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何垚道:“他想給自己找到一條生路。一條不用回去接受審判,也不用永遠躲在這裡的路。拍影片,讓更多人知道真相,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做這件事,他會覺得自己還有活下去的價值……”
馬林沉默著。
何垚的聲音還在繼續,“網上那些人吵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怎麼想。如果他覺得這件事值得做,那就讓他做。能幫多少就幫多少。”
“那回國的事……”馬林問。
何垚搖搖頭,“暫時不要提。他現在的狀態,經不起那個刺激。等過了這段時間,他自己想清楚,也等那些爭議慢慢平息了,再做打算。”
馬林點點頭。
“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何垚搖搖頭,“有些人在黑裡待久了,會變成黑暗的一部分;有些人待久了,卻更想找到光明……”
何垚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說豐帆,還是在說他自己。
他頓了頓,“豐帆是哪種人,我還不敢打包票。但他想拍的那些東西,也許能幫他找到答案。”
有了何垚的態度,接下來的幾天,馬林仍舊繼續拍攝。
昆塔看到網路上的熱度如此之高,也加入進來。
他們不光拍豐帆,也拍那三個被救回來的人。
魏棟開始每天在醫館後院裡慢慢溜達。秦大夫說他再養半個月,甚至能幹點輕活了。
林遠走路還需要扶著點牆,但每次走的時間都比前一天長一點。
陳梅還是不怎麼說話。
但她開始每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就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豐帆有時候會過去醫館,和他們坐在一起。四個人有時候說話,有時候是長時間的沉默。
但在不說話的時候,也不冷場,沒讓人覺得冷清。
是同病相憐,還是互相取暖,馬林也說不清。但鏡頭捕捉到的那些瞬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質感。
他把這些素材一點點剪出來,配上簡單的字幕,做成一個個短影片。
影片發出去,評論依然吵得厲害。
但也有一些聲音開始變了。
有人說:看著他們曬太陽,忽然覺得活著真不容易。
有人說:不管以前做過甚麼,能活下來就是好事。
有人說:那個陳梅,眼睛裡有東西。不知道她經歷過甚麼,希望她能好起來。
馬林把這些評論念給豐帆聽。
通常豐帆聽的時候,沒甚麼表情。但手上的活會短暫停頓一下,然後繼續幹。
有一天晚上,馬林拍完素材回來,看見何垚一個人在堂屋裡坐著。
桌上攤著幾張紙,是何垚畫的香洞未來規劃草圖。醫
館、貨棧、錢莊,還有一些還沒開始建的空地。
馬林走過去,“怎麼還沒睡?”
何垚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在想事情……”
馬林在他旁邊坐下,“想甚麼?”
何垚看著那些圖紙,“想以後……錢莊開了,貨棧穩了,醫館也慢慢走上正軌。下一步我也該做自己的事了。”
馬林點頭,“賭石?”
“是!但不全是。賭石是個體行為,我現在考慮更多的是如何商業化……還有豐帆他們幾個……這些事,都得提前想。”
馬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阿垚,其實我覺得……”
何垚看著他。
馬林繼續道:“我覺得,他們可能不想回去。”
“為甚麼?”
