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何垚在旅館房間裡醒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照著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樣子。
他腦子裡還在轉著昨晚強仔的那些話。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老黑的聲音,“阿垚,醒了沒?”
何垚坐起來,“醒了。”
老黑推門進來,後面跟著魷魚和馮國棟。三個人各自找地方坐下,老黑從兜裡掏出一袋熱包子,往何垚面前一扔。
“先吃點東西。吃完再說。”
何垚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油汪汪的,味道不錯。
他一邊吃,一邊把昨晚的事跟老黑說了一遍。
老黑聽完,眉頭皺起來,“那小子說的,靠譜嗎?”
魷魚在旁邊開口,“靠譜不靠譜,得看怎麼理解。他說的是他聽說的,不是他親眼見的。這種聽說的東西,可能有水分,也可能沒有。但有一條可以肯定,吳當這個人,確實在金象出現過。”
老黑想了想,“那接下來怎麼辦?繼續找那小子?”
何垚搖搖頭,“不能再找他了。昨晚他說的那些,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再找下去,他會有麻煩,我們也會有麻煩。”
馮國棟在旁邊點頭,“對。這種人,點到為止就行。逼急了,反而壞事。”
老黑撓撓頭,“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何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當然不能就這麼算了。但接下來,得換個路子。”
“甚麼路子?”
何垚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認為吳當帶來的危機大大緩解了。所以追查他下落的事可以放緩腳步。我們一邊按我們這邊的原計劃走,一邊從其他途徑的可能的知情人處慢慢下手。”
魷魚點頭,“行。這事交給我。怎麼說也在臘戍這待了這麼些年,翻出一個跟金象關係匪淺的熟客還是有戲的。”
何垚繼續道:“還有一條,就是得想辦法摸清楚金象的內部結構。誰說了算,誰管賬,誰管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這些東西,強仔不會說,但那些老油子會。知道一點是一點,慢慢湊,也能湊出個大概。”
馮國棟在旁邊聽得直皺眉,“你這是要挖人家老底啊。萬一讓人知道了,可沒好果子吃。”
何垚笑了笑,“所以得小心,得慢慢來。急不得。”
幾個人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何垚衝馮國棟使了個眼色,馮國棟站起來,走到門邊,“誰?”
“我,”是螞蚱的聲音。
馮國棟開啟門,螞蚱進來,臉上帶著點疲憊,但精神不錯。
“營地那邊安頓好了?”老黑問。
螞蚱點頭,“安頓好了。蟶子讓我過來跟你們說一聲,第一批人已經挑好了,二十個。都是能打的,也是靠得住的。隨時可以動身。”
何垚愣了一下,“這麼快?”
螞蚱笑了,“快甚麼快。人選這種事,早就在蟶子腦子裡了。還有誰比他更清楚營地的人員配置。”
老黑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好!這下咱們有底氣了!”
何垚想了想,“螞蚱,你先回去告訴蟶子,讓他別急著動身。香洞那邊還沒正式談好,咱們得適當的抻抻。等一等梭溫那邊的訊息。”
螞蚱點頭,“行。那我下午就回去。”
何垚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陽光很烈,把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行人匆匆,車輛來往,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那麼平靜。
誰能想到,在這座看似平靜的邊陲小城裡,有一座金象,吞噬著無數人的命運。
“阿垚,”老黑在旁邊問,“想甚麼呢?”
何垚收回目光,“想接下來怎麼走。”
老黑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的。”
何垚點點頭,“是。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的。”
下午,螞蚱就回營地去了。
他得趕緊放慢蟶子的步伐,配合何垚的思維。
老黑和魷魚出去轉悠,說去打聽打聽熟悉金象的老常客。
馮國棟留在旅館,跟何垚一起整理這幾天的資訊。
他們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寫在一張紙上,畫成一張網。
只是這些東西像一張拼圖,零零散散,看不出全貌。
馮國棟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開口,“阿垚,吳當如果還活著,你打算怎麼辦?”
何垚沒說話。
他知道馮國棟的潛在意思是在問自己是否能做到痛下殺手。
第一次殺人的那種感覺又重回何垚心頭。讓他的心瞬間像被冰封了一般。
馮國棟沒追著問。
有些事,未必一定需要個答案。
傍晚的時候,老黑和魷魚回來了。
兩個人臉上的興奮勁兒,一看就知道有收穫。
“找著了,”老黑一進門就說,“一個老賭棍,在金象玩了很多年。因為骰子玩得好,人送外號‘老骰子’。但也就只玩骰子,別的從來不碰。”
何垚精神一振,“人呢?”
魷魚在旁邊補充,“今天晚上約好了,在城北一家餐館見面。那老小子精得很,說要先看看人,再決定說不說話。”
何垚點點頭,“行。我去。”
老黑攔住他,“你去?萬一那老小子認出你是來打聽事的,跑了怎麼辦?”
何垚想了想,“那你說誰去?”
老黑指著自己,“我去啊。我這張臉,看著就像混社會的。我去跟他聊,他反而容易放下戒心。”
魷魚在旁邊點頭,“老黑這話說得對。他那張疤臉,看著就像道上混的。這種人跟老骰子那種老油子,反而好搭話。”
何垚想了想,“也行。那我跟馮大哥在外圍等著,有事你們就招呼。”
老黑擺擺手,“不用。就聊聊天,能有甚麼事。”
晚上八點,城北餐館。
這是一家腌臢店,油膩膩的門窗,髒的看不出原色的矮桌凳。
鍋灶看著也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模樣,做出來的食物看著也談不上甚麼色香味,但勝在得老骰子的心。
據說他就好這裡的一口。
老黑和魷魚坐在靠裡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粗茶,一盤炒黃豆。
何垚和馮國棟坐在茶館對面的茶水鋪裡,隔著大開的門框,看著餐館的方向。
六點十五分,一個瘦小的老頭走進了茶館。
他穿著件半舊的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走路的時候腰微微佝僂著,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走到老黑他們那桌,站住,上下打量了幾眼。
“誰找我?”
老黑隨手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座位,“你就是老骰子?坐。”
老骰子倒也不在乎老黑的態度,大喇喇坐下,眼睛盯著老黑,“找我甚麼事?”
老黑咧嘴一笑,“邊吃邊說。夥計,上菜!你可以叫我老疤,做點灰色小生意。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打聽點兒事。”
老骰子臉露警惕,“打聽甚麼事?”
魷魚在旁邊接話,“別緊張。不是甚麼大事,就是想打聽一個人。”
老骰子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黑和魷魚都不說話,只顧自開始夾菜。
老骰子大約是沒忍受住食物香氣 的誘惑,也開始伸筷子。
老黑和魷魚還是沒開腔,反而開始跟老骰子推杯換盞。
為了能快速起效,他們這頓喝的是白的。
等到老骰子的面色開始逐漸泛紅,老黑慢悠悠的開口了,“吳當。這個人,你聽說過嗎?”
老骰子的手頓了一下。那瞬間的變化,和昨晚強仔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但他比強仔老辣得多,幾乎立刻就恢復了正常。
“沒聽過。”他說。
老黑笑了,“老骰子,你在金象玩了二十年,甚麼沒見過?甚麼沒聽過?我一說吳當這個名字,甚至沒提他在甚麼地方出沒過,你就給我來個沒聽說……你說我信是不信。”
老骰子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老江湖特有的破罐子破摔,“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說沒聽過,就是沒聽過。”
魷魚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老骰子,我們找你,不是來為難你的。就是想打聽點訊息。你要是知道甚麼,告訴我們,我們絕不虧待你。你要是真不知道,我們轉身就走,絕不糾纏。只要你別後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