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蜘蛛的嗓門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九老闆!梭溫老闆來了!他讓我問您起了沒!”
何垚睜開眼,看了一眼窗戶。陽光已經照進來了,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翻了個身,妄想再眯一會兒。
這梭溫以前沒發現他這麼黏人啊。
蜘蛛的聲音很快又響起來,“梭溫老闆說……讓您快點!不然他要上去敲門了。”
何垚嘆了口氣,無奈起床穿衣。
院子裡,梭溫面前的石桌上擺著好幾個食盒。
隱約能看到熱氣從盒蓋縫隙裡冒出來,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老黑已經在他對面坐好了,手裡抓著個不知道甚麼做的食物,吃得滿嘴流油。
看見何垚出來,梭溫忙站起來,假模假樣的問道:“阿垚老闆,沒打擾你休息吧?”
何垚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行為上卻擺連擺手,“沒有。梭溫老闆,你這一大早趕過來,是……”
梭溫笑了,“早上起來去集市轉了一圈,看見些新鮮熱乎的吃食,就想著帶過來大家一起嚐嚐……“
何垚狐疑的打量著他,“就這?沒別的了?”
梭溫腆臉一笑,“還有昨晚的事,我回去翻來覆去想了一夜,有些話還是想再跟蟶子兄弟他們幾個再聊聊。”
蟶子正好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點點頭,“行,來吧。“
幾個人圍著石桌坐下,十分自然的開始大快朵頤。
梭溫帶來的食物確實不錯,炸蒸烤煮樣樣俱全,甚至還有一碗熱騰騰的米線。
但大家的心思都沒在吃上。
蟶子先開口,“梭溫老闆,其實昨晚你走後,我們幾個也略微的合計了一下……有幾個問題,還得你答疑解惑。”
梭溫連忙點頭,“你問,你問。”
蟶子把昨晚那三件事,一條一條攤開跟他講。
每一條都講得很細,細到梭溫臉上的表情從熱切變成沉思,又從沉思變成凝重。
講完之後,蟶子看著他,“梭溫老闆,這三件事,你覺得怎麼解?”
梭溫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蟶子兄弟,你問的這些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來。”
這下輪到老黑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梭溫想了想,繼續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願意學。所有我不知道的、我不瞭解的。只要是跟你們相關的,我都願意接觸、願意學。”
他看著蟶子,“你剛才說的那些……身份、錢甚麼甚麼的,我一個都答不上來。但我可以坐下來跟你們一起想。你們說怎麼弄,我就怎麼配合。你們說行,我就行。你們說不行,我就再想辦法。”
他頓了頓,“只要你們願意留下來。”
老黑看看蟶子,又看看梭溫,嘴裡的東西都忘了嚼。
蟶子盯著梭溫看了好一會兒。
梭溫就那麼讓他看著,沒回避,也沒說話。
最後站起身,衝梭溫伸出手,“梭溫老闆,你這話,比甚麼答案都強。”
梭溫愣了一下,然後也站起來握住了蟶子的手。
“那就這麼定了。我們留下,從長計議!”
何垚第一個跟,“好!”
魷魚在旁邊笑,螞蚱也跟著笑。
老黑道:”留甚麼留!不得回去把大部隊拉過來?”
梭溫的手在抖,眼眶也有點紅,“蟶子兄弟,老黑兄弟……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願意相信我,給我這個機會!”
老黑極為誠實的搖搖頭,“不是信你,是信阿垚。他看人準,他說你行,讓我們覺得你肯定行!”
梭溫看了何垚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何垚說不上來的東西。
感激、信任,也許還有一點點惶恐。
“阿垚老闆,”他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何垚笑道:“咱們之間就不用這麼煽情了吧?咱們商業互吹這會兒,人老黑已經把食盒裡的東西掃蕩大半了……”
蟶子和梭溫開始討論接下來的步驟。
吃喝拉撒用,是第一大考驗。
大部隊目前暫時先不用全部過來。這個切入點必須要找準,不然就容易惹出麻煩。
至於如何滲透進香洞的體系裡,讓街坊們看見、讓管委會認可、讓寨老點頭,這是一個需要好好推敲的問題。
每一步都說得很周全,周全到老黑都聽不下去了,“你們倆慢慢聊,我帶魷魚出去轉轉。”
蟶子頭也不回,“去吧,別惹事。魷魚,你看著他點兒!”
老黑擺擺手,“放心,不惹事。讓魷魚看著我,你怎麼想的?他比我還消停了嗎?”
魷魚聽不下去,搡著他就出了門。
何垚其實也聽的昏昏沉沉,想了想起身道:“我想起來件事……跟他們出去一趟……”
剛出門,就聽見看著魷魚衝老黑道:“這老小子,有點意思。”
老黑點頭,“確實。能說出那番話,不是一般人。”
隨後兩人齊齊看向何垚,“阿垚,你怎麼看?”
何垚:“用眼睛看。”
老黑走在最前面,兩隻手抄在兜裡,走路的姿勢帶著幾分吊兒郎當。魷魚跟他並排,時不時往路邊的店鋪瞟一眼。
何垚落後半步,腦子裡轉著剛才在院子裡沒機會開口的事。
老黑忽然停下來,指著一家賣油炸小吃的攤子,“這東西看著不錯。魷魚,阿垚,要不要來點兒?”
