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垚搖頭，“去了說甚麼？”
蟶子語塞。
何垚道：“把事情鬧大，鬧到忙著對外，沒空追究責任的程度。反而更好。”
阿強經理道：“聽阿垚的。蟶子老哥，事已至此，息事寧人是不可能了，另闢蹊徑反而說不定有奇效。”
阿強經理的聲音剛落，錢莊門口的光線就被一道身影給遮住了。
三個人同時抬頭，就見烏雅站在門口。
她穿著便裝，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一路急行後的微紅。但那雙眼睛，此刻正盯著何垚，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何垚的心沉了沉。
阿強經理反應最快，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笑，“烏雅長官回來了？還挺快的哈……快坐快坐，我給你沏茶。”
烏雅擺擺手，“不用了。阿垚老闆，出來一下。”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
何垚看了蟶子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方起身跟了出去。
錢莊外面的陽光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烏雅站在門口的陰影裡，背對著何垚，看不到此刻的表情。
何垚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阿強經理說你有事先回去了……”
“昨晚的事，是你們乾的？”烏雅轉過身，問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不過就衝她連線自己話頭的意思都沒有，何垚也知道她這會兒只怕殺了自己的心都有。
他沒有否認，“是。”
烏雅的目光裡沒有憤怒，語氣裡也沒有質問，只有一種何垚形容不出來的疲憊。
“你知道我被叫回去幹甚麼嗎？”烏雅問。
何垚搖搖頭。
烏雅盯著他，“邦康那邊炸了鍋，金鑫園區被人端了，死了六個看守，傷了十幾個，跑了幾十個豬仔，損失幾千萬。他們懷疑是撣邦乾的。”
何垚的眉頭微微皺起。
烏雅繼續道：“高層那邊自然是矢口否認，但邦康那邊不信。兩邊吵了一上午，最後不歡而散。現在邦康那邊已經放話出來，要用實力說話。”
何垚迎上她的目光，“清者自清。我已經讓馬林釋出影片了。雖然沒有承認是甚麼人乾的，但要排除撣邦不難。”
烏雅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她語氣裡有一種何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時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這種事，很多時候往往只是開戰的藉口。真相，你以為會有人在意嗎？”
何垚沒說話。
烏雅繼續道：“園區那種地方我也恨。裡面那些人做的事，死有餘辜，死一萬次都不夠。但你如今做事，不該只憑著個人喜惡，你要想的更多、更遠。你身後的那些人，都需要一個稱職的帶頭人，為他們負責。”
何垚點點頭，“我知道。我也知道，撣邦扛得住。”
烏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複雜，“你就這麼有信心？我以為你是一個和平愛好者，不會願意看到開戰。”
何垚也笑了，“我不是對撣邦有信心，我是對烏雅長官你有信心。況且，這個世界有真正意義上的和平嗎？我們目之所及看到的所謂和平，是絕對武力值下才會有的形態。”
烏雅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搖搖頭，“阿垚啊阿垚，你這個人……”
她頓了頓，話頭轉向了，“影片甚麼時候發？”
何垚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影片的證明作用不大嗎？”
烏雅看著他，“有沒有意義是一回事。但當今社會，輿論能殺人也能救人。該發的還是要發，這樣一旦後面真的開戰，撣邦也能佔據道德制高點。”
何垚看看時間，實話實說，“已經在發了。不出意外，最多再有個十五分鐘就能看到了。”
兩個人站在錢莊門口的陰影裡，誰也沒說話。
陽光把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街上人來人往，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靜。
在緬國這樣的地方，戰爭並不遙遠，任何一個變故，都有可能成為開戰的導火索。
“後面打算怎麼辦？”烏雅問，“別說你們沒有後手。捅這麼大的簍子之前，怎麼也該想過如何收尾吧？”
何垚想了想，“先看輿論怎麼走。如果發酵得好，邦康那邊自顧不暇，應該沒精力深究。如果發酵得不好……”
他頓了頓，“那就得準備接招了。”
烏雅拍了拍額頭，“如果邦康那邊有甚麼動靜，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何垚看著她，“烏雅長官，你怎麼回來的這麼快？阿強經理說你剛走……”
