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梭溫的聲音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
“阿垚老闆,八九不離十了!”他說:“瑞吉那邊鋪墊的差不多了,寨老有興趣瞭解。你甚麼時候回來?咱們得趕緊把這事定下來!”
何垚握著手機,站在營地邊緣那片果林前,目光穿過鬱鬱蔥蔥的山林,卻甚麼都沒看進去。
“具體說說。”他道。
梭溫的聲音又快又密,像倒豆子似的,“瑞吉先跟寨老透了風,說咱們有計劃搞護衛隊的事。寨老一開始沒吭聲,就那麼聽著。瑞吉把礦上那天的事說了,說會卡的人怎麼來的,怎麼想硬闖,蟶子隊長他們又是怎麼攔的。還說,這種事往後不會少,總不能每次都指望有神兵天降來幫忙。”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寨老聽完,就問了瑞吉一句話:那些人,可靠嗎?”
何垚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怎麼回的?”
“我沒回。我又不在,”梭溫一本正經道:“瑞吉回的。他說,人是阿垚老闆的朋友,很多年交情,一起扛過事,人品靠得住,本事也沒得說。”
瑞吉這話,毫不掩飾的把他跟蟶子他們的關係,直接擺到了寨老面前。
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捆綁。
“寨老甚麼反應?”何垚問道。
“寨老只說,既然有阿垚老闆做背書,那就試試。”梭溫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他說,香洞的規矩是立起來了,但規矩得有人守。光靠巡邏隊不夠,光靠撣邦更不現實。咱們得有自己的底牌。既然有門路,那就去嘗試。弄好了,是香洞的福氣。弄不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寨老的原話,“弄不好,相信阿垚老闆也不想把禍水引進來。”
何垚聽著,心裡把寨老的話翻來覆去掂量了幾遍。
試試。
別把禍水引進來。
這七個字,既是授權,也是底線。
“我明白了。”他說:“我這邊安排一下,儘快趕回去。”
梭溫應了一聲,“好。我等你訊息。”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肩上落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訓練場的呼喝聲,還有炊事班那邊鍋碗瓢盆的碰撞。
蟶子也沒說話,就跟何垚那麼並肩站著。
何垚轉頭看著他,“寨老點頭了。”
蟶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
“條件呢?”
“試水可以,但別把禍水引到香洞。”
蟶子臉上看不出表情,點點頭,“行。那就試試。”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阿垚,你覺得他這話是甚麼意思?”
何垚點頭,“成了,是香洞的福氣。不成,別連累他們。”
蟶子笑了,“對。不過我們也有自己的規矩……”
他轉過身看著何垚,一字一句道:“成了,不光是香洞的福氣,也是咱們的福氣。不成,咱們得自己扛。不管扛得住還是扛不住……都得扛。哪怕搭上這條命……”
雖然還不是太理解,但何垚還是點點頭,“我懂。”
蟶子甩了甩頭,“走吧,回去跟弟兄們說一聲。”
午飯的時候,蟶子把二十個人召集到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二十個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但有一個共同點:眼神都亮。
不是那種浮躁的亮,是那種在刀口上舔過血、知道輕重的人才有的亮。
蟶子站在他們面前,就說了幾句。
“香洞那邊的事定了。你們是第一批前去的。到了那邊,一切聽阿垚的。讓你們幹甚麼就幹甚麼。他不讓乾的,打死也別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二十張臉,“記住,你們不是去當大爺的,是去給人撐腰的。腰撐住了,咱們就能在那地方站住腳。站不住,就滾回來,別給人添亂!”
二十個人齊聲應是。
老黑在旁邊咧嘴笑,“蟶子,你這訓話也太簡短了。不多說兩句?”
蟶子瞥他一眼,“說多了有甚麼用?真到事上,該怎麼做他們心裡有數。”
老黑撓撓頭,“也是。”
魷魚在旁邊補充,“裝備呢?就這麼空著手去?”
