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天時間,如水般流過。
工地的敲打聲還沒聽夠,錢莊那棟兩層小樓就已經立起來了。一轉眼,開業的日子就懸在了眼前。
何垚每天早出晚歸,忙到恍惚的甚至想不起上一頓飯是和誰一起吃的。
錢莊的裝修是在第十二天夜裡徹底收尾的。
當晚十一點四十七分,蘇敏帶著兩個櫃員最後一次清點營業廳的設施。櫃檯高度、視窗寬度、隔離區的間距,每一項都對照圖紙反覆確認。
她蹲在金庫門口,用捲尺量那道鋼製防盜門的縫隙。左右各量了一次,又對角線量了一次,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坤桑站在她身後,手裡捏著最後一把鑰匙。這把鑰匙配了三天,師傅換了三個,直到今天下午才算徹底過關。
“試過了?”蘇敏問。
“試了八遍,”坤桑說,“從裡往外開八遍,從外往裡開八遍。順滑,沒卡頓。”
蘇敏站起身,接過鑰匙掂了掂,然後遞還給他,“你保管。明天開業儀式之後,再按制度移交。”
坤桑點點頭,把鑰匙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兩人走出金庫,穿過營業廳,推開那扇嶄新的玻璃門,站在錢莊門口的石階上。
夜色很深,主街已經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貨棧門口那盞燈籠還亮著,橘黃的光暈在夜風裡微微搖晃。
籌備了這麼久,從佤城到邦康、又從邦康香洞,圖紙到實物、章程草案到監督細則……
明天,這一切就要真正接受檢驗了。
“回去睡吧,”坤桑說,“明天還得早起。”
