蟶子把昆塔弄走後,老宅就剩下蜘蛛蹲在井臺邊洗衣服的嘩啦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集市喧鬧。
馬林這會兒也從樓上探出腦袋,“可算走了……”
何垚沒好氣的看了一眼他的方向,“關鍵時刻掉鏈子,說的就是你。”
馬林懶洋洋的活動了一下腰身,“我是懶得跟他吵。就他那點小心思,跟他計較顯得我沒品……”
何垚想起昆塔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燃燒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不計後果的熱血。
但熱血不能當飯吃。熱血上頭的時候,也是人最容易忽略掉暗處危險的時候。
何垚微微仰著頭,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
陽光透過眼皮,在何垚眼前映出一片橙紅色。那顏色讓他想起昨晚金鑫園區沖天的火光。
事情做成了,但連鎖反應才剛剛開始。
邦康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撣邦雖然烏雅暫時能應付,但內部高層不可能真的無動於衷。劉經理是個變數,昆塔也是個變數。還有那個影片,熱度越高,盯著的人就越多。有利也有弊……
馬林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熱度似乎在降了……”
“我看看!”何垚猛地睜開眼睛。
馬林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搜尋榜的排名已經從早上的第三掉到了第七,不過評論區還在瘋長。
熱評第一條,點贊已經破了十萬:
“我就住在邦康附近,昨晚確實聽到爆炸聲,今天早上路過金鑫那邊,看到好幾輛救護車和警車。但本地官方甚麼都沒說,捂得死死的。這條影片能發出來,說明昨晚幹這件事的人是真有膽兒。”
下面跟了上千條回覆。
有人說:“這種人就是英雄!”
有人說:“英雄個屁,就是恐怖分子!”
有人問:“被救出來的人呢?有沒有後續報道?”
還有人說:“這種如果是恐怖分子,那我希望這樣的恐怖分子能多一些!”
……
馬林等何垚看完,才開口道:“熱度降了我覺得反而是好事……前面高的我心裡有點沒底……”
何垚把手機還給他,“說說看你怕的點是甚麼?”
馬林笑了笑,“怕被人盯上。萬一有人順著網線摸過來……”
他邊說邊看著何垚,見他沒說話,又繼續道:“我剛才也不全是為了躲昆塔。我聯絡了幾個做自媒體的朋友,讓他們幫忙留意網上最近的動靜。如果有甚麼不對勁的,隨時告訴我。”
“你提這條影片了?”何垚挑了挑眉。
馬林一個白眼就翻過來了,“你當我愣頭青呢?還是看我像昆塔那個缺心眼的?網上熱搜就這麼些。我能感興趣的只可能是緬北這邊的時勢啊……你想想,邦康出那麼大的事,我有些動作也在情理之中吧?”
何垚點點頭,“有道理。”
馬林看著他,欲言又止。
“想說甚麼就說。”何垚道。
馬林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阿垚,你說這事,真的值嗎?”
何垚愣了一下。
馬林繼續道:“陳蘭是救出來了,但就為了她一個人,我們這麼多人冒了那麼大的風險。邦康那邊要是真追究到底,總會查到香洞來……這邊怎麼辦?蟶子他們怎麼辦?貨棧、錢莊、醫館,這些好不容易建起來的東西,萬一……”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何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馬林看著他。
何垚道:“如果昨晚救的人,是你的親人,你還會想值不值嗎?”
馬林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何垚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陽光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曬得人頭皮酥酥麻麻
“這事,沒有值不值,”他緩緩搖頭,“蝴蝶效應的源頭,可能只是一隻蝴蝶慣常的扇動了翅膀。我們不會知道未來還會發生甚麼,只求在有能力的時候,想到就去做。”
他轉過身,看著馬林,“至於做了之後會有甚麼後果……”他頓了頓,“就交給時間和天意。
馬林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點頭,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明白了。”
何垚拍拍他的肩膀,“這段時間辛苦一點,多留意輿論走向。有甚麼不對勁的,記得通知我一聲。”
馬林道:“好。不過輿論只是其中一方面。接下來我們應該把精力放在應付邦康和撣邦這兩方面……”
何垚明白他的意思。
這件事不管有沒有證據指證是他們做的,邦康都會把矛頭對準眼下最看不慣的敵對勢力。
如果說香洞崛起到現在還未必能入得了邦康的眼,但撣邦卻是他們實打實的死對頭之一。
說是之一,是因為地方勢力各自為政,對其他家本就有吞併之心。
但邦康和撣邦之間的不對付是由來已久。
當一方勢力佔據絕對優勢、另一方構不成威脅的時候還好,但當他們雙方處於一個勢均力敵的狀態時,那就是你不死我不休。
以撣邦目前跟香洞的親密夥伴關係,邦康一定會想方設法的把這個屎盆子扣香洞頭上來噁心撣邦。
何垚笑了,“這不挺好的?比被冤枉可好太多了。”
馬林回了他個大白眼。
“行了,他們現在未必顧得上。先不要想那麼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要麼去忙,要麼補個覺。不要把心思放在還沒發生的事情上。”何垚咧嘴露出個笑容。
馬林點點頭,推聽話的上樓補覺去了。
何垚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
太陽刺得人睜不開眼。但他沒躲,就那麼站在毫無遮擋的陽光裡,讓那份灼熱把自己曬個透。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何垚轉頭,就見蟶子走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