“因為這裡是他們逃出來之後第一個覺得安全的地方,”馬林說:“他們不一定想回去面對那些。審判、責罵、歧視……也許有些人能扛過去,但不是所有人都能。”
何垚聽著,沒說話。
馬林繼續道:“我覺得,可以給他們一個選擇。想回去的,可以回去。不想回去的,就讓他們留下來。香洞這麼大,總有他們能做的事。”
“你說得對,”何垚心不在焉的點點頭,“給他們一個選擇……自己的路別人是沒辦法幫忙做抉擇的。豐帆他們需要時間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甚麼。我們也需要時間想清楚,能給他們甚麼。這些事急不來,但也不能一直拖著。所以我才的趕緊規劃我們後面的程序……”
他轉過身,看著馬林,“我們只是記錄者,導演還得是他們自己。”
馬林點點頭,“我明白。”
錢莊開業後的第七天,馬林把攝像機架在小屋門口,豐帆坐在那張他常坐的竹椅上。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柔和。
他看著鏡頭,先是沉默,然後開口。
“網上那些評論,我看了很多,”他說,“有人說我可憐,有人說我可恨。有人說我應該回去自首,有人說我回去就是找死。”
他頓了頓,“為了活下來,我確實騙過人。那些被我騙的人,可能到現在還在還債,到現在還在恨我。我沒有辦法彌補他們,也沒有臉讓他們原諒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慢慢紅了。
“但如果有人問我,在園區裡的時候,能不能不做那些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可能換一個人,能。換一個更勇敢的人,寧死也不騙人。但我不是那種人。我怕死,我怕捱打,我怕被關水牢……為了活命,我甚麼都幹。”
他抬起頭,看著鏡頭,“這是實話。不是藉口,是實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這裡的人救了我,給我吃的,讓我住,沒人罵我,沒人打我。我每天劈柴,幫他們幹活。雖然力薄,但力所能及。有時候去醫館看看那三個人……我不知道這叫不叫贖罪,也不知道能不能位以前做過的事贖罪……”
他看著鏡頭眼眶更紅了,但聲音依然平靜,“我想活下去。不是像在園區裡那樣,像條狗一樣活著。是像個人一樣活著。有飯吃,有地方睡,能做點事,能幫到別人。讓我帶著罪孽活著吧。我只想活著……”
他說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攝像機還在運轉,錄下他眼眶裡打轉但始終沒有落下的淚,錄下他身後那堵斑駁的牆,錄下遠處隱約傳來的錢莊的喧鬧聲。
馬林沒有喊停。
他讓攝像機繼續錄著,錄到豐帆終於眨了眨眼,站起身,說了一句“我說完了。”
那天晚上,馬林把這段素材拿給何垚看。
“發嗎?”馬林問。
何垚想了想,“讓他自己看過後做決定。”
馬林把平板拿到後院,給豐帆看剪出來的成片。
豐帆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發吧。”
影片發出去的第二天,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評論依然吵得厲害,但多了一種聲音。
有人說:他說的那些話,我聽完之後不知道該說甚麼。恨他,好像有點恨不起來。原諒他,好像也做不到。就是……堵得慌。
有人說:這才是真實的人。不是英雄,不是惡魔,就是普通人。普通人被扔進地獄,會變成甚麼樣?誰也不知道。
有人說:讓他活著吧。活著,也許能做點好事。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馬林把這些評論念給豐帆聽。
豐帆聽了,沒有笑也沒有哭。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劈他的柴。
錢莊開業後的第十五天,寨老辦公室開了個會。
參會的有寨老、瑞吉、梭溫、烏雅、還有何垚。
議題只有一個:豐帆等四人的安置問題。
寨老開場就說得很直接,“他們不能一直住在醫館後院。那幾間房是病房,不是收容所。秦大夫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菩薩心腸了。再住下去,他那個醫館就不用看病了。”
梭溫提出,魏棟和林遠身體恢復得不錯,可以適當給他們找個活幹幹。
但有個問題,他們的身份是黑戶,萬一被查,會很麻煩。
烏雅表示,身份問題可以想辦法解決。撣邦那邊有些渠道,能辦一些“特殊身份證明”。但不是正式的,只能在本地用。錢莊可以安排兩個人做保安。經過阿姆他們培訓一下,應該能勝任。但有個前提,得先確認他們的背景沒有嚴重問題。
瑞吉說,陳梅那種狀態,不適合去任何地方幹活。她需要繼續休養,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需要有人陪著她慢慢恢復。
惠民照客她們的院子還有空房,可以讓她暫時搬過去住,由俞婷她們照看著。
何垚聽完所有人的意見,最後做總結。
“魏棟和林遠,”他說:“等身份問題解決了,先培訓,再安排。至於他們是去礦上,還是去錢莊做保安,看他們自己。原則就一條,必須他們自己同意,不能強迫。”
他頓了頓,“至於陳梅,就按烏雅長官說的,搬去慧敏照客那邊。俞婷負責照顧,但不要過度關注。她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同情。慢慢來,她願意說話就說,不願意就陪她待著。”
“豐帆,”他看向其他人,“他的情況特殊。網上那些爭議,他看了很多,自己也拍了影片回應。現在他需要時間想清楚,到底想留在香洞,還是回去。在這之前,讓他繼續住在老宅後院。他想幫貨棧幹活就幹,不想幹就待著。只要他不惹事,我們就養著他。”
何垚從豐帆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番話是發自真心的。
寨老聽完,點了點頭,“就這麼辦。”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何垚最後一個離開。
看著錢莊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有人在存錢,有人在諮詢。貨棧裡馬粟在搬貨,蜘蛛在旁邊幫忙記賬。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那麼日常。
何垚忽然想起豐帆在影片裡說的那句話:我想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的像人一樣活著。
包括那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