烏雅擺擺手，“你還好意思問？我在路上聽司機說了這件事，猜到回去沒甚麼好事。先避避這個風頭，也讓我想想對策。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得想辦法把影響降到最低。這件事牽連的面很廣，遠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一個處理不好，就會發酵成國際關注的點，到時候會很惱火。你們可真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她來回踱著步子，看的何垚心裡莫名有些躁動。
他一遍遍刷著時勢，看有沒有甚麼相關的動靜浮出網際網路的水面。
烏雅來來回回踱了好一會兒，像是想到了甚麼，又像是有了甚麼主意，聊下一句“保持聯絡”就轉身大踏步走了。
何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蟶子緊接著從錢莊裡走出來，“甚麼情況？怎麼說？”
何垚把烏雅的話簡單重複了一遍。
蟶子聽完直點頭，“這烏雅長官，靠譜。”
然後又問道：“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何垚想了想，“先回去。等等看影片發酵得怎麼樣。”
兩人跟阿強經理打了個招呼，一前一後的往回走。
阿強經理那叫一個依依不捨，畢竟最近的熱點可就圍繞著他們了。放他倆走了無疑等於自己遠離了八卦中心。
可沒辦法，錢莊的生意還得做。
所以他站在門口，衝兩人的背影使勁喊道：“晚上下班以後我去找你們啊！等著我，到時候一起吃飯！”
經過貨棧的時候，便民角那邊已經圍了一群人。
“你們看了嗎？那個‘邦康金鑫園區慘案：正義的審判雖遲但到’。”
有人把這個問題丟擲，立刻有人接話，“這地方我聽說過，專門搞電詐的！造孽啊！”
“真的假的？也太嚇人了……”
“我看那畫面，倒不像是假的……”
“那去搗亂的這些是甚麼人？正義之師？”
“倒也未必。還有可能是利益衝突，分贓不均甚麼的……”
“聽你這麼說，更嚇人了……還是咱們香洞好，雖然沒他們那麼有錢，但至少沒這種腌臢事。”
“他們有錢， 也只是那些大老爺們。平頭老百姓過得還不如咱們以前呢！”
“現在的日子是越來越好了。感謝阿垚老闆啊……他是我們香洞的救星……”
“哎，阿垚老闆，我們正說著您呢……”
何垚不知道說甚麼，匆匆衝街坊們點點頭，就帶著蟶子趕忙離開了村頭情報站。
老宅院子裡，蜘蛛正蹲在井臺邊洗衣服。看見何垚回來，他抬起頭喊道：“馬林小姐、馬林小姐，九老闆回來了！”
好一會兒，馬林才打著哈欠出現在陽臺，“上來，給你們看個東西。”
何垚蟶子連忙上樓，馬林指著影片下面的留言讓他們看評論區。
熱評第一：這是真的假的？也太嚇人了！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熱評第二：金鑫園區，我知道，我老家的一個表弟就被騙進去了，家裡拼了老命湊了五十萬，還是沒能贖出來。
熱評第三：不管真假，這種地方就不該存在！殺人對來是犯罪，但園區裡的這些邊角料可算不上人。
熱評第四：畫面晃成這樣，你們都能看出劇情？這分明就是有劇本，演繹出來博眼球的。要麼就是遊戲畫面。
熱評第五：遊戲畫面能有這種？樓上睜眼說瞎話。
評論還在不斷增加，每重新整理一次，就多出幾十甚至上百條。
馬林抬起頭，“要不要再買點水軍推一下？”
何垚想了想，“先不用。流量買足就行。讓它先發酵一陣子。等熱度起來再說。”
馬林點點頭，繼續盯著螢幕，“你覺得，邦康那邊會有甚麼反應？”
何垚想了想，“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現在自顧不暇。園區出這種事，上面的人第一個要保的是自己，第二是找一個最有可能的背鍋俠，不管真假。反正不是追查真相。”
馬林點點頭，“那咱們就等著看戲？”
何垚笑了笑，“等著看戲。”
老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看甚麼戲？帶我一起！”
他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劉經理安頓好了，我給他的水裡加了點料，這會兒睡得像死豬一樣。我剛才在外面轉了一圈，聽人說邦康那邊炸鍋了，真的假的？”
蟶子瞪他一眼，“把你的大嗓門收一收。”
老黑呲牙一樂，“好的，長官。”
他在何垚旁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阿垚，說說，你覺得後面會怎麼發展？”
何垚想了想，“兩種可能。一種是邦康那邊忙著內鬥，沒精力追查，這事不了了之。另一種是那邊推出一個責任人，對方為了能活下去，一定會想方設法追查到底，那咱們就得做好準備。”
老黑問，“怎麼準備？”
何垚看著他，“劉經理那邊，你盯緊點。他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大變數。如果他那邊出問題，咱們全完蛋。”
老黑點點頭，“放心。我親自盯著，保證蒼蠅都進不了他的身。”
何垚又看向馬林，“影片的熱度一起來，該推就推。如果有甚麼不對勁的，第一時間告訴我。”
馬林點頭，“好。”
蟶子站起身，“我去看看螞蚱他們。昨晚撤出來之後，有幾個人身上還帶了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阿垚，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別把自己搞垮了。”
何垚點點頭，“我知道。”
