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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5章 第1144章 都不容易

2026-03-16 作者:紫藍

夜色像床厚重的棉被,把臘戍城裹得嚴嚴實實。

何垚沿著主街往東走了一里多地,在一家叫“阿香燒烤”的檔口前停下。

魷魚往裡掃了一眼,“就這兒吧。”

檔口不大,十來張矮桌矮凳,塑膠布搭的棚子,堪堪能擋住夜風。

爐子上的炭火燒得正旺,煙順著棚頂的縫隙往外鑽,帶著烤肉的焦香和辣椒的嗆味。

何垚在靠裡的位置坐下,馮國棟在他旁邊,魷魚坐在對面,正對著門口。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繫著油膩膩的圍裙,走過來問要點甚麼。

“先來五十串牛肉,二十串五花,十串雞翅,兩盤韭菜,一盤金針菇,一盤茄子,”魷魚熟練地點著,“啤酒來一箱。”

老闆娘應了一聲,轉身去忙。

何垚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

還有一個多小時。

“這地方行嗎?”馮國棟低聲問。

魷魚往四周掃了一眼,“行。離金象不遠不近……這種路邊攤,誰來都一樣。沒甚麼眼線。那小子真來了,坐這兒說話也沒人聽得見。”

何垚點點頭,沒再說話。

燒烤陸續上桌,啤酒蓋子撬開,泡沫湧上來,又慢慢落下去。

三個人誰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吃著,喝著,等著。

一點五十三分,強仔出現在棚子門口。

他換了身衣服,深灰色T恤配牛仔褲,比在賭場裡那身西裝看著年輕了幾歲。

頭髮還溼著,應該是下班後衝了個澡。

不過細心的何垚還是看到他嘴角有一片不怎麼起眼的紅腫。

看見何垚他們,強仔快步走過來。

“黑老闆,你們真在等啊?”

何垚笑著往裡挪了挪,給他讓出個位置,“廢話,說了等你就是等你。坐坐坐,剛烤好的,還熱著。”

強仔坐下,魷魚遞過去一瓶啤酒。

“來來來,”他說,“一路過來,渴了吧。”

強仔接過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長長地撥出口氣。

“爽!”他說。

馮國棟把一盤剛烤好的牛肉推到他面前,“嚐嚐,這家味道不錯。”

強仔也不客氣,拿起串就擼。

嚼了幾口,他點點頭,“確實不錯。”

何垚看著他吃,等他把那串擼完,才慢悠悠地開口,“這裡離金象不算遠,你之前沒來過?”

強仔又灌了口酒,搖頭道:“我才到金象兩個多月。出來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你們這行看著風光,這麼看起來其實也挺辛苦的……”魷魚共情道。

“風光的只有那些金字塔尖的公關經理,”強仔說:“大部分都是我這樣的踏腳石。”

何垚拿起自己的酒瓶跟強仔碰了一個,“不要妄自菲薄。頂端的人也是這麼過來的。”

強仔苦笑,“是。先這樣吧。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魷魚在旁邊插嘴,“賭場那種地方水深得很。你這種新去的,想站住腳還得費番功夫。”

強仔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還行吧。有老人帶,慢慢學。”

“老人?”魷魚嗤笑一聲,“那種地方的人精著呢。肯帶你,是圖你甚麼吧?”

強仔沒接話,低頭擼串。

何垚給他倒滿酒,“別聽他的,他就這德行,見誰都懟。強仔,你別往心裡去。”

強仔抬起頭,笑了笑,“沒事。老闆說的對,賭場那地方,確實水深。我剛去的時候,甚麼都不懂,被人坑了好幾回。後來記住了,知道甚麼人能信,甚麼人不能信。”

何垚點點頭,“那你看我們,能不能信?”

強仔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黑老闆,我知道自己應該說好聽點。不過,說句心裡話,我也不知道。不過我今晚來,足以說明我的態度。”

何垚笑了,舉起酒瓶,“好!就衝你這句話,這杯敬你。”

兩隻玻璃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燒烤吃得差不多了,啤酒也空了大半箱。

強仔的臉開始泛紅,說話也比剛才放得開了,“喏……我這嘴……就是讓那些紅了眼想鑽空子的渣滓打的……他們拼不過我拉的客,就作踐我……”

魷魚又開了幾瓶。

“強仔,”他慢悠悠地開口,“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你到金象時間雖然不長,不過應該甚麼奇怪的事都經歷過了,該是習慣了才對……”

強仔的手頓了一下,“魚老闆,你說的那不叫習慣,那叫認命。”

魷魚笑了,“別不服……你敢說在金象,沒見過那些不正常、不正經的事?”

強仔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金象那地方,天天都有怪事。輸急眼的、鬧事的、想賴賬的、被追債的……哪種正常了?”

何垚像是突然來了精神,“那裡會不會有那種……把人弄沒了的情況?”

強仔的臉色變了一瞬。

那變化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

但何垚一直在盯著他,那瞬間的變化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甚麼叫把人弄沒了?”強仔問,“黑老闆,這話可不敢說……”

何垚笑了笑,語氣很隨意,“我們還不是害怕遇上那種黑店。”

強仔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酒瓶,像是在想甚麼,又像是在猶豫甚麼。

棚外夜風吹過來,把炭火的煙吹得四處亂竄。隔壁桌有人喝多了,正扯著嗓子唱歌,調子跑得沒邊兒。

“黑老闆,”強仔終於開口,“你們今晚叫我來,是想打聽甚麼人……或者甚麼事吧?”

