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貨棧門口的燈籠照成橘紅色的時候,何垚接到了高明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聲音嘈雜,人聲、喇叭聲混成一片。高明扯著嗓子喊,“老闆!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何垚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方便,你說。”
“那個新市場的攤位,我今天又簽了一些,”高明的聲音裡壓著興奮,“現在五分之四的面積都是咱們的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何垚當然知道。
香洞礦區的改革雖然磕磕絆絆,但梭溫盯著的那幾家試點礦場,出的料子品質確實比以前穩定得多。
雜質少、裂紋少,解出來的翡翠成色漂亮。
第一批打口碑的貨磕磕絆絆的賣出之後,回頭客就有了。
差不多一個月後,就開始有直播間主動找上了高明。希望能代賣。
高明暫時沒答應,不過也沒拒絕的太徹底。找了個有轉圜餘地的說辭,表示後面確定好發展方向再聯絡。
何垚想起前段時間高明確實給自己打過電話,說想趁熱打鐵再擴規模。那會兒何垚忙著手頭上的事,只說了一句話,“你看著辦,賬上有錢。”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個電話。
高明的嗓門又提高了些,“剩下的五分之一也不是不能盤下來,只是我覺得目前已經夠用了,步子不用邁得太大……而且這樣就不算把整個市場都佔了,省得被人挑理。”
何垚聽著,沒忍住笑了。
好一個步子別邁得太大。
高明這人,看著粗,心還是挺細的。做人方面也靠得住。
“收支比如何?”何垚問。
“前期投入肯定是需要錢的,”高明說道:“但我算了筆賬,按現在的出貨量,半年就能把成本賺回來。我做了詳細的計劃表,已經發你郵箱了……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老闆,你猜今天誰來找我了?”
何垚等著他說。
“牛老闆!”高明興奮起來。
何垚一愣,“牛哥?牛波一?他回瑞麗了?”
“對!”高明的語氣裡有種故意壓制的得意,“他人還在粵省,讓人來對接的。估計是先考察一下行情。我說有任何情況,直接聯絡老闆你。不然,即便問我我也得先問過你。”
高明這個人,太知道分寸了。
“你怎麼想的?”何垚問。
“我認為可以先等等……”高明的語氣認真起來,“現在我們自己的出貨量還沒達到預期。如果現在就廣泛發展代理,那以後我們一定會被他們掣肘。不管是來接觸的直播間,還是牛老闆那邊,都是同樣的道理。”
何垚認真聽著,沒打斷他。
高明繼續道:“我的想法是,先把新攤子鋪開,把我們自己的終端基礎做起來。讓更多人知道我們是香洞原石的第一手貨源。這樣不管後面發展再多代理,都是在為我們建立網路,而不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你想得對,”何垚這次是真的覺得高明有腦子,“但現階段是我們的紮根階段。其他的都不必急在一時。”
他知道高明這個時候給自己打這個電話的用意,也是想在牛波一這件事情上保持一致。
他沒有用直接的開場白來探討這個問題,而是話題趕著話題把這件事引出來。
估計也是擔心牛波一在何垚心目中不同尋常的分量,讓何垚頭腦一熱。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站在貨棧門口思索起來。
高明那邊擴了規模,就意味著香洞這邊必須跟上出貨量。
梭溫這三個月沒白忙。那幾家試點礦場的安全生產整改,磕磕絆絆但也算推進下去了。
巴沙被抓之後,剩下的礦主老實了很多。梭溫趁熱打鐵,把新規矩一條條釘死。
何垚同意高明先發展自己,除了前面高明說的那些因素之外,還有就是香洞的產量,如果現階段就大肆發展代理,產量方面達不到。
安全投入多了,開採速度自然就慢。
這在現階段是沒辦法的事。
何垚轉身往回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
得再開發幾家礦場。得想辦法在不降低安全標準的前提下,提高開採效率。
得讓梭溫儘快拿出一套可行的方案來。
等行動香洞原石徹底站穩腳跟後, 就該聯合更多的場區發展更多的場口進入自己的銷售體系中來。
國內市場的頻頻催貨,讓香洞這邊跟著興奮起來。
梭溫隔天就跑來老宅,拉著何垚主動商量礦區擴產的事。
“那幾家試點的,現在都願意繼續按新規矩走,”梭溫攤開一張手繪的礦區分佈圖,在上面圈圈點點,“巴沙那個礦場,現在封著,但裡面的裝置還在。如果重新開起來,稍微整頓整頓,產量能頂兩個普通礦。”
何垚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位置。
巴沙礦場。
以前,那裡是走私中轉站,還關過三個差點被滅口的年輕人。現在,卻成了擴產的希望。
“重新開不是不行,”何垚道:“但得先確認幾件事。第一,巴沙那個案子徹底了結了沒有?會不會有後患?當初他承包的合同條款,我們需要看到。第二,那個礦場裡面的情況,摸清楚沒有?有沒有甚麼我們不知道的窟窿?”
