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手裡的手機螢幕一直亮著,他的手一刻不停地在上面操作著。
那一幕幕畫面,將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變成一個個影片片段,然後流向整個網際網路。
陳蘭蜷縮在後排一角,像只被雨水淋透的野貓。
見何垚從車窗裡看向自己,馬林停下手上的動作伸了個懶腰。
手機畫面定格在邦康沖天而起的火光上。
他和何垚都默契的沒問金鑫園區後來是甚麼情況、死傷了多少人、那些看守和管理層當時是甚麼表情。
車隊在香洞城外停下。
蟶子顯得有些猶豫,“她那個樣子……”他頓了頓,“秦大夫能處理嗎?”
何垚道:“怎麼說也比咱們專業……”
蟶子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撣邦那邊可能有更擅長這方面的專人……”
說到烏雅,何垚沉默。
最近撣邦事務多,烏雅這陣子都沒怎麼在老宅露面。今晚的行動她還不知道。
乾的時候沒想著跟人通個氣,善後的時候想起來了。到時候烏雅指不定怎麼埋汰自己呢。
剩下四輛皮卡也陸續熄火,跳下來的人開始活動手腳。
抽菸的抽菸,喝水的喝水。沒有人說話,但何垚能感覺到,大家的心情都不錯。
看向自己的目光裡,也多了一起扛事的共振。
抽菸的功夫,蟶子低聲問何垚,“劉經理後續怎麼安排?金鑫少一個豬仔可能還不一定怎麼樣,但劉經理這身份可有點過於顯眼……”
何垚點頭,“等事情平息之後,看他自己怎麼想吧。”
蟶子:“如果他願意留,你真還真打算把他留在香洞?”
何垚搖搖頭,“他大機率不會留下來的。如果他真改了主意,到時候走一步看一步。現在做多餘的假設沒意義。”
蟶子點點頭,沒再說話。
慧敏照客的院子很安靜。
這段時間師父們來的頻率不高,大多數時候只有俞婷在這邊。
前段時間多了一個陳梅,倒是正好能一起做個伴。
相同的經歷讓兩個都是從園區逃出來慢慢恢復的苦命人,惺惺相惜彼此愛護,完全不需要旁人拿出精力專門關照。
何垚一行人來到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院子裡有燈光透出來。是灶房的方向。
他抬手敲敲門。不一會兒門就開了。俞婷站在門口,頭髮有些亂,眼神倒是很清醒。
“九老闆?”她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何垚,看向他身後停在陰影裡的車隊。
何垚沒解釋,只是說:“把陳梅叫起來。還有,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俞婷的表情變了變,但甚麼都沒問,轉身快步往裡走。
何垚回到車邊,拉開車門,看到陳蘭還蜷縮在座位上,保持著剛才的那個姿勢。
聽見車門響,她的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頭恨不能插進腿彎裡。
“到了,下車吧。”
何垚等了好一會兒,陳蘭卻動也沒動。
何垚伸出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陳梅就在裡面等你……”
陳蘭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看向何垚。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
何垚沒再說話,只是再次朝他伸出手去。
陳蘭看著何垚那隻手,好一會兒之後她才用力抓住了它。
她的手冰涼,因為瘦而骨節分明。何垚感覺自己像著一把枯柴。
何垚想扶著她下車,但她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何垚身上。
何垚只得半扶半抱地把她弄進院子。
俞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陳蘭的樣子,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過她甚麼也沒說,只是上前從何垚身上把陳蘭給擇了下來,掛在自己身上。兩個人一起把陳蘭扶進房間。
屋裡已經收拾好了。
必要的傢俱和簡單的陳設。床褥、被子、保溫壺,水杯。
陳蘭被俞婷放在床上,她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眼睛卻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盯著門口。
“陳梅馬上就來。”俞婷說道。
剛才她還沒敢把陳蘭抵達的訊息告訴陳梅。
陳蘭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甚麼。
但那聲音太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甚麼?”何垚湊近了些。
陳蘭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聽清了。
“她……還好嗎?”