何垚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看著他。

強仔迎上他的目光,“我在金象幹了兩個多月,有些事看見了,有些事聽說了,有些事裝作沒看見、沒聽說。但有一條我清楚,那就是不能亂說話。亂說話的人,在金象都待不長。”

魷魚在旁邊笑了,“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是甚麼壞人似的。”

強仔搖搖頭,“你們不是壞人。壞人不這麼辦事。但你們想打聽的事,一定不是甚麼好事。”

馮國棟始終沒說話,只是坐在旁邊,慢慢地吃著,喝著。但何垚看得出來,他一直在觀察著強仔的一舉一動。

“強仔,”何垚開口,“你說得對,我今晚叫你來,確實是想打聽一個人。”

強仔沒接話。

何垚繼續道:“那個人叫吳當。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強仔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變化同樣很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還是被何垚捕捉到了。

“沒聽過。”強仔說。

何垚點點頭,“沒關係。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金象這種地方,要是有人欠了錢還不上,會怎麼處理?”

強仔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那得看欠多少,看欠的是誰的錢,看欠錢的是甚麼人。有的人,罵幾句就算了。有的人,打一頓就完了。有的人……”

他頓了頓,“有的人,就再也沒見過。”

強仔看著他,那眼神裡有一種何垚說不上來的東西。

“黑老闆,你既然想打聽這種事,就應該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

何垚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但我有不得不問的理由。”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棚子外面,夜風把塑膠布吹得嘩啦啦響。

隔壁桌那個唱歌的人已經沒聲了,似乎是睡著了。

“吳當這個人,”強仔終於開口,“我在金象聽過。”

何垚面上不動聲色,“甚麼時候的事?”

強仔搖搖頭,“不知道。是聽老人兒們聊天的時候提過一嘴。說甚麼上面有人在查那個吳當。具體怎麼回事,我沒聽全,也不敢問。”

“意思是……”何垚追問,“他現在人已經不在金象了?”

強仔看了他一眼,“據我所知,是。”

何垚想了想,“有沒有聽說他去了哪裡?”

強仔又搖頭,“這我真不知道。這種事,我剛來的怎麼可能知道……都沒聽說過後來。”

這話說得隱晦,不過何垚覺得意思表現得又很明顯。

沒聽說過後來,就是沒有後來,

棚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的噼啪聲和遠處不知哪裡傳來的狗叫。

強仔又開口,“黑老闆,聽我一句勸……”

何垚看著他。

強仔的聲音很輕,“這種事兒,別太較真兒。打聽深了,對誰都沒好處。”

何垚點點頭,“謝謝你徐經理。相信你以後一定能成為金象數一數二的公關經理。”

強仔站起身,“今晚謝謝你們,吃得很飽。兩位老闆,我得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何垚也站起來,“徐經理,今晚的事……”

強仔擺擺手,“我知道。我們痛快的喝了一場。你們是很好的客人,以後來金象都會點我。”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何垚一眼。

“黑老闆,”他說,“祝你好運氣。”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燒烤攤上,只剩下何垚、馮國棟和魷魚三個人。

炭火慢慢暗下去,老闆娘開始收拾隔壁桌的殘局。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是一片寂靜。

魷魚先開口,“這小子,通透。”

何垚點點頭,“是。”

馮國棟在旁邊問,“你信他的話嗎?”

何垚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他聽過吳當這個名字,應該是真的。他不敢打聽太深,應該也是真的。但關於去向……他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敢說。”

魷魚點頭,“有道理。這種剛入行的,嘴說嚴也嚴,說容易撬其實也容易……就是我看出你今晚心軟了?”

何垚自嘲的搖了搖頭。

就知道自己這點心思瞞不過他們。

強仔那股勁兒讓何垚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他今晚說的這些,已經比我想象的多了。”何垚說道:“至少,我們確認了一件事。”

馮國棟和魷魚都看著他。

“吳當確實在金象出沒過,跟金象的老闆關係匪淺,”何垚說:“不過現在暫時來說,跟他有關的危機應該是暫時解除了……”

魷魚在旁邊補充,“怎麼確定的?也可能不是跟老闆關係深厚,而是單純欠了錢還不上,人沒了。這種事在金象,也不是甚麼稀罕事。”

何垚沒說話。

他看著夜色深處,那裡甚麼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的黑暗。

吳當這個人,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洞。越往下挖,洞越深,越看不見底。

“現在怎麼辦?”馮國棟問。

何垚想了想,“先回去。今晚也算收穫不少,消化消化再說。”

三個人起身結了賬,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夜風越來越涼,把剛才的酒意吹散了大半。

路過金象門口的時候,何垚又停下腳步。

那棟金色的建築在夜色裡依然燈火通明。門口的六個人還在,站得像六尊雕像。

兩尊大象石雕的陰影投在地上,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何垚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

“走吧,”魷魚在旁邊說道:“來日方長。”

何垚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他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金色的建築像一個沉默的巨獸張著大口,吞噬著一切進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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