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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8章 第1137章 香洞武裝

2026-03-02 作者:紫藍

月光把老宅的院子切成明暗兩半。

蟶子坐在陰影裡,老黑靠在月光下,魷魚蹲在廊柱旁,螞蚱倚著後門的框。四個人誰都沒急著開口,就那麼待著,像四塊沉默的石頭。

何垚把梭溫送出巷口回來,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沒湊過去,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

蜘蛛給他端了杯茶,他接在手裡,也沒喝,就那麼端著。

院子裡安靜得似乎只剩下蟲鳴。

“阿垚,”老黑先開口,“你覺得梭溫這人怎麼樣?”

何垚想了想,“聰明,有眼色,知道該往哪邊站。他有自己的算盤,也有自己的底線。這兩種東西在他心裡哪個重,得分事、也分人。”

蟶子點了點頭。

老黑看看兩人,忍不住了,“蟶子,你就別賣關子了。這事你到底怎麼想的?”

蟶子沒回答,反問老黑,“那你怎麼想?”

老黑愣了一下,然後開口,“我覺得能幹。梭溫那老小子雖然看著就精,但對阿垚還不賴。而且香洞這地方,也基本都是正經營生。咱們兄弟們要是能在這邊落地,倒也不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有些兄弟們跟了咱們這麼多年,總不能一直這麼漂著。年紀上去了,想法會變的……”

魷魚在旁邊哼了一聲,“老黑你這話說的,好像以前過的就不是人過的日子似的。”

老黑瞪他一眼,“你別抬槓。你知道我甚麼意思。”

螞蚱倚著門框,始終沒吭聲。

蟶子把目光轉向他,“螞蚱,你呢?”

螞蚱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我聽蟶子哥的。”

蟶子笑了,“聽我的?我還沒想明白呢,你聽甚麼?”

螞蚱也笑了,笑得有點憨,“那就等你想明白了再說。”

蟶子沒再說話,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著高懸的月亮。

“咱們營地,”蟶子忽然開口,“兄弟們多少號人?”

老黑脫口而出,“一百五十三號。”

“槍呢?”

“長短傢伙加起來,二百七十六支。彈藥夠打一場小規模遭遇戰。”

“車呢?”

“五輛皮卡,三輛越野,二十輛摩托。”

“錢呢?”

魷魚接話,“賬上還有二百多萬漂亮幣。兄弟們手裡多少都攢了點,但那是他們自己的。”

蟶子點點頭,轉過身來看著眾人。

“一百五十三個人,二百七十六支槍,二百多萬美金。這點家底,放在緬北算個甚麼水平?”

沒人回答。

蟶子自己說了,“算個屁!”

老黑的臉色變了變,但沒反駁。

蟶子繼續道:“真要是那種大勢力想動我們,這點家底夠幹甚麼?人家一個園區,看門的都比我們人多。”

魷魚忍不住了,“蟶子,你到底想說啥?”

蟶子看著他,“我想說的是,梭溫想組武裝,我們這點人過去,夠幹甚麼的?當保安隊長?還是當教頭?”

魷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黑在旁邊悶聲道:“那你的意思是……不幹?”

蟶子搖搖頭,“我沒說不幹。我是說,得想清楚怎麼幹。”

他走到何垚身邊,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

“阿垚,你在這邊待的時間最長,你看得比我們都清楚。我問你個問題。”

何垚點頭,“你問。”

蟶子看著他,“香洞這個地方,往大了說,能走到哪一步?”

這個問題直接把何垚給問愣住了。

蟶子沒催他,就那麼等著。

何垚想了很久,然後開口,“蟶子哥,我不知道。”

蟶子挑了挑眉。

何垚繼續道:“香洞現在的情況,就是你們的眼睛看到的。貨棧、錢莊、醫館、礦區……街坊們敢說話了,礦工們敢討公道了。這些都是香洞的根基。”

他頓了頓,“但根基只是根基。房子能蓋多高,得看有多少人願意往上添磚加瓦,也得看天時、看地利、看人和。我現在只能看到這一步,再往後的,得走一步看一步。”

老黑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你們倆打甚麼啞謎呢?到底幹不幹,給個準話!”

蟶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

“幹不幹,得想清楚三件事。”

老黑精神一振,“給個痛快話吧你!”

