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伯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櫃檯上,解開繫帶,露出裡面成捆的鈔票。
“八年的積蓄,”他說,“今天全存這兒!”
南英接過布包,開始清點。
林阿伯就站在櫃檯前,看著南英的手指翻飛,一捆捆鈔票被數清、登記、放進櫃檯下的保險櫃。
當最後一張鈔票數完,南英遞給他一個開戶憑證和一張存單。
“您收好,”她說,“這是您的憑證和存單。憑這個隨時可以取錢。”
林阿伯接過存單,上面那個紅彤彤的印章上“誠信匯通錢莊香洞分部”幾個字,蓋在存單右下角紅得發亮。
林阿伯把憑證仔細收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然後轉身走出錢莊。
門口,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
有人問,“林阿伯,真存了?”
他點點頭。
又有人問,“不怕打水漂嗎?”
林阿伯停下腳步看著問話的那個人。是個年輕礦工,眼睛裡帶著試探和猶豫。
“怕甚麼?”他反問道:“錢莊是寨老點頭的,規矩是公示的,監督小組有我一個。我親眼看著它建起來,親眼看著章程一條條寫出來,親眼看著他們數完我的錢,給我這張憑證。”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存單,在陽光下展開,“要是這樣還信不過,那還有甚麼是值得相信的?”
年輕礦工看著那張存款憑證,看著上面那個鮮紅的印章,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也擠進了錢莊的大門。
到下午兩點,錢莊的業務開始步入正軌。
櫃檯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大多是來諮詢的,也有幾個當場存了錢。
南英和另一個櫃員輪流接待,不慌不忙。
每辦完一筆業務,她們都會把存單或憑證雙手遞出去,說一句“您收好,請慢走。”
那些接過存單的人,也會低頭看一會兒,然後仔細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
瑞吉在錢莊裡待到三點多,確認一切運轉正常才回辦公室向寨老彙報。
何垚也待了一會兒,確認沒甚麼需要自己的地方後這才回了老宅。
他剛進院子,就看見馬林手裡捧著個平板電腦蹲在院子中央,眉頭皺得很緊。
“怎麼了?”何垚走過去。
馬林抬起頭,把平板遞給他,“豐帆的事……上熱搜了。”
何垚接過平板,低頭看去。
螢幕上是一個短影片,標題是:緬北園區倖存者自述,教科書級逃脫經歷。
播放量,三百七十萬。
評論數,兩萬三千條。
何垚點開影片,內容一開始其實記錄的是秦大夫醫館照顧林遠他們的日常。
馬林估計覺得浪費時間,往後面拖拽了一下進度條。
此時的畫面是豐帆的個人閒聊部分:他坐在醫館後院裡,陽光照在他身上,臉上還帶著幾分出愈的蒼白,但眼神比前些天穩定多了。
鏡頭應該是昆塔拍的,角度很平實,沒有刻意渲染。
豐帆的講述也很平實,沒有煽情、沒有控訴,只是把從他被騙到園區到逃生的過程,一點一點講了出來。
講他怎麼被賣進園區,怎麼被迫打電話詐騙,怎麼完不成業績被毒打、被電擊、被關水牢……
講他怎麼觀察守衛那幾天換班的懈怠,怎麼把毛巾結成繩索,怎麼在下大雨的夜晚爬出去,怎麼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在山林裡不眠不休狂奔了九個小時,最後又是怎麼被香洞的巡邏隊發現,一五一十描述了一番。
他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那種平淡裡有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把那些地獄般的經歷,當成日常來陳述的平靜。
影片放到最後,豐帆說了一句話:“我知道我做過那些事,騙過人。有時候半夜醒來,會想起那些被我騙的人,他們可能也被罵、被埋怨、被人看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彌補,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畫面黑了,螢幕上跳出一行字:真實倖存者自述,未完待續。
何垚抬起頭,看向馬林。
馬林接過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你看評論區。”
評論區已經炸了。
熱評第一,點贊六萬:他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同情他的遭遇,但他騙的那些人怎麼辦?那些被他騙的人,是不是也在某個深夜想起自己被坑的血汗錢?
