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梅又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麼輕,但這次有了一點起伏。
“她從小……甚麼都讓著我。好吃的讓給我,好穿的讓給我。家裡窮,我媽又有病,她出去打工,把錢寄回來給她治病,供我上學。後來……後來還是欠了很多錢……有人跟她說,緬北這邊有工作。工資高,還不累,讓她來。她來了……才知道是園區。”
她頓了頓,“她跑不掉。她說,她不想把我騙來的……她實在是被折磨的熬不住了……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她實在是怕了……怕到甚麼都不想了,只想不再被打、被折磨……她……”
說到這裡,陳梅的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該不該恨她……我知道沒人能扛過那些非人的折磨……可是我……可是我……”
她低下頭,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何垚聽著,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這是一對情感複雜的姐妹花。
陳蘭愛著自己的妹妹,但同時又是把妹妹推進火坑的元兇。
可如陳梅所說,一個人能承受的極限終究是有限的。
等接近承受的臨界值,一個人最原始、最純粹的念頭就是遠離疼痛。
陳蘭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去保護妹妹陳梅。但在那種地方,一個女人能做的實在是太少了。
所以她以身入局,勾搭了一個小頭目。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能多一點點自由,護陳梅哪怕多一點的周全。
而陳梅,也一直想把她從地獄裡拉出來。
現在,有了這樣一個機會。
但繩子卻斷了……
這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窒息。
何垚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陳梅。他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
他能做的只有在陳梅旁邊坐下,靠著牆,跟她一起,看著那扇被窗簾遮住的窗戶。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何垚突然很想知道一個答案。
“陳梅,”他問道:“你恨她嗎?”
陳梅卻不再說話。只是一直在發抖。
最後,她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聲音從嗚咽變成了壓抑的哭聲。
哭聲很低,卻震的旁人的心跟著打顫。
何垚沒動,也沒再說話。就那麼坐在她旁邊,聽著她哭。
屋外,陽光繼續照著。
陳梅哭了很久。哭到聲音都啞了,哭到再也哭不出聲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何垚。
那雙眼睛紅腫著,臉上全是淚痕。但眼睛裡那點火光,還在燒。
“我只知道他是我姐。”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何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不是現在……”
陳梅愣了一下。
何垚繼續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救?走都走不動,怎麼救?”
陳梅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何垚看著她,“要救人,先養好自己的身體。讓自己站起來、讓頭腦保持清醒。等你能站起來、能走路、能動腦,那時再說救人的事。”
陳梅聽著,眼睛裡的火光微微晃動。
何垚繼續道:“這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還有我、馬林、豐帆、林遠、魏棟、蟶子他們……你姐姐在的園區情況、看守情況、火力情況……這些東西你都知道多少?”
陳梅一愣又一愣,最後只剩搖頭。
她甚麼都不知道,有限的瞭解還是從豐帆處道聽途說來的。
何垚點頭,“那就先想辦法弄清楚。弄清楚之後,才能再想辦法。這需要一步一步來……明白嗎?”
“你……你們真的願意幫我嗎?”陳梅眼裡的光明明滅滅,充滿了不確定。
何垚沒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衝陳梅伸出手,“先站起來。”
陳梅看著那隻手,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伸出手,試探著握住了何垚的。
何垚把她拉起來。
她站得很不穩,身體晃了晃,何垚扶住她。
“好好吃飯,”何垚說:“好好睡覺。先把身體養好。其他的事,慢慢來。”
陳梅點點頭。
何垚扶著她在床邊坐下,然後走到門口,衝外面喊了一聲,“榮保。”
不一會兒,榮保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口。
何垚道,“去端碗粥來,熱的。”
榮保點點頭,轉身跑走了。
何垚回頭看著陳梅。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只是肩膀不再像剛才那般顫抖了。
屋外,陽光還照著。
那道從門縫擠進來的光,在地上慢慢移動,最後落在陳梅腳邊。
她就那麼低著頭看著那道光痕,一動不動。
當天天晚上,何垚跟馬林兩個人坐在堂屋。
燈亮著,桌上擺著兩杯茶,都已經涼了。
馬林聽完何垚的轉述,沉默良久。
“那個陳蘭,”他開口,“是她親姐?”
何垚點頭。
馬林又問,“那陳梅現在怎麼樣了?”
何垚想了想,“比下午好一些。喝了碗粥,睡了。秦大夫給開了安神的藥,榮保守著。”
馬林點點頭,沒說話。
何垚看著他,“你對那邊的情況熟。這件事,你怎麼看?”