蟶子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是我們來這邊,算甚麼性質?梭溫的私人武裝?礦場的護衛隊員?還是香洞的地方武裝?這性質可不一樣。”

老黑愣了一下,“不一樣肯定是不一樣。但對咱們來說其實區別不大。所以管他的呢……想那麼多累不累啊!”

蟶子瞪了他一眼,“私人武裝,要聽梭溫的。他讓打誰打誰,他讓停手停手。礦區護衛隊,要聽礦業公司管理層的。礦場的得失就是至高利益。地方武裝,以香洞的利益為基準點。香洞有寨老、有管委會、有規矩……規矩在那擺著,就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

魷魚在旁邊點頭,“確實不一樣。”

蟶子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來之後我們吃甚麼?也就是以甚麼方式賺到度過最初階段的錢?梭溫今晚話裡話外那意思,是錢的問題交給他,他來想辦法……但我們是知道的,養這麼多人,並不是筆小數目。他能想出甚麼辦法?礦上的收益?還是他自己的腰包?可能嗎?就算他有那麼多的資產,可如果哪天他錢不湊手了,我們怎麼辦?何去何從?”

老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蟶子繼續道,“咱們一百五十三個人,吃喝拉撒、槍彈損耗、傷病撫卹,哪一樣不要錢?這賬不算清楚,我怎麼敢動?生活不能靠情分撐著,情分是撐不了多久的。”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到香洞之後,我們幹甚麼?”

他看著老黑,“如果真像梭溫說的,先從護衛隊幹起,慢慢發展……一百多號人,護衛多少人?哪天會卡那邊真來人了,十個、二十個,帶著傢伙來的,我們是打還是不打?”

老黑想都沒想,“打啊!不打等著捱揍?”

魷魚冷笑,“一百多號人打人家一個足球隊?是人幹出來的事?”

老黑不說話了。

蟶子把最後一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

“這三件事想不明白,這事就不能幹。幹也是給別人當槍使,最後落不著好。”

院子裡安靜下來。

月光照著,蟲在鳴叫,平時最鬧騰的人此刻卻安靜的像一個個啞巴。

好一會兒之後,老黑悶聲道:“那照你這麼說,這事就幹不成了?”

蟶子搖頭,“我沒說幹不成。我是說,得把這些事捋明白了,才能幹。”

他把目光轉向何垚,“阿垚,照你看,這三件事……有沒有解法?”

何垚道:“第一件事,身份問題……”

他頓了頓,“如果是梭溫的私人武裝,那確實有問題。梭溫這個人,聰明歸聰明,但他不是那種能一言九鼎的人物。他上面有寨老,有管委會,有各方勢力。世故的人,註定他不可能為了任何人和事把路走絕。今天說的話,明天未必作數。這是肯定的。但如果是香洞的地方武裝……”

他看向老黑,“香洞現在的情況,你們看到了。寨老頂著,管委會推著、街坊們跟著。這些東西可比一個人更靠譜。如果武裝能納入這個體系,那就不是聽誰的,而是聽規矩的。規矩定了,那是所有人都得守的!”

老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何垚繼續道:“第二件事,錢的問題……”

“梭溫看不透敢說他負責,那是他還不清楚這筆賬。一百五十三個人,按緬北這邊的行情,一個人一個月多少錢?裝備維護多少錢?彈藥補充多少錢?傷病撫卹多少錢?這些加起來,一個月多少錢?”

他看向蟶子,“別說梭溫一個人撐不住。就香洞現在整個體系,都未必。如果像錢莊、礦場這些東西慢慢起來了,是能養得起武裝的。但如果現在打到人馬拉過來,我們必須要想更務實的辦法把人養活了才行。”

蟶子點點頭,“這個思路對。”

何垚繼續道:“第三件事,幹甚麼的問題……”

“護衛隊的架構跟一個正規軍團是完全不一樣的。根本沒有可比性。”

他頓了頓,“我的意見要來就把大部隊一起拉過來!搞就搞大的!我們自己的弟兄只要抱成團,誰也吃不下!”

老黑眼睛亮了,“阿垚,你這話我愛聽!”

蟶子卻皺起眉,“阿垚,你說的這些,都建立在香洞這個體系未來能撐起來的基礎上。可,萬一這個體系沒撐起來呢?萬一哪天寨老頂不住了,萬一貨棧倒了、錢莊賠了、礦區出事了,如何是好?”