蟶子想了想,“第一批人,先不帶傢伙。去了那邊再說。不然,萬一路上遇上檢查,說不清。”
魷魚點頭,“對。傢伙的事,到了香洞再想辦法。”
老黑有些捨不得,“那可是咱們的心肝寶貝……都用順手、有感情了……”
魷魚白他一眼,“心肝寶貝也得看時候。現在帶過去,萬一被查,全完蛋。你的感情可就打水漂了。”
老黑不說話了。
當天下午,何垚給梭溫打了個電話,把營地這邊的情況簡單一說。
畢竟二十號人,安頓好也是需要時間的。
梭溫在電話那頭連聲說好,“二十個人是吧?我這邊會安排好住處。礦上有空房子,收拾收拾能住人。擠擠應該差不多……不夠的話,再買幾個活動板房臨時應付一下。吃的問題也好辦。這些都交給我,你不用操心。”
何垚道:“好。眼下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安頓之前,一定得先讓他們跟寨老見一面。不見面,名不正言不順。而且體現咱們的態度,萬萬馬虎不得。”
梭溫一口應了下來,“好!我記住了!那就這樣,你們先過來。到了之後,我安排。寨老那邊,我掛了電話就去約時間。”
何垚又囑咐了幾句,這才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天一早,二十個人分乘三輛皮卡,從營地出發。
蟶子坐在第一輛車上,旁邊是螞蚱。何垚跟老黑、馮國棟在第二輛。
每輛車裡、鬥上,滿滿都是人。
魷魚這次沒跟他們一起去。他要留在營地,代替蟶子主持工作。
車隊沿著蜿蜒的土路往外走,顛簸得厲害。
何垚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山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跟在後面的,已不再是幾個營地的兄弟,而是二十個即將在香洞紮根的戰友。
車行四個多小時,下午兩點多,車隊進入香洞地界。
鎮子主街上人來人往,店鋪看上去元氣滿滿。
貨棧門口排著隊,便民角那邊有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錢莊的玻璃門開開合合,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何垚讓車隊在鎮子外面停下,自己和蟶子先行下車步行往裡走。
梭溫已經在鎮口等著了,身邊還站著陳飛。
看見何垚,梭溫快步迎上來,“阿垚老闆!”
何垚跟他握了握手,然後指了指後面的車隊,“人帶來了。”
梭溫往那邊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有興奮,也有點緊張。
“二十個?”
“二十個!”
梭溫點點頭,“好。住處已經落實好了,住二十個人沒問題。可以先把他們安頓下來。寨老那邊,我約了明天上午。情況我也已經向他說明白了。這麼一來,咱們的態度就算到位了。我認為也沒必要一定要見過寨老之後才能讓弟兄們住下來。不然顯得有些過分刻意,你覺得呢?”
何垚想了想,“也好。讓他們先住下。其他的等明天見了寨老,再正式安排。”
他轉身衝蟶子他們揮了揮手,車隊慢慢開進鎮子。
鎮上的街坊們看見這幾輛陌生的皮卡,紛紛停下來看。
有人認出何垚,衝他打招呼,“九老闆回來啦?”
何垚笑著點頭,“回來了。”
有人問,“這都是些甚麼人啊?”
何垚想了想,“朋友。來礦上幫忙的。”
街坊們恍然,沒人再多問。
但何垚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一直在跟著車隊在移動。
車隊直奔誠信金乾礦業公司。
這是何垚第一次認真打量礦上地表的情況。
幾排平房,中間一塊空地,角落裡還有一口井。
梭溫指著那排平屋說道:“以前是礦上的工人宿舍,後來礦停了,工人散了……如今咱們礦上的工人大多附近的,這些屋子就大多都空置下來了。昨天我讓人收拾了一下,該修的修、該換的換。二十個人,沒問題。”
蟶子轉了一圈,看完點點頭,“行。這地方不錯。”
老黑已經帶著人開始往下搬行李。
說是行李,其實就是每人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換洗衣服和一些個人物件兒。
何垚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忙進忙出,有種說不上來的不真實感。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上午,寨老辦公室。
何垚和蟶子坐在下首,對面是寨老和瑞吉。
寨老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籠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但目光一直在蟶子身上打轉。
蟶子也不躲閃,就那麼坐著,由他看。
看夠了,寨老才開口,“人都安頓好了?”
蟶子點頭,“是。勞寨老掛心了。”
“多少人?”
“營地一共一百五十三人。這次先來了二十人。”
寨老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一百五十三……”他重複道:“比一些不入流的地方武裝人數都還要多一些……管理起來不容易吧?”
蟶子想了想,“還好。有事大家一起商量著來。大事一起定,小事各自辦。”
寨老點點頭,“這倒是新鮮。”
他頓了頓,又問,“你們以前,以甚麼謀生?”