熱評第二,點贊四萬三:樓上的,你要他在園區裡怎麼辦?反抗?園區打死人的事還少?他是為了活命,這有甚麼錯?
熱評第三,點贊三萬八:我覺得法律應該有個界限。被騙進去被迫犯罪的,和主動投靠自願作惡的,應該分開處理。但這界限怎麼劃?誰來劃?
下面還有無數條評論,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說:不管甚麼理由,犯罪就是犯罪,應該抓起來判刑。
有人反駁:你去園區待一天試試?能活著出來就不錯了,還要求人家當聖人?
有人說:他應該回國自首,爭取從輕處理。
有人說:自首?回來自投羅網?換你你回?
有人說:這種人最可恨,害了別人還裝可憐。
有人說:你特麼站著說話不腰疼。
何垚把平板還給馬林,走到堂屋門口,望著後院的方向。
豐帆住的那間小屋門虛掩著,看不見裡面的人在做甚麼。
“他知道了嗎?”何垚問。
馬林搖搖頭,“還沒告訴他。影片是昨天發的,我沒想到會傳播這麼快。今天早上醒來一看,已經幾十萬播放了。現在……”
他看了一眼平板,“快四百萬了。”
何垚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事,瞞是瞞不住的。以這個傳播速度,豐帆遲早會知道。
問題在於,他知道了之後會是甚麼反應。
“發影片之前,你跟他溝透過嗎?”何垚問。
馬林點頭,“溝透過。他同意發的。他說,如果有人能透過他的經歷,知道園區裡是甚麼樣子,知道那些被騙去的人過著甚麼日子,也許能救更多人。他還說……”
馬林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他說,他這輩子已經毀了,但如果能讓別人不被毀,也算做點事。”
何垚沒說話。
馬林繼續道:“我當時也覺得發出來是好事。他的經歷太典型,從被騙到被迫行騙再到逃跑,每一步都有細節。那些細節,以前只是在新聞報道里看過,現在有一個活生生的人講出來,衝擊力完全不一樣。我想著,讓更多人知道園區裡的真實情況,也許能推動點甚麼。但我沒想到……”
他指了指平板,“評論區會這樣。”
何垚轉身看著他,“你沒想到是正常的。網上甚麼樣的人都有,說甚麼的都有。不是所有人都經歷過他經歷的事,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那種被逼到絕境的選擇。”
馬林低著頭,沒說話。
“但有一點你說對了,”何垚繼續道:“他的經歷確實能讓更多人知道園區裡是甚麼樣子。那些評論吵得再兇,也在討論一個問題:被迫犯罪的人,到底該不該承擔責任?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能讓更多人開始想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馬林抬起頭,“那現在怎麼辦?”
何垚想了想,“情況允許的話,還是告訴他。這種事瞞不住,越早知道,越能有個心理準備。他如果願意,可以看看那些評論。如果不想看,就暫時別看。後面怎麼處理,大家再慢慢商量。”
馬林點點頭,拿著平板往後院走。
何垚叫住他,“等等。”
馬林停下來。
“他看評論的時候,”何垚說提醒道:“你陪著他點兒。”
馬林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後院那間小屋的門被敲響時,豐帆正坐在床沿上愣神。
“想甚麼呢?”馬林站在門口笑吟吟的問道。
豐帆抬頭看過來,似乎一眼就看出馬林表情的複雜。他立刻問道:“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馬林坐到他身邊,把平板遞過去,“那個影片……傳播得比我預期的更廣……”
豐帆接過平板,認真看起來。
他看了很久。
久到馬林以為他不會說話的時候,他才開口,“多少評論?”
“兩萬多。”馬林說。
豐帆沒再問。猶豫再三後還是點開評論區,從上往下慢慢看。
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
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握緊平板的指節開始泛白。
馬林看著他的手,想說甚麼,又忍住了。
豐帆繼續往下翻。
一條一條,翻得很慢。
翻到大概一百多條的時候,他停下來。
那條評論是這樣寫的:我舅舅就是被緬北園區騙的。家裡借了十幾萬湊贖金,結果人沒回來,錢也沒了。我舅媽現在還在打工還債。你說他可憐,那些被他騙的人不可憐?
