藥全炸了。管理區的宿舍、食堂、倉庫，全著了。”
蟶子點點頭，“其他人呢？”
螞蚱道：“他們現在混在園區裡，看看還有甚麼魚可以摸。而且阿垚老闆和馬林小姐不是交代，儘可能的多收集一些素材嗎？正好一起了。”
蟶子看了看時間，“說沒說幾點必須撤出來？”
螞蚱點頭，“半個小時，再長很可能裡面的人就反應過來了。”
老黑鼻子哼了一聲，“一個小時都高估他們了……”
“行了，咱們先回去。”
蟶子揮了揮手。幾個人架著陳蘭，鑽進林子。
林子深處，五輛做了偽裝的皮卡還停在那裡，其中一輛已經發動了引擎，明顯是要先行一步。
蟶子把陳蘭和劉經理塞進車裡，衝司機道：“你們先走。”
副駕駛坐上的何垚道：“我和你一起……”
老黑壓根沒給他開啟車門的機會，大體格子擋在車門前道：“後面可能要動真格的了。你在這裡我們束手束腳。”
蟶子拍了拍車身，示意司機立刻發動。
這輛車沿著來時的路，孤身消失在夜色裡。
陳蘭蜷縮在後座上，身體還在發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睜著，既提防著車裡的人、也記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樹影。
那些樹影像一群黑色的幽靈，一個個從她眼前掠過。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更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甚麼。
被救走的幻想，早就在一次次的毒打中消失。現實教會她，離開狼窩很可能意味著要進虎穴。
如今的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還活著。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夢。一場她不敢相信的夢。
車子在黑暗中行駛，沒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壓土路的沙沙聲。
馬林坐在馬蘭旁邊，抱著自己的手機，手指不停地在螢幕上操作著甚麼。
“素材夠嗎？”何垚問道。
馬林點點頭，“先剪一部分出來。後面等螞蚱他們回來，我再看看他們帶回來的畫面……”
何垚沒再說話。
心裡擔心著還沒撤出來的螞蚱他們。
不過這擔心很快就消失了，他們的車子剛進入香洞地界的時候，後面的四輛皮卡就趕了上來。
一直沒甚麼存在感的劉經理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你在擔心他們還是擔心園區的人？”馬林斜眼問道。
雖然明知道這劉經理還不算良知全無，但看到他馬林就想到馬山。
這讓他實在給不出甚麼好臉色。
劉經理道：“可能我這個人比較現實。我擔心鬧出這麼大動靜，到時候他們發現我不見了，會不會……”
馬林哼了一聲，“這你就不懂了吧？動靜越大，你們才越安全。”
車隊在香洞城外停了下來，蟶子下車敲了敲何垚那輛車的車窗。
他臉上滿是泥汙，眼神卻完全沒有熬夜後的睏乏，“得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不能直接進鎮子。”
何垚點點頭，“秦大夫那邊，我來安排。先把她送到……”
他想了想，“送到慧敏照客那邊吧。那裡清淨，人少。陳梅和俞婷也都在那邊……其他的都等穩定下來再說。劉經理的話，就先跟咱們走。”
等蟶子安排相關人員的時候，何垚下車活動蜷縮了一夜的身體。
天邊已經泛起蟹殼青，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不知道明天的網際網路上又會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