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骰子那雙被酒精和歲月侵蝕得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極亮的光。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掂量甚麼。
“這位……”他看著老黑,“老疤兄弟,你這話說的……我怎麼聽不懂呢?”
老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酒燻黃的牙,“老骰子,咱別兜圈子了。你在金象混了二十年,甚麼風浪沒見過?甚麼人沒打過交道?我要是那種沒眼色的愣頭青,也不可能找上你。”
他往後靠了靠,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態隨意得像個坐在自家炕頭的莊稼漢。
“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我打聽吳當這個人,不是為了找誰麻煩,也不是為了給誰下套。我就是想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哪兒,是死是活!”
老骰子沒接話,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
嚼完了,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整個過程中,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魷魚在旁邊看著,心裡直樂。
這老小子,是在拖時間呢。拖得越久,就顯得這事越難辦,到時候要價才能越高。
行,有門兒。
魷魚也不急,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起來。
老黑更不急,他本來就是那種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的主兒。這會兒有酒有菜,對面坐著個有意思的老頭,他樂得陪他耗。
三個人就這麼耗著,誰也不說話。
餐館裡很安靜,只有後廚偶爾傳來的炒菜聲和遠處桌上幾個食客的低聲交談。
老骰子又夾了一筷子菜,這次是盤子裡最後一塊回鍋肉。
他把肉送進嘴裡,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嚐甚麼珍饈美味。
嚼完了,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老黑。
“老疤兄弟,”他開口,“你剛才說,你打聽吳當,不是為了找他麻煩,也不是為了給誰下套?”
老黑點頭,“對。”
老骰子又問,“那你打聽他幹甚麼?你可知道他以前都在甚麼地方活動?”
老黑想了想,“我打聽他,是他欠我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可捨不得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巴不得他長命百歲,這樣我的錢才能要得回來!痛快點說,你提供的資訊,要是能讓我找到他,我給你報酬!要是你能直接帶我找到他,報酬翻倍!”
老骰子眼睛又是一亮。
不過他沒著急詢價,咂摸了半天嘴,最後說道:“找上我你們算是找對人嘍!吳當這個人,我還真確實聽說過。”
老黑和魷魚同時坐直了身體。
但老骰子接下來的話,讓他們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他說:“我只知道,個把月前他還在金象出現過。每次來都是直接上二樓,不怎麼在一樓活動。所以知道有這麼個人的不多……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老黑皺起眉,“個把月前還在臘戍?”
老骰子想了想,“具體時間記不太清了。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時間吧。”
老黑看了魷魚一眼,魷魚微微點頭。
這時間點,跟吳當的活動時間大致對得上。
“他在金象二樓活動,你是怎麼知道的?”老黑追問,“你上過二樓?”
老骰子搖搖頭,“二樓那地方不是我們這種人能上去的。但有一次因緣巧合之下,我跟著其他人上去過一次。就那次,那個叫吳當的也在,陳三也親自陪著。因為這陣仗看著就不尋常,我就好奇多打聽了幾句……據說這吳當每次來,都是陳三爺親自招待。”
老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陳三爺。
金象明面上的老闆,那個據說在臘戍混跡多年,黑白兩道通吃的人物。
“陳三爺……”魷魚在旁邊喃喃重複,“吳當跟他,甚麼關係?”
老骰子攤攤手,“這我就不知道了。那上面的關係,哪是我們這種小老百姓能打聽的。就上次我好奇打聽那事,就差點出岔子,還好我在金象是個絕對的臉熟……要不然啊,估計夠我喝一壺的。”
老黑盯著他,“那你還知道甚麼?”
老骰子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老江湖特有的狡黠。
“老疤兄弟,”他說:“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我幫了你的忙,你是不是也該幫幫我?”
老黑沉浸在剛才的話題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脫口而出,“甚麼意思?”
老骰子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出一個全世界通用的手勢。
“我這人,從來不白乾活。”他說:“你問的這些問題,放在別人那兒,可能真不知道。但我知道,而且還願意告訴你,這本身就是價值。”
老黑和魷魚對視一眼。
得,碰上臉皮厚的了。
但這也正常。
他們原本也是打算用錢把老骰子砸個暈頭轉向。
老骰子這種人,無利不起早。要是他甚麼都不圖,反而可疑。
“說個數。”老黑直接道。
老骰子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魷魚問。
“五百萬。”
老黑嘴角扯出一個笑,“五百萬?胃口不小啊。”
五百萬緬幣換算成國幣也小兩萬塊了。
老骰子臉上的笑容不變,“老疤兄弟,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告訴你的這些東西,值不值五百萬,你自己心裡有數。吳當這個人,陳三爺親自接待,如今又失蹤……這些資訊,你上哪兒打聽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今天跟你說了這些,萬一哪天傳到金象那邊,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五百萬買我這張老臉的平安,不多吧?”