俞婷反應過來之後,想都不想的點點頭,“她很好……比你好……”
陳蘭眼裡的淚珠終於落了下來,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任由眼淚滾滾落下。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何垚轉身的時候,看見陳梅已經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凌亂,臉上還帶著睡意未消的迷糊。
有時親緣間的關聯確實無法解釋。
縱然俞婷沒提陳蘭的到來,但陳梅明顯已經感覺到了甚麼。
當陳梅看見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時,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俞婷跟何垚兩個輕輕退了出去,把這一方小小天地留給這姐妹倆。
陳梅看著床上那個瘦得脫了相,臉色灰敗,嘴唇乾裂,眼窩深陷的人。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那是她最最親的姐姐。
那個從小甚麼都讓著她,把她騙進地獄、又在地獄裡用盡一切辦法護著她的親人。
陳梅的腿有些軟。
她扶住門框,努力穩住身體,然後一步一步朝床邊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到床邊停下,低頭看著陳蘭的那張臉。
那張臉上滿是傷痕,有新有舊。額頭上還有一道結了痂的傷口,嘴角帶著淤青。脖子上的淤痕更是一圈套一圈,是被人用力掐過留下的痕跡。
陳梅伸出手,下意識想摸摸那張臉。
手伸到一半,又觸電般縮了回去。
她不敢。
她怕自己輕輕一碰,人就碎了。
床上的陳蘭忽然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陳蘭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張砂紙在相互摩擦。
“梅梅……”她喚道。
陳梅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她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撲到窗邊,想抱住眼前的人,卻又不敢用力。
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怎麼擺放。
最後只是跪坐在床邊,把頭埋在被子裡,肩膀劇烈地聳動。
陳蘭伸出枯瘦的手,慢慢落在陳梅的頭髮上。
她的手瘦得像雞爪,骨節凸出,白的彷彿沒有丁點兒血色。但它落在陳梅頭上的時候,是那麼輕、那麼穩、那麼溫柔。
“別哭,”陳蘭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的認真,“我沒事……”
陳梅哭得更厲害了。
何垚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裡就只剩下那姐妹倆了。
何垚站在院子裡,長長地撥出口氣。
陽光把整個院子染成暖洋洋的橘紅色。灶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俞婷正在準備早飯。
蟶子站在院門口抽菸,時不時朝院子裡面瞟一眼。
何垚視線掃了眼外面,其餘四輛車子都不見了。
“劉經理安頓好了?”他走到蟶子身邊輕聲問道。
蟶子點點頭,“老黑看著他呢。讓他先好好睡上一覺。有甚麼事都等他醒了再說。”
見何垚沒再開口,蟶子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我總覺得……那個劉經理,還是早點送走為妙。越遠越好。”
何垚點點頭,“估計他自己也是那麼希望的。”
蟶子哼了一聲,“照老黑的意思,他都不該跟咱們一起回來。萬一哪裡沒弄對,搞出來風聲,咱們的麻煩在後頭!你說,他這人,值得信嗎?”
“一半一半吧。”何垚回答。
“哪一半?”蟶子又問。
“他幫我們救人這部分,是真。他想離開園區,也是真。但他以後會怎麼選,會在甚麼樣的時刻背信反水,這都得衡量。”
蟶子也點了點頭,“那就先看著。”
兩人說話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又一陣喧譁聲。
鎮子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各行各業開門迎客的聲音,板車軲轆碾過石板的聲音,小販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香洞新的一天開始了。
“園區那邊,後面怎麼收場?”蟶子把菸頭掐滅,彈進路邊的陰溝裡。
“收不了場。”何垚道:“邦康高層現在本來就亂,園區背後的資本老闆怕也是自顧不暇,管這些的心思會無限弱化。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這邊早痕跡全無了,劉經理也該去哪去哪了……”
蟶子眨了眨眼,“那邊……後面咱們就不用理會了?”
邦康那邊現在正是權力交替的關鍵期,各方勢力都在搶地盤、搶資源、搶關係網。
一個園區出了這麼點事,頂多是派些人手過去了解了解情況,走個過場。
真要追查到底,就算有人有那份閒心,也沒那個本事。
而且,就算追查,十有八九也查不到香洞頭上。
一個經濟剛剛開始萌芽的場區,自身還泥菩薩過江,哪有多餘的精力興風作浪。
而且這條救人的路,他們演算了無數遍,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到了。從進入園區到撤離,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唯一的變數,就是劉經理。
但劉經理自己也是切身的參與者。他不會蠢到連他自己都賣了。
所以,這件事,大機率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屋裡隱約傳來哭聲。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泣不成聲。
俞婷可能擔心裡面姐妹倆的情緒波動太大,已經把房門重新開啟了。
陳梅還跪在床邊,頭埋在被子裡。
陳蘭的手也還放在她頭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
這畫面溫暖又讓人看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