豐帆盯著這條評論,眼睛一動不動。
馬林終於忍不住了,“要是實在難受……就先別看了……”
豐帆沒理他,繼續往下翻。
又翻了大概幾十條,他再次停下來。
這一條很短:兄弟,回來吧。不管怎麼說,命保住了就是好事。回來認罪也好、贖罪也罷,總比在外面飄著強。
豐帆看著這條評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平板還給馬林,起身走到院子裡開始劈柴。
斧頭落下,木頭裂開,發出乾脆利落的聲響。
馬林雖然跟了上去,但一時間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馬林小姐,”豐帆忽然開口,但他沒有回頭,“你覺得我能回去嗎?”
馬林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豐帆又劈了一斧頭,“回去,被抓起來,判幾年。出來之後,沒有工作、沒有錢、沒有家。走在街上還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這就是那個搞詐騙的人渣。”
他停下斧頭,直起腰,看著眼前堆得整整齊齊的柴垛,“或者不回去,就待在這裡。這裡挺好,有地方住,有飯吃,沒人罵我……但這又算甚麼?”
馬林走到他旁邊,“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我不知道你該不該回去。我只知道一件事……”
豐帆看著他。
“那天晚上,”馬林說,“阿姆他們把你從礦場揹回來,你在擔架上一直髮抖。秦大夫給你檢查,說你是虛脫加驚嚇過度,再不送來就危險了。後來你醒了,第一句話問的是那三個人怎麼樣了。”
他頓了頓,“你問的是別人,不是你自己。”
豐帆沉默著。
馬林繼續道:“我不知道你以前做過甚麼,也不知道該不該原諒。但我知道你現在是甚麼樣的人。你劈柴,幫馬粟和蜘蛛幹活,和醫館那三個人談心,讓他們不要隨意放棄生命。你從不抱怨,從來不說自己多苦……”
“那是因為……”豐帆開口,又停住了。
“因為甚麼?”馬林問。
豐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有新繭,也有舊傷。
“因為我知道他們經歷過甚麼,”他聲音很低,“和我一樣。”
院子裡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錢莊方向隱約的喧鬧聲。
開業儀式已經結束了,但還有很多人聚在那裡,看熱鬧,辦業務,議論紛紛。
豐帆抬起頭,望著那個方向,“今天錢莊開業?”
“嗯。”馬林說。
“你們這兒……真的和別處不一樣。”豐帆說。
馬林沒接話。
豐帆又劈了一斧頭,“網上那些人說得也對。我確實騙過人,確實害過人。不管甚麼理由,做過的就是做過的。我沒辦法讓他們原諒我,也沒辦法讓自己忘掉。”
他把斧頭放下,轉過身,看著馬林,“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甚麼?”
“讓更多人知道里面是甚麼樣子,”豐帆說,“讓更多人知道那些被騙去的人是怎麼過的。有人想回去贖罪,那就回去。有人不想回去,那就想辦法在外面做點事。我……還沒想好自己怎麼辦。但這件事,現在就可以做。”
馬林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真的和剛來那幾天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豐帆,蜷縮在小屋角落,像一隻驚弓的鳥。
現在的豐帆,站在這堆劈好的柴垛旁邊,臉上還有病後的蒼白,但眼睛裡有了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還想繼續拍嗎?”馬林問,“影片的事。”
豐帆點點頭,“拍!不光拍我,也拍那其他人、更多人。拍秦大夫,拍這裡的人。讓所有人看看,從裡面逃出來之後,並不是無處可去。這樣,那些還沒能逃出來的人才有對抗那裡的勇氣!”
馬林點點頭,“好!”
傍晚吃晚飯的時候,馬林把豐帆的反應告訴了他。
“他這麼說的?”何垚問道。
馬林點頭,“他說想繼續拍,不光拍他自己,還拍那三個人、拍秦大夫、拍這裡的人。讓更多人看看,逃出來之後還能怎麼個活法。”
夕陽正往下沉,把整個院子染成橘紅色。
豐帆似乎還在劈柴,斧頭一起一落造成的木頭裂開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
在這樣的背景音下,何垚開口,“你知道他為甚麼想繼續拍嗎?”
馬林想了想,“想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