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過往的經歷,讓何垚學會不把身家性命壓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
“那就開。”他拍了下巴掌,“但有個條件……”
梭溫看著他。
“第一批進去的礦工,”何垚道:“優先用聽話靠譜的老礦工。他們懂新規矩,知道安全第一。讓他們帶新人。另外,工資標準要比其他礦場高一成。不是因為那個礦場特殊,是因為那是我們接手的最大的礦,也是我在香洞的第一個礦,必須立個標杆!”
梭溫用力點頭,“明白!”
礦區那邊的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與此同時,國內市場的熱度,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高明每隔幾天就會打來電話,說些攤位上發生的事。
有從東北專門飛過來的直播間買家,在市場裡轉了兩天,最後在高明的攤位前蹲了整整一個下午,一次性挑選了二十多塊原石。
有個國內知名女星,帶著助理和掌眼師傅在市場轉了一天,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刀蓉蓉的事,直奔貨場去了。最後成交了一整套高貨成品。
這件事直接就被同行和各大媒體給曝了出來。
但凡沾點翡翠玉石的人,朋友圈都刷爆了。
這種時候,他們不是互相詆譭的同行,而是一榮俱榮的同氣枝。
還有一天,市場裡來了個年輕姑娘。一看就是新手,在攤位前站了很久,拿起一塊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猶豫不決。
高明手下的夥計招呼她,她也不說話,就是看。
最後高明走過去,問她是不是新手,第一次賣原石。
她警惕的牴觸著高明的試探,但最後還是承認了。
高明指著櫃檯旁邊那堆品相普通的料子,“新手先從便宜的試。那邊那些幾百塊的,切開不管好壞,都算該交的學費。那塊兩萬的,等你以後有了自己的經驗再碰。”
年輕姑娘愣了好一會兒,最後在那一堆百數的料子堆裡淘了兩塊試水。
臨走時,她還對高明說:“我在別的攤位,人家都往貴裡推薦。只有你讓我買便宜的。說話中肯又友善。以後我就認你家了。”
高明在電話裡講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得意,“都是從小白階段過來的,看見她就像看見了以前的自己。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老闆,你知道我現在最怕甚麼嗎?”
何垚問:“怕甚麼?”
“怕給你丟臉,”高明說完,似乎覺得有點過於煽情,又找補了一句,“怕人太多,怕貨不夠。”
何垚聽著,沒說話。
高明頓了頓,繼續道:“而且現在開始有同行來串貨了。就是假裝買貨,實際是來打探我們的渠道。昨天有個傢伙,在我攤位上轉了兩小時,問東問西,最後甚麼都沒買。我讓夥計跟著他,看他出去之後進了另一個攤位,跟那家老闆嘀嘀咕咕半天。”
何垚的眉頭微微一皺。
同行串貨,這不算甚麼新鮮事。
但這麼快就有人盯上,說明香洞原石的名聲,傳得比他預想的要快。
只是這速度下面跟隨而來的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就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怎麼處理的?”何垚問。
“沒怎麼處理,”高明說:“我讓夥計照常招呼。他要看就讓他看,要問就讓他問。渠道的事,他自己琢磨去。琢磨得出來算他本事。但有一點……”
他頓了頓,“老闆,我覺得咱們得開始留個心眼了。”
何垚知道高明在擔心甚麼。
香洞原石的名聲起來了,盯著這塊肥肉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有些是正經做生意的,想合作。也有些是走歪門邪道的,想分一杯羹,甚至不擇手段的取而代之。
“我明白,”何垚說道:“你那邊,多留意。有甚麼不對勁,及時告訴我。另外,找個可靠的當地人,專門盯著市場裡的風吹草動。不要惹事,但不能不知道事。”
高明應了一聲,“我也有這個打算。”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在堂屋裡坐了很久。
馮國棟從外面進來,看見他那個表情,走過來問,“出甚麼事了?”
何垚把高明那邊的情況說了。
馮國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這事兒遲早要來。咱們的貨好,名氣大了,自然有人眼紅。關鍵是怎麼應對。”
何垚點點頭,“我現在想的是,高明就一個人,那邊的情況會越來越多,總有他盯不過來的時候。國內市場起來了,咱們得有個能信得過的人,常駐那兒。”
“你想派誰去?”
何垚想了想,“蜘蛛還太小,馬粟也走不開。其他人……”
他搖了搖頭。
馮國棟看著他,“你不會是想讓我去吧?”
何垚沒否認,“馮大哥你經驗多,能看出問題。而且,萬一真有甚麼事,你也能鎮得住。你帶卯雲一起,如果他能完全適應那邊的環境和節奏,能獨當一面的時候,你再回來。”
馮國棟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倒不是不願意去。問題是,他去那邊,香洞這邊怎麼辦?
何垚似乎看出他在想甚麼,“這邊的安保現在越來越有序,順著打下的基礎往下走就行。安排你去國內,主要不是防明面上的事,是防暗地裡的。你去,是給咱們當眼睛。”
馮國棟想了想,“行。我去待一陣子。等卯雲適應了之後再說。但這邊得有人頂我的缺。”
何垚點點頭,“阿姆那邊可以調人過來。烏雅長官也答應過,有甚麼事她會幫忙。”
馮國棟便不再猶豫,“那就這麼定了。我也好長時間沒有回過國內了。我明天收拾收拾,後天動身。”
何垚站起身,走到馮國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馮大哥,辛苦了!”