馬林想了想,“傍小頭目?這種事不稀奇。園區裡面甚麼人都有。女的要想活得稍微像個人,就只能……只能找靠山。那個小頭目能給她一定限度的自由,能讓她跟外面聯絡,說明那個小頭目手裡有點權力。”
他頓了頓,“但這種關係,說穿了就是互相利用。那小頭目圖她甚麼,不用我說。她圖那小頭目甚麼,圖的就是那一點點活路。一旦出事,這種關係第一個斷。”
何垚點點頭,“陳蘭出事,那個小頭目肯定保不住她。說不定還會落井下石。”
馬林點頭,“對。平常的時間,園區的管理層們對這種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只要出事,就是大事。豬仔逃跑不是小事,一定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殺雞儆猴。警告其他人,動歪心思的下場……”
何垚問道:“你覺得,陳蘭還有沒有活路?”
馬林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阿垚,”他說:“這種事沒有絕對。那種地方,甚麼事都可能發生。今天還活著,明天可能就沒了。全看上面的人怎麼想……”
他看著何垚,“陳蘭這次被抓回去,能不能活,取決於兩件事。第一,上面的人想不想留她。如果覺得她還有業績可挖,也許就留著;第二,就取決於她身上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利用價值……”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何垚默默聽著。
馬林繼續道:“不過,有件事可以確定。就算她現在還活著,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再有聯絡外面的機會。園區的管理會收緊,看守會換,那個小頭目也會被盯上。陳梅想再跟她聯絡,基本不可能了。”
何垚點點頭,“我明白了。”
馬林看著他,“你想管這件事嗎?”
何垚沒吭聲。
馬林又道:“我知道陳梅救回來不容易,她的事你不可能不管。但這不是件小事。那是園區,不是隨便甚麼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即便邦康上層權利更迭,會影響到園區的穩定,但也不是隨隨便便個人就能複製豐帆成功出逃經歷的。你明白嗎?”
他頓了頓,“我不是勸你別管。我是說,如果要管,就得想清楚怎麼管。不能衝動,不能感情用事。得認真合理的計劃。”
何垚點點頭,“我知道。”
馬林站起來,“行,那今天先這樣。明天我跟俞婷去看看陳梅,跟她聊聊。園區那邊的情況,我儘量打聽。”
何垚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看著馬林的比爾贏消失在自己視線裡。
窗外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發白。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是一片寂靜。
何垚腦海裡全是陳梅下午說過的那些話。
不是請求,不是哀求。是一個妹妹對姐姐的執念。
何垚站起身,走到窗邊。想起卡蓮姐妹還有自己那段經歷。
他痛恨園區,不僅僅是因為發生在自己跟身邊人身上的血淚,還有一個有血有肉的國人對於同胞最樸素的情感。
他不知道這件事最後會走向哪裡。
他只知道自己既然身處其中,就不能假裝無事發生。
可到底要怎麼做,才是有效且必要的,他還沒想明白。
第二天,何垚抽空又去了趟醫館。
陳梅已經起來了,坐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筐藥材。
她在分揀那些藥材,動作很慢,看得出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
馬林和俞婷也在,兩個人站在距離陳梅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說著甚麼。
看到何垚,馬林走過來低聲說自己已經聯絡了馬山,園區那邊有任何情況,自己會第一時間知會何垚。
只是馬山跟陳蘭所在園區不是同一個,但據說幕後資本屬於同一個。
而且馬山在園區那麼長時間,也認識一些人,也有自己的門路。
但這事急不得。
園區的訊息封鎖得很嚴,尤其是頻頻出事之後。
那些看守、打手、小頭目,都有些人心惶惶。
這是危機,但同時可能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蟶子那邊的二十個人已經慢慢熟悉了香洞的情況,也開始跟街坊們打成一片。
老黑每天帶著他們去集市買東西,跟那些攤主混得臉熟。
魷魚那邊也傳來訊息,說是又勾兌了幾個熟悉金象的老賭客。但吳當的下落,還是沒有進展。
那個人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不過何垚現在沒心思管吳當了。
他如今腦子裡裝著的,除了香洞,就是礦區。
不管扛不扛得不住,都得硬扛。這是使命,也是責任。
這句話,用在陳梅身上也一樣。
那個姑娘扛著她姐姐的命。
不管扛得住還是扛不住,她都得扛。
自己還好,有這麼多良師益友朋友兄弟跟自己一起頂著壓力。而陳梅,只有她自己一個人飽受著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