蟶子迎上他的目光,也沒避諱,“甚麼都幹。護送、押運、保鏢、打手……有錢拿的都不挑。”
寨老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你這話,說的倒是實在。”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瑞吉跟我說,你們來香洞,願意在這裡紮根。我問你一句實話,你為甚麼要來?”
他看起來隨意。
但久居上位者的威壓不是蓋的。
更何況這會兒他有意氣場全開,試圖讓蟶子“老實交代”。
蟶子想了想,不卑不亢的開口,“寨老,我這個人不會說漂亮話。既然您問我來香洞幹甚麼,我就照直說了。”
他看著寨老,目光平靜,“我想讓手底下那些兄弟們,有個地方能踏實待著。不用天天睜著一隻眼睡覺;不用隨時打跑路的準備;不用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兄弟一個一個少下去……”
他頓了頓,“香洞這地方,我從阿垚嘴裡聽過無數次。他說這裡有規矩,有人情,有能讓人站住腳的東西。我想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更想來到這裡,成為體系裡的一部分。”
寨老聽著,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那你現在看了,覺得如何?”
蟶子點頭,“看了。阿垚所言不虛。”
寨老沉默了幾秒,然後問,“如果有一天,香洞遇上麻煩了,你們這些人,願意做到哪種程度?”
蟶子迎上他的目光,“我們會永遠擋在麻煩的前面!”
這話說得平淡,但分量很重。
寨老看著他,目光沉沉浮浮。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好。”他起身,“香洞歡迎守護神們的到來!”
他轉向瑞吉,“立刻安排。該走的程式走一走。人先安頓好,慢慢來。不著急。”
瑞吉點頭應是。
從寨老辦公室出來,蟶子站在門口,長長地撥出口氣。
何垚笑著看他,“緊張?”
蟶子想了想,“不是緊張。是……怎麼說呢?好久沒這種感覺了。”
他抬頭看著天,陽光很烈,照得人眯眼。
“以前在臘戍那邊,見的都是甚麼人?要麼是求咱們辦事的,要麼是想弄死咱們的。今天見的這個……”
他頓了頓,“不一樣。他看著咱們,是在看人,不是在打量工具。”
何垚沒說話。
他知道蟶子說的是甚麼意思。
寨老看人的方式,確實跟很多上位者不一樣。
這可能也是何垚最後跟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蟶子轉過頭,看著他,“阿垚,你說,咱們能在這地方站住腳嗎?”
何垚想了想,“能!”
“這麼肯定?”
何垚點點頭,“因為咱們不是來搶東西的。咱們是來添磚加瓦的。”
蟶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添磚加瓦……”他重複道,“沒毛病!”
他拍拍何垚的肩膀,“走吧,回去跟弟兄們報喜去。”
接下來的幾天,二十個人開始逐漸熟悉起香洞的情況。
白天,他們跟著魏棟去礦區,熟悉礦上的情況。
支護怎麼檢查、通風怎麼走、工人怎麼安排,一樣一樣學。
魏棟一開始面對這些漢子們還有些緊張,連說話都磕巴。
但久了發現,那些人也不催,不管自己說的多了爛,他們就那麼聽著。偶爾該問的問一問,該記的記一記。
晚上,他們回到住處,自己開火做飯。
老黑帶著幾個人去集市買菜,螞蚱帶著幾個人收拾礦上地表的衛生。
就連彩毛三人也時不時來幫著灑掃。
炊煙升起來的時候,整個院子都瀰漫著飯菜的香味。
街坊們也開始慢慢習慣這些人的存在。
何垚能感覺到,他們看漢子們的眼神,在一天天的變化著。
從最初的警惕、打量,慢慢變成了好奇、接納。
有一天,一個老嬢提著一籃子菜,站在礦口往裡看。
老黑過去問她有甚麼事的時候,老嬢搖搖頭,“不找誰。就是看你們這兒人多,順路送點菜來。自己種的,不值錢。”
老黑撓撓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還是螞蚱從走過來,接過籃子,嘴甜的笑著連連道謝。
老婦人擺擺手,“沒甚麼好謝的。你們是來幫忙的,咱們不能虧待你們。就是沒甚麼好東西,不要嫌棄就行啦!”
說完這些,她就轉身走了。
老黑看著她的背影,半天沒說話。
螞蚱把菜籃子拎進屋的時候,不忘回頭催他,“還愣著幹嘛?幹活!”
老黑回過神來,跟過去搭手,但嘴角比AK還難壓。
帕敢那邊的人,是在這批人安頓下來之後第五天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