馮國棟笑了笑,“說甚麼辛苦。你在這邊,比我累得多。”
兩天後,是馮國棟動身的日子。走的那天,何垚送到鎮子口。
陽光很好,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馮國棟揹著個簡單的行李包,站在昂沙的麵包車旁。卯雲正在往車上搬他大包小包的行李。
“有事隨時打電話,”馮國棟說:“別甚麼都自己扛。”
何垚點點頭,“你也是。”
卯雲哭喪著臉,“臨走了才發現還是捨不得我那個店……”
馮國棟說:“你那個店早就託管了,也不用你每天守著,還能有錢進賬。有啥捨不得的?”
卯雲:“你不懂,我這是應個景……”
何垚:“去了你就找高明。他忙的時候你就找出雲,他們會帶你儘快熟悉環境。”
卯雲:“哦……知道了。”
馮國棟拽著卯雲上了車,昂沙衝何垚點了點頭,隨即駕著麵包車揚起一路塵土,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
何垚站在原地,看著那條路,站了很久。
他知道,這一步邁出去,香洞原石這條線,就不再是高明一個人撐著的小生意了。
馮國棟把卯雲去那邊,意味著他們開始認真對待那個市場,也開始認真對待那些藏在暗處的風險。
市場那邊的進展,遠比何垚預想的要快。
馮國棟到了之後,第四天就來了電話。
“阿垚,這邊的市場行情比咱們想的還癲,”他的聲音在電話裡有點失真,“高明在這個新市場的攤位,現在每天的人流量比隔壁市場加起來還多。我今天在市場裡轉了一圈,發現至少有五六家,已經開始學咱們……”
何垚眉頭一皺,“怎麼學?”
“比如咱們那個‘香洞原石’的牌子排版,銷售的話術,直播的佈置和風格,都有模仿的。”馮國棟說:“不仔細辨別,搞不好以為是分店。”
“高明怎麼說?”
“高明早就注意到了,”馮國棟回答,“但他覺得這事沒太好的解決辦法。很多東西沒註冊,人家要仿,你管不了。現在他想的辦法是,先蒐集一切模仿的行為,到後面再統一想針對的解決方案。”
何垚想了想,“他對那邊的情況比我們都熟悉,先跟著他的節奏來。後面再看。”
馮國棟應了一聲,“好。”
“還有別的嗎?”何垚又問。
馮國棟略一沉默,“還有……這兩天,我發現有人在咱們市場攤位附近轉悠。不是看貨的顧客,而是一直在觀察,有時候還拿手機拍。拍攤位、拍招牌、甚至還錄影夥計怎麼招呼客人。”
“拍到甚麼人沒有?”何垚問道。
“拍到了,”馮國棟說:“但我不認識。看著不像本地人。穿著普通,也沒甚麼特徵。但那種眼神……我可熟悉著呢。眼裡全是那種想挖別人根的算計。”
何垚沉默了一會兒。
“馮大哥,”他開口,“你注意安全,別打草驚蛇。先觀察,看看他們到底想幹甚麼。如果只是普通競爭對手,想學咱們的經營方式,那就算了。但如果……”
他沒說完,但馮國棟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馮國棟說。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忽然想起梭溫說過的那句話,名聲起來了,盯著的人就多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香洞原石這條路走對了;壞事是,以後要走的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接下來的半個月,國內市場那邊的熱度,不降反旺。
高明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整理當天的賬目,安排第二天的進貨。夥計從三個加到五個,還是不夠用。
馮國棟和卯雲每天跟在出雲屁股後面,在市場裡轉來轉去,明面上是攤位幫工,暗地裡是盯人。
那些在高明攤位附近轉悠的人,換了好幾撥。
第一撥,在市場裡待了三天之後消失了。馮國棟跟出去看了,他們進了另一家市場,去了專門賣珠寶的區域。
應該是做珠寶生意的,來考察貨源。
第二撥,待了五天。馮國棟摸清了他們的落腳點。
市場附近一家小旅館。
他們每天上午來,下午走,從不跟任何人搭話,也不買貨。只是看,看完了就走。
馮國棟讓旅館附近的一個熟人幫忙留意,得知那幾個人是從粵省那邊過來的。
何垚在聽到這個資訊的時候,心裡微微一沉。
粵省同樣是翡翠流通的大省,做這行的人多,水也深。距離瑞麗不近,如果真冒名模仿經營,只怕還真不容易察覺。
他讓馮國棟繼續觀察,不要輕舉妄動。
第三撥人,是最奇怪的。
他們只出現了兩天。
三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在市場裡轉了兩圈,在高明的攤位前站了不到十分鐘,然後就走了。
第二天的時候,馮國棟跟了出去,發現他們上了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車在市場外繞了兩圈,然後消失在車流裡。
“那三個人,”馮國棟在電話裡說,“給我的感覺……和前兩撥不一樣。”
何垚問,“怎麼不一樣?”
馮國棟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上來。就是……氣場不對。他們站在那裡,不是在看貨,是在看人!看高明、看夥計、看攤位上的佈置。那種眼神我見過。是在踩點。”
何垚的心一沉。
踩點。
這個詞,在緬國意味著很多事。
但在國內市場,秩序比這邊好得多。按理說不該有這種事。
但這種事沒有絕對。
“馮大哥,”何垚道:“這幾天你盯緊點。別讓高明一個人待著。晚上收攤之後,讓他跟你一起回住處。出門在外,安全第一。這幾天晚上讓出雲辛苦點,守幾個夜。”
馮國棟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夜色深沉,只有遠處的礦場方向有幾盞燈在閃爍。
他忽然想起剛到香洞的時候,那種四面楚歌的感覺。
波剛盯著、趙家虎視眈眈,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一口。
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不是在這裡,是國內。
國內市場那個他們剛剛站穩腳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