魷魚瞥了一眼,“剛吃了那麼多,你還能吃下去?”
老黑嘿嘿一樂,“走走走,買點兒嚐嚐。”
何垚也跟著停下,看著老黑擠到攤子前,跟老闆比劃著要買甚麼。
魷魚靠在旁邊的牆根下,點了支菸。
何垚走過去,在他旁邊站著。
“阿垚,”魷魚忽然開口,“有甚麼事直接問。怎麼還婆婆媽媽上了?”
何垚愣了一下。
魷魚吐了口煙,“剛才在院子裡,你那表情就是有事的樣兒……蟶子跟梭溫說話的時候,你那眼神一直往別處飄,沒聽進去多少。”
何垚苦笑了一下,“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魷魚點點頭,“甚麼事,說說?”
老黑這時候舉著個紙包跑過來,油汪汪的往兩人面前一遞,“嚐嚐!”
魷魚擺擺手,“你先放著。阿垚有事。”
老黑一愣,看看魷魚,又看看何垚,把紙包往魷魚手裡一塞,“那你拿著,邊走邊聽。”
三個人重新往前走。
何垚道:“你們在臘戍那邊待的時間長。聽說過金象賭場嗎?”
老黑和魷魚的腳步都是一頓。
“金象?”魷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來,“你怎麼知道這地方?”
何垚看著他倆的反應,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聽說的,”他說,“跟我在找的一個人有點關聯……那人的下落跟這個賭場又有關。人現在不見了,所以我想打聽打聽。”
老黑和魷魚交換了一個眼神。
魷魚把煙掐滅,彈進路邊的陰溝裡。
“金象那地方,”他緩緩開口,“在臘戍算是老牌子了。開了快二十年,老闆換過好幾茬。現在背後是誰撐著,說法不一。有說是佤邦那邊的人,有說是妙窪地的,還有說背後有國內資本的。但到底是誰,沒人說得準。”
“連你們也不知道?”何垚好奇的問道。
老黑在旁邊點頭,“那地方邪性。表面看著就是個賭場,但暗地裡甚麼都幹。顏色、賭、du、高利貸、走私、人口……只要給得起錢,沒有不接的生意。我們跟金象涇渭分明,互不相擾。算是一種雙方都遵守的相處約定吧。所以並沒有深入打聽它的虛實……”
何垚的心往下沉了沉。
魷魚看了他一眼,“金象我們雖然知道的不多,不過你倒是可以說說你找那人的情況,說不定我們能知道點情況也說不定呢。”
何垚搖搖頭,“我知道的也不多。人突然消失了,一點蹤跡都沒有。也安排人打聽過,不過也沒甚麼結果……”
他將吳當的情況跟兩人細細說了一番。
話還沒說完,老黑就瞪著一雙牛眼,“好傢伙!你可真是能沉得住氣啊!當我們是死的嗎?明知道我們就在臘戍,吭都不吭一聲?你怎麼不等那人埋土裡以後再說這事呢?”
魷魚難得的跟老黑站一個坑,“俺要,你要是當時就告訴我們的話,可能這會兒人已經送到你面前來了。”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但氣氛比剛才沉了些。
何垚苦笑,“當時老黑哥你不是帶著馬粟在外邊做任務嗎?那時候我想著你那邊情況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你們執行完任務以後回來再說……哪成想後面咱們就直接是邦康山裡見的……那會兒死活都不知道的,哪裡還能顧上這個吳當的下落……”
老黑一想,似乎也是這麼回事。只能說事趕事都太湊巧了。
看著何垚鬱悶的樣子,老黑想了想衝魷魚說道:“我記得之前咱們營地好像有人去玩過幾把……你還記得嗎?”
魷魚點點頭,“我剛就是在想這件事呢……”
何垚精神微微一振。
魷魚繼續道:“那地方安保做得挺嚴,門口有打手,裡頭也有。一般人進去賭錢,輸了沒事、贏了不好說,但要打聽事,就一定沒好果子吃。據說那裡面眼線多的比監控還特麼有效率。你這邊剛問一句,那邊可能就知道了。”
老黑在旁邊補充,“那個在裡面玩過兩把的兄弟,說裡面氣氛不對,贏了錢一會兒都不敢多待。”
何垚聽著,心裡在轉著念頭。
老黑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他心裡的小九九,“怎麼?你想去?”
何垚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承認,“想!”
魷魚和老黑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黑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那地方不好闖。而且,那人都消失多久了!現在去打聽,十有八九甚麼都問不出來。”
魷魚點頭,“老黑說得對。而且萬一打草驚蛇,可能撈你都得費些勁。”
何垚沒吭聲。
他知道他們說的都對。
但有些事,不是“對不對”能衡量的。
魷魚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嘆了口氣,“不過,如果你真想去,倒是可以趁著我們這次回去挑人,跟我們一塊回去瞅瞅有沒有時機……”
何垚和老黑都看向他。
只不過兩人眼神表達的意思截然不同。
老黑那一臉“你瘋了”的樣子,就差把這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何垚則是一臉心思被魷魚點破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