何垚沉默了。

蟶子這個問題,問到了他最沒底的地方。

人心以及不可控因素。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蟶子哥,我回答不了。”

蟶子看著他。

何垚繼續道:“我只知道一件事。香洞走到今天,不是靠誰一個人撐著的。是大家一起走出來的。貨棧是馬粟他們一箱一箱搬出來的,錢莊是阿強經理一筆一筆做起來的,醫館是秦大夫一個一個救出來的,礦區是梭溫帶著人一點一點改出來的。這些東西,比人靠譜。”

他頓了頓,“如果哪天這個體系真撐不住了,那也是大家一起扛。扛得住就繼續往前走,扛不住……至少我們努力過。”

蟶子忽然就笑了。

“阿垚,”他說,“你這話,比剛才那三件事的解法還讓我踏實。”

老黑在旁邊懵了,“甚麼意思?”

蟶子看著他,“意思就是,他心裡有譜。不是那種把甚麼都算得死死的譜,是知道路該怎麼走、走不動了怎麼辦的譜。學著點,這才是靠得住。”

老黑撓撓頭,“你們文化人說話就是繞。我反正沒聽懂。但蟶子你說行,那就行。”

魷魚在旁邊補了一句,“扛不住,大不了我們就各回各家,回去過以前的日子唄。誰怕誰!”

老黑瞪他一眼,“你閉嘴!”

螞蚱還是倚著門框,但嘴角彎了彎。

蟶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行。那這事,初步就這麼定了。”

他看向何垚,“阿垚,你明天找個時間,把梭溫叫過來。咱們把這三件事,一條一條跟他掰扯清楚。他能接受,我們就試試。他接受不了,這事就再議。”

何垚點頭,“好。”

老黑興奮地搓手,“終於要乾了!老子早就想玩票大的了。”

魷魚在旁邊潑冷水,“你先別高興太早。梭溫是梭溫,可不是寨老。。”

老黑瞪他,“這麼好的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就是那寨老來了,都得求著咱們留下來!”

魷魚懶得跟他鬥嘴。索性把頭轉向另一邊。

月亮已經開始西斜,但還是很亮。

“臘戍那個營地,”仰著頭看月亮的蟶子,忽然開口,“咱們待了幾年了?”

老黑想了想,“快五年了吧。”

蟶子點點頭,“五年。五年時間,咱們在那個山溝溝裡,躲躲藏藏……今天幫這個打、明天幫那個守。錢倒是也是賺了些,可咱們自己落下點兒啥了?”

沒人回答。

蟶子自己說了,“沒有。因為咱們沒有根。臘戍不是咱們的根,營地也不是咱們的根。咱們過的,一直都是今天在這,明天不知道在哪的日子。今天還在幫的這個,明天可能就沒了……咱們那些兄弟,跟了咱們這麼多年,到最後能圖個甚麼?做人最後不就是圖個安穩嗎?”

他轉過身,看著老黑、魷魚、螞蚱……

聲音還在繼續。

“香洞這個地方,也許能給咱們個答案,或者說能給他們個交代。不是那種躲在深山老林裡提心吊膽的安穩,是那種走在街上、暴露在陽光下的安穩。”

老黑的眼眶有點發紅,但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紅壓下去,“蟶子,你別說了。再說我這眼淚就下來了。”

魷魚在旁邊難得沒抬槓。

螞蚱還是倚著門框,但腰桿挺直了些。

蟶子走到老黑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視線卻看著眾人,“行了,都早點睡。明天還有正事。”

說完他轉身進了屋。

老黑抹了把臉,衝魷魚道:“還看甚麼看?睡覺!”

魷魚撇撇嘴,跟著進去了。

螞蚱最後一個路過何垚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九老闆,”他說:“謝謝你。”

何垚一愣,“都是自家兄弟,謝我幹甚麼?”

螞蚱笑了笑,沒回答,也進去了。

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何垚一個人。

蟶子剛才那番話,還在他耳邊轉。

人的根。

人生的安穩。

何垚站起身,把手裡那杯早就涼了的茶潑在牆根,轉身也進了屋。

房間裡的燈熄了,老宅陷入安靜。只有月光還繼續照著這複雜的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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