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的事,是陳梅自己說出來的。
那天下午,何垚正在礦上跟蟶子商量那二十個人的職責安排,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秦大夫。
何垚接起來,那邊秦大夫的聲音就立刻傳了過來,聽起來比平日的語速快上不少。
“阿垚,你過來一趟。”
何垚當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心裡咯噔一下,問道:“怎麼了?”
秦大夫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在電話裡把情況講出來。
最後他言簡意賅的說道:“陳梅這邊……出了點狀況。你來就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心裡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當即跟蟶子交代了一聲,就朝醫館趕了過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轉著各種可能。
陳梅的身體出問題了?
不對。
秦大夫那個語氣,不像是病情反覆。
難道是俞婷那邊照顧不周,出了亂子?
不應該啊……俞婷現在的情況已經越來越穩定,基本跟正常人沒甚麼兩樣。
而且,如果真是俞婷那邊的問題,給自己來電話的人就該是馬林,而不是秦大夫了。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鎮子主街。
醫館的門虛掩著。
何垚推門進去時,院子裡很安靜。
秦大夫不在廊下,那些還在曬著的藥材也沒人翻動。
他往後院走,剛繞過那排晾藥的竹架,就看見秦大夫蹲在陳梅的房間門口。手裡還端著個盛滿藥湯的碗。
榮保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無措的蒼白。
秦大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衝何垚做了個“輕聲”的手勢。
何垚走過去,壓低聲音,“怎麼回事?”
秦大夫站起身,把藥碗遞給榮保,示意他端走。
然後拉著何垚往旁邊走了幾步,離陳梅那扇門遠了些。
“昨天下午些的時候,”秦大夫說:“俞婷不在,梅丫頭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突然開始砸東西……”
何垚眉頭一皺,“砸東西?”
秦大夫點頭,“桌上的杯子、床頭的碗,還有她自己辛苦擇出來的那些藥材,全砸了。隔壁的林遠聽見動靜過來看,她差點把林遠也給砸傷了。然後就哪也不去,把自己鎖在屋裡,俞婷來叫也不開門。我當時以為她遇到甚麼事想不開,想著她先前住的房間也空著,就讓俞婷丫頭自己回去了。今天早上,俞婷丫頭不放心,又過來看,怎麼敲門也不開,就從窗戶往裡看,就看見她蜷在牆角,一動不動的……”
何垚的心往下沉了沉,“現在呢?”
秦大夫搖搖頭,“我進去看過。外傷沒有,但整個人……怎麼說呢,像是魂沒了。我叫她,也不理我。我給她把脈,她也不動。就那麼蜷著,眼睛睜著,但裡頭甚麼神采也沒有……”
何垚沉默了幾秒,“她說甚麼了嗎?”
秦大夫又搖頭,“一個字都不肯說……”
何垚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陽光把木頭的紋理照得很清楚。一圈一圈的年輪,記錄了這扇門的前世今生。
“能進去嗎?”他問。
秦大夫想了想,“你可以試試。她平時對你……態度還算好的。”
何垚點點頭,走到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陳梅,是我。阿垚。把門開開。”
裡面沒聲音。
他又敲了兩下,“我進來了!”
裡面還是沒動靜。
何垚用秦大夫給的鑰匙開啟房門,進到裡面,發現窗簾拉著,只有從門縫擠進來的幾道光線,切在地上。
陳梅蜷在牆角,背靠著牆,膝蓋抵著胸口,兩隻手抱著小腿。
聽見門響,她身體瑟縮了一下,但沒抬頭。
何垚走過去,在她對面兩米遠的地方蹲下。
他沒急著開口,就那麼蹲著,靜靜看著陳梅。
屋裡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他們兩個呼吸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梅終於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空洞的眼神讓何垚心裡一緊。
確切來說,那不是空洞。
是一種比空洞更可怕的東西。
像是所有的光都滅了,只剩下最後一點灰燼還在掙扎。
何垚放輕聲音,“出甚麼事了?”
陳梅沒說話,就那麼直勾勾的看著他。
何垚又問,“能告訴我嗎?”
陳梅的嘴唇動了動。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把力氣一點一點挖出來。
“她……”她說:“被抓回去了。”
何垚愣了一下,“誰?”
陳梅看著他,眼睛裡的火星忽然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陳蘭。”
這名字像一塊石頭,砸在何垚心上。
陳蘭。
那個把她騙進地獄、如今自己還留在地獄裡的親人。
“怎麼回事?”何垚又問。
這一次陳梅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抱著膝蓋的手。
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異常的短。
她就那麼看了很久,久到何垚以為她可能不會理會自己了。
結果她卻又開口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地底挖出來,帶著血和泥。
“我告訴她了……”
何垚眉頭一皺,“告訴她甚麼?”
陳梅抬起頭,看著何垚。一字一句的說道:“豐帆怎麼逃出來的。
”她說:“我全都告訴她了。”
何垚心裡一震。
他忽然明白髮生了甚麼。
陳蘭勾搭上了某個小頭目後,獲得的有限自由裡,其中就包括手機相對自由的使用。
陳梅應該是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等能跟她姐姐陳蘭說上話的機會。
她等到了。
所以她把豐帆出逃的經歷詳詳細細告訴了陳蘭。
園區的結構、看守換班的時間、圍牆哪裡能爬,電網甚麼時候斷電、到香洞的那條路怎麼走、遇到巡邏隊怎麼躲、在山林裡如何辨別方向……
她把所有知道的內容,全都告訴了陳蘭。
“她照做了?”何垚下意識問道。
話出口後,何垚就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他看著陳梅,看著她那雙眼睛。
那眼睛裡燃燒著的東西,他忽然知道是甚麼了。
不是希望。
是絕望燒到盡頭之後,剩下的那一點灰燼。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陳梅的嘴角動了動。
那是一個很輕的動作,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她只是無意識的重複,“她被抓回去了……她活不成了……不,比死更可怕……還不如死了……”
她一邊喃喃,一邊眼睛裡那點火光又亮了一下。
何垚不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是憤怒?還是仇恨?又或者是別的甚麼?
但他沒問,也沒打斷陳梅,他只是蹲在那裡,跟陳梅一起沉默著。
屋外,陽光繼續照著。
那些藥材還在竹匾裡慢慢變幹。
似有幾分重疊了園區裡,陳蘭接下來可能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