梭溫點頭,“第一件事,瑞吉那邊已經問過了。巴沙的案子正式移交了,不會再翻舊賬。巴沙本人還在關著,他那個礦場合同,按程式是作廢的。管委會那邊已經在走手續,很快就能重新劃撥出來。”
“第二件事,我親自下去看過,”梭溫指著地圖上的標註,“那個被封的坑道已經填死了。側洞也清理乾淨了。剩下的主礦脈,我找人看過,質量跟儲量都不錯,比那幾家試點的都好。只要安全措施跟上,是個好礦。”
何垚沉吟起來。
梭溫說的這些,他知道。但有些問題,不是技術上能解決的。
“梭溫老闆,”何垚看著他,“你老實告訴我,重新開巴沙那個礦場,你有沒有後顧之憂?”
梭溫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說實話,有。”梭溫說,“那個地方,出過事,死過人。真到開工那天,少不了會有人背後嘀咕。說我們靠黑礦起家,說我們跟巴沙那些人沒甚麼區別。”
他頓了頓,“但反過來想,如果我們在那個地方,按新規矩開礦,安全做到位,工錢按時發,合規合法,讓更多人有了營生……那不就是最好的證明?證明我們和巴沙不一樣,證明新規矩就是比舊規矩強。”
何垚看著他,沒說話。
梭溫繼續道:“我知道你擔心甚麼。擔心名聲不好聽,擔心被人拿這個做文章。但我梭溫這輩子,壞事不能說沒幹過,但絕對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巴沙那個礦場,在咱們手裡,絕不會再出那些爛事。我可以拿人頭擔保。”
話說到這份上,何垚按理說是沒甚麼好猶豫的。
但他現在還在考慮另外一個層面的問題。
就是自己要不要介入到開礦這個新身份中。
雖然他和喬治在帕敢也成立了一家礦業公司,但何垚跟只掛名也差不了多少。
說起來並沒有太多開礦的經驗。
加上跟高明溝通的這段時間,何垚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在一整個環節裡,銷售端和生產端的區別。
把香洞資源整合好了,自己的重心放在國內市場和佤城市場,這是銷售端;而自己介入了巴沙遺留下來的礦場,那就算是擠進了生產端。
很多人,包括高明在內,都不看好生產端。
因為真正創造利潤的環節永遠都是銷售。而生產又累又不討好,賺到手的錢甚至還沒有銷售中的任何一個環節多。有時候還要被成氣候的銷售端壓榨。
要說好處,恐怕也就只有自己能把握好原石品質這一點。
有的銷售端有不得不把控源頭的理由,只能被動往生產端靠攏。
但對何垚來說,目前梭溫還是值得信任的,並不需要自己為了把控品質而給自己徒增煩惱。
在這個賺快錢的年代,這是怎麼看都不划算的一種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