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塔安頓好了？”何垚問道。
蟶子活動了一下肩膀，“談不上安頓，往老黑那兒一扔……有他看著，那小子沒任何蹦躂的機會。”
他在何垚旁邊站定，也學他抬頭看天。
“螞蚱他們怎麼樣？”何垚又問。
蟶子想了想，“有兩個輕傷，包紮過了，沒事。其他的都還好。就是……累。一晚上神經都繃著，撤出來之後，幾個倒頭就睡。”
何垚點點頭，“讓他們好好歇著。這幾天不用安排事。”
蟶子應了一聲，然後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阿垚，有件事我不知道怎麼說……”
何垚轉頭看著他，“是不是兄弟們心裡牴觸現在這種生活方式？”
蟶子明顯一愣，“你知道了？”
何垚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芒果樹上，聲音平穩，沒甚麼起伏地說道：“這是人之常情。哪怕現如今只是過度，但很多人免不了會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他們習慣了刀頭舔血的刺激感、高昂收入的價值感，突然進入普通人生的版本，勢必會有落差……”
蟶子長長的吸了口氣，“這一點我一開始也想到了。來之前還特意給他們做了心理建設。其實原本倒還好，大家相互鼓這勁也就捱過去了。可……”
“可經過昨晚那一場近乎英雄主義的救援，讓大家看到了轉型的另一種可能……另一種既能一如既往的意氣風發，又能獲得大眾支援的活法……”
何垚的話讓蟶子的表情由意外到釋然，最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就說自己根本看不透你。”
這話換來何垚一絲苦笑，“我也想自己歸來仍是少年。可惜天不遂人願。”
蟶子盯著何垚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確定他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他沒說甚麼，伸手拍了拍何垚的肩膀，讓一切盡在不言中。
何垚繼續道：“陳梅和陳蘭只是一個縮影。緬北有多少園區，就意味著背後有多少支離破碎的家庭。雖然我們能做的有限，但做總比不做強。”
他頓了頓，“好與壞我未必能完全分得清楚。我也不是甚麼好人，但偏巧這事我就想做來試試。”
蟶子盯著他，忽然就笑了。
“行，”他說：“試試就試試，誰怕誰！”
“對了，劉經理醒了。你要不要見見他？”
何垚想了想，“見見也好。”
劉經理被老黑安頓在礦上那排活動板房最東頭的一間。
房間不大，剛剛夠擺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
窗戶和門都開著，陽光和風沒有任何阻擋的穿透進來。
讓死氣沉沉的板房多了幾分活力。
劉經理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那張臉看起來有幾分萎靡，不知道是心事太重，還是昨晚沒休息好的緣故。
但眼神裡的經歷還在。是一種長年累月在那地方待久了之後，刻進骨子裡的警惕。
何垚在板房門口站定，“醒了？”
劉經理忙站起來，衝他點點頭，“老闆……您、您來了……”
劉經理的招呼打的乾巴巴的。
何垚笑的很客氣，“劉經理不用客氣。馬山大哥是我的老大哥，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這裡不用見外。”
“馬山跟我提過你。”他說。
何垚保持笑容，“我以為馬山大哥對我印象不深……”
劉經理搖搖頭，“他說馬林做事他不放心，但有你那這件事十有八九能成。”
何垚沒貿然接話。
劉經理繼續道：“他說你不是那種畫餅的人。說你有腦子，有手段，也有心。如果能跟著你離開那個鬼地方，不要遲疑。”
何垚依然笑著，“人就在這兒站著，至於符不符合你的預期，得自己看。”
劉經理愣了一下，然後短暫的跟著笑了一下。
“你倒是個實誠人，”他說：“老闆，你們是這個！”
劉經理說著豎起了大拇指。
何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跟劉經理說話不用藏著掖著。能在那種地方混到後勤主管的位置，一定是在每個關鍵時刻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劉經理，是難得的通透人。”
劉經理沉默了幾秒，然後意味深長的開口道：“你就不怕我反水嗎？”
何垚看著他，反問，“你會嗎？”
劉經理確實是聰明人，他不但看清了這邊的顧慮，而且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反而大大方方問了出來。
何垚前面說的話自然也是刻意為之。劉經理的反應將直接決定何垚後面的做法。
劉經理有一會兒沒說話。
何垚又道：“你要是存心反水，昨晚就不會真的幫我們，現在也不會還在這裡。大可以在昨天晚上，我們全部衝進去後，就把我們一鍋端了。”
他頓了頓，“你沒那麼做。既然來了，我相信你是真心想換個活法。”
劉經理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長長地撥出口氣。
“那就好，”他說：“你來之前，我最擔心的是自己沒了利用價值，可能會被你們最佳化掉……
我在那地方待得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平靜又簡短的描述自己的過往，“雖然不像那些豬仔被完全限制自由。但距離正常生活也很遠。後來發現走不掉、跑不了，就開始想別的辦法。會的全用上，不遺餘力削尖了腦袋往上爬。也比大多數人機靈點，慢慢就混上來了。
混上職位後，看到的更多。那些豬仔是怎麼被騙進去的，進去了之後過的又是甚麼日子，那些看守是怎麼折磨人的，管理層是怎麼分錢的……我全心裡有數。
一開始還會難受，後來就麻木了。再後來，覺得心裡有鬼了，就開始想找法子離開……”
何垚聽著，沒插話。
劉經理的話還在繼續，“馬山比我來得早，也比我混得好。有一次我犯了事，還是他幫了我。從那之後，我就欠他一條命。
後來我離開那邊，到了金鑫。兩個人的聯絡就少了。直到前些日子，他跟我說。如果我想走，眼下可能是個機會。”
何垚點點頭，“所以你選擇相信馬山大哥。”
劉經理搖搖頭，“不是信。是沒別的選擇。”
他看著何垚，“那種地方，待得越久越知道跑掉的希望渺茫。外面的人不間斷的進來，就意味著裡面的人距離出去越來越遠。繼續留在裡面，哪天死了，可能連屍首都不知道被扔去哪兒。我光是想想都覺得怕。”
何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那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劉經理緩緩搖頭，“不知道。其實我還沒想好。”
他看著何垚，試探著問道：“你們……能收留我？”
何垚迎上他的目光，“你想留下？”
劉經理苦笑，“想是一回事，能做又是另外一回事。這裡雖然好，但就一個能要了我命的弊端……我不敢賭……”
何垚並不意外，這一點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就想到了，“你是擔心這裡距離邦康太近，不一定甚麼時候就走漏了風聲。”
劉經理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