蟶子一走，老黑也起身，“我還是去盯著劉經理吧……那小子要是心思有甚麼起伏，我也能第一時間知道。有我在，你放心。”
馬林還盯著螢幕，手指一刻不停地滑動著。
“阿垚，”他忽然開口，“你看這條。”
何垚湊過去。
是一條新評論：我就是金鑫園區逃出來的。去年跑的，差點死在路上。裡面的事，比影片裡拍的還要恐怖一百倍。
下面已經跟了幾十條回覆。
有人問真的假的，有人求聯絡方式想採訪，還有人直接開罵說騙子不得好死。
馬林抬起頭，“這人說的，是真的嗎？”
何垚想了想，“不知道。有可能從園區那種地方跑出來的人，不止豐帆一個。”
馬林點點頭，繼續盯著螢幕，“那我們要不要嘗試著聯絡一下對方，看看有沒有甚麼新的話題可以挖掘一下？如果後面園區砸錢僱水軍平息輿論，我們也有應對之策。”
何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這方面你比我懂，你看著來。”
他腦子裡此刻在轉著各種念頭。
邦康那邊的反應、撣邦的態度、劉經理這個變數、陳蘭和陳梅的狀態……
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
既然已經開了頭，就不可能再回頭了。不管後面是甚麼，都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窗外，陽光繼續照著。
院子裡那棵芒果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靜。
在這樣暖融融的環境中，何垚一夜未眠的睏倦冒了上來，不知不覺靠著椅子就迷糊了過去。
傍晚的時候，何垚被馬林搖醒了。
“阿垚，你看看這個。”
何垚睜開眼，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努力睜開眼睛湊到馬林的手機螢幕前。
那條影片的播放量，已經破了一百萬。
評論區徹底炸了。
熱評第一，點贊八萬。
我就住邦康，昨晚確實聽到爆炸聲，沒想到是真的。
熱評第二，點贊六萬。
這種地方就該炸！那些騙子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熱評第三，點贊五萬。
影片裡那個女的被拖出來的畫面，看得我眼淚都下來了。她瘦成那樣，得受了多少罪？
熱評第四，點贊四萬。
我才不信這是真的。現在這些自媒體，為了流量甚麼編不出來？
熱評第五，點贊三萬。
樓上的是園區派來的水軍吧？
評論區吵成一團。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罵騙子的，有罵園區的；有心疼受害者的，有懷疑影片真實性的。
但不管信不信，熱度已經起來了。
馬林問，“要不要再推一把？”
何垚想了想，“先等等。讓它再發酵一會兒。明天看情況。”
馬林點點頭，“我們都吃過了。馬粟給你留了飯，你去廚房吃點吧。”
何垚搖晃著起身，就聽馬林又道：“對了，陳梅下午那會兒來了。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
陳梅這會兒正站在堂屋門口跟蜘蛛說著甚麼，臉上是何垚從未見過的表情。
自從陳蘭來道香洞，陳梅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百病全消。
“九老闆，”看到何垚，她連忙開口道謝，“謝謝你！”
何垚搖搖頭，“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救的你姐姐。”
陳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姐姐吃了秦大夫的藥，已經睡下了。睡前特意囑咐，讓我來向你道謝。秦大夫很上心，說性命無虞，就是但得慢慢調養一陣子。”
何垚點點頭，“那就好。”
陳梅說著說著，眼眶就開始發紅。但她使勁眨著眼，硬是把那點紅給壓下去了。
這不是何垚所求的，但這一刻他覺得做這些是值得的。
第二天，影片的熱度徹底爆發了。
馬林一早把何垚叫起來，把手機懟到他臉上。
播放量，五百萬。
評論，十幾萬條。
轉發，上百萬次。
熱搜榜上，三個相關詞條同時上榜。
#金鑫園區#
#緬北詐騙窩點被炸#
#豬仔逃亡之路#
評論區徹底失控。
有人扒出了金鑫園區的具體位置，有人貼出了之前被騙進去的受害者資訊，有人開始人肉園區的管理者和背後的老闆。
甚至有人開始號召，去邦康那邊聲援。
馬林興奮得臉都紅了，“這也算是我職業生涯中的高光時刻了。”
何垚看著那些評論，卻沒辦法像馬林那麼有興致。
很多條評論的背面，是一條條墮入深淵的鮮活生命。
而且，熱度太高了。
高到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太多。
這種熱度，能逼得邦康那邊不敢輕舉妄動，也能逼得他們狗急跳牆。
“盯著點，”他囑咐馬林，“如果出現形成規模的引導輿論的跡象，隨時告訴我。”
馬林點點頭，“交給我你就放心吧。你有沒有聽到外面有甚麼動靜？”
他這麼一說，何垚也聽到外面似乎有不同尋常的喧鬧聲。
“我去看看，你忙你的。”
何垚起身，來到院子。就看到蟶子被人推搡著從大門口退了進來，“你你別鬧。這事不行！”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你讓開，我要去找阿垚老闆好好聊聊。”
說話的是昆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