老黑沉默了。
魷魚在旁邊開口,“五百萬也不是不行。但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而且五百萬,就為這些過期資訊買單……你要是能帶我們找到吳當,一千五百萬給你都不成問題……”
老骰子看著他,眼神坦蕩,“我告訴你們的,都是我知道、且真實的。你們信就信,不信拉倒。但錢必須得給!”
老黑冷笑,“先給錢?萬一你拿了錢就跑,我們上哪兒找你去?”
老骰子笑了,“老疤兄弟,我在臘戍待了二十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們要是信不過我,可以派人跟著我。我拿了錢,該吃吃該喝喝,該去金象還去金象。我跑甚麼?”
老黑和魷魚又對視一眼。
這老小子,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
“三百萬。”老黑開口,“五百萬太多,三百萬緬幣,現在就給你。”
他倒不是計較這點錢,而是跟老骰子這樣的人打交道,太痛快是大忌。
越表現的摳摳搜搜,老骰子才會為了體現自己的價值,拼了命的往外吐資訊。
老骰子搖搖頭,“四百萬。不能再少了。”
老黑作沉吟狀,面露為難之色。
老骰子挑眉,“四百萬還多嗎?我已經做出最大讓步了!如果你們出爾反爾,那可就別怪我老骰子做事不地道了!”
老黑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怎麼,你還想跟我倆練練?”
老骰子沉默了一會兒,眼裡閃出一抹兇光,“我自然是練不過你們兩位的。但這裡人來人往,你們想弄死我也有諸多顧慮。但只要你們這會兒放我離開你們的眼皮子底下,我立刻就去金象找陳三爺!到時候,您二位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他這話讓老黑臉上的沉思狀更為明顯,“你倒是提醒了我。就算我們把四百萬給了你,後腳你一樣可以跑到陳三爺那邊去邀功。到時候,我們倆還真是得掂量著……”
他一邊說還一邊磋磨著下巴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老骰子。
似乎很是苦惱應該拿他怎麼辦。
老骰子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盤已經空了的菜碟,像是在想甚麼,又像是在猶豫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
“老疤兄弟,”他預期軟和了幾分,“這話我本來不想說。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要是還藏著掖著,估計小命也長不了了。我再告訴你一個事兒,咱幾個就算捆一條繩上了。到時候誰也別擔心誰去通風報信賺小費。那個吳當……我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不對勁。”
“不對勁?”老黑皺眉,“甚麼意思?”
老骰子搖搖頭,“他那眼神,不像是個來賭博的。該那個陳三爺相處起來,也不像是寄人籬下模樣。我就那一次無意中撞見,陳三爺在他面前點頭哈腰的。看見我路過,那陳三爺臉色難看的像是恨不得當場滅了我的口。嚇的我後面幾次去,都低著頭貼著牆跟走路,生怕又被陳三爺給撞見。”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那個吳當似乎挺高翔有人看見陳三爺對他點後哈腰的模樣,有一回看到我,竟然還特意從二樓下來跟我玩了兩把骰子……不過玩骰子是假,他就是想讓我當著更多人的面,把陳三爺不敢得罪他的情況說出去,讓更多人知道他牛13。我估計啊, 是他們兩個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較著甚麼勁呢……”
老黑盯著他,“怎麼說?”
老骰子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道:“你想啊,喧賓奪主這是大忌啊!再怎麼陳三爺也是金象賭場的主事人。他一個外來戶,連我這樣的人都能看出他的狼子野心,更何況那陳三爺呢。”
這倒是真的。
老黑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有很大可能,吳當在其他地方混不走了,開始打陳三爺手上金象的主意。
如果能把臘戍這裡發展成他自己的地盤,以後捲土反撲的地理優勢,和東山再起的經濟優勢就有了。
說白了陳三爺和吳當都是他們那個灰色產業鏈真正幕後老推到臺前的棋子。
說白了都是打工的。
這“金象賭場老闆”就是他們其中一個崗位。陳三爺坐得,吳當也坐得。
“我覺得你們找的這個叫吳當的,很可能人已經沒了,”老骰子繼續道:“我在金象玩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消失。有的欠錢跑了,有的被追債的弄死了,有的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人間蒸發。那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老何和魷魚都看向他。
“他們消失之前,都有一段時間,突然就不怎麼露面了。”老骰子說:“就像那個吳當,頭幾個月還隔三差五在賭場裡晃悠。後來突然就不怎麼能見著了。等你想起還有這麼個人的時候,人早都不知道沉甚麼地方去了……”
餐館裡安靜下來。
後廚的炒菜聲停了,遠處桌上那幾個食客也走了。整間餐館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老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疊鈔票數了數,推到老骰子面前。
“四百萬緬幣,”他說:“你數數。”
老骰子接過鈔票,手指翻飛,很快數完。
然後他把鈔票揣進懷裡,站起身,“老疤兄弟、魚兄弟,謝了。祝你們好運。以後再有這樣的好事,記得還找我。”
他轉身要走,魷魚叫住他。
“老骰子,”魷魚問,“最後一個問題。陳三爺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老骰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眼神裡,有一種老江湖特有的複雜。
“魚老闆,”他說:“陳三爺這個人,不是你們該打聽的。你們要找的是吳當,不是陳三爺。聽我一句勸,知道吳當的情況就夠了,別扯其他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要不然,對誰都沒好處。”
說完,他轉身走出餐館,消失在夜色裡。
老黑和魷魚坐在原位,誰也沒動。
魷魚道:“他說的話,你信多少?”
老黑想了想,“一半一半吧。他說知道吳當這個人,應該不假。說吳當被陳三爺親自接待……也不像編的。但吳當人現在到底在哪兒,是死是活,他一樣不知道。”
魷魚點頭,“阿垚最想知道的,還是沒個答案。”
老黑站起身,“走吧,他還在外面等著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是這麼容易就能有結果,他也不用費這功夫來臘戍打聽了。”
兩個人走出餐館,穿過街道,進了對面的茶水鋪。
何垚和馮國棟正坐在靠裡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早就涼透的茶。
看見他們進來,何垚抬起頭,“怎麼樣?”
老黑一屁股坐下,把剛才的經過說了一遍。
說到老骰子那些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這張桌子的人能聽見。
何垚聽完,沉默了下來。
馮國棟在旁邊問,“你覺得呢?吳當這禍害真不在了?”
老黑搖搖頭,“不知道。但老骰子說的那些,說明了一個問題……”
幾個人都看著他。
何垚補充道:“吳當跟金象的關係,遠比我們想的要深。陳三爺親自接待,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後來他人失蹤,而且失蹤得這麼徹底,連老骰子這種老油子都打聽不到下落。聽起來確實凶多吉少,不過吳當那人也不是吃素的。最有可能是他感覺不妙,提前跑了。”
他頓了頓,“跑得太遠,藏得太深。所以讓人覺得他可能凶多吉少……”
這個可能性最符合何垚認知中的吳當。
老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接下來怎麼辦?”
何垚想了想,“先回去。反正不管怎麼說,吳當這個人的威脅目前可以暫時忽略不計。”
幾人起身,走出茶水鋪。
夜色已經很深了,街道上沒甚麼人,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誰也不說話。
走了好一會兒,馮國棟忽然開口,“阿垚,下一步有甚麼打算?”
何垚在路燈下停下腳步,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馮國棟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老黑和魷魚也停下來,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何垚才開口,“夥伴也好、敵人也罷,都不是成為阻礙我們腳步的存在。只要這個釘子不是楔在我們重要的十字路口上,就可以暫時不理會,按照我們自己的節奏往下走。”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說今晚吃了甚麼一樣。
“那你後面是打算直接返回香洞,還是跟我們去營地?”魷魚問道。
何垚想都沒想,“營地。來都來了,不回去看看可說不過去。”
老黑打趣道:“剛才你不是還說不管是夥伴還是敵人,都無法打亂你的腳步嗎?這才哪到哪,你就變了?”
何垚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你們可不是夥伴,更不是敵人……”
老黑道:“這社會上的關係可就那麼多。我們要還都不算夥伴,那甚麼人才算得上?”
何垚沒理他,快步往住的地方走。
走出幾步,他低聲道:“你們是我的家人……”
老黑:“不是,你自己一個人嘀咕甚麼呢?敢不敢大聲說一遍?”
讓眾人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上午,他們才剛起床,都還沒來得及集合的,蟶子先一步從營地趕了過來。
蟶子帶著螞蚱,還有兩個何垚沒見過的精幹漢子,出現在四人面前。
快嘴的魷魚,第一時間把昨晚瞭解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蟶子聽完,點點頭,“有收穫,但不多。不過也比甚麼都沒打聽到強。”
說完,他又看著何垚,“阿垚,你現在怎麼想?”
何垚人還混沌著呢,聞言一愣,“要不是你來,我們都準備往營地趕了。”
蟶子樂了,“行。那吳當這事就先放一放。等香洞那邊走上正軌,我們再回過頭來處理。”
他頓了頓,繼續道:“現在先說正事。人我已經挑好了,二十個。都是能打的,也是靠得住的。隨時可以動身。現在呢,按照你們說的,我讓他們暫時繼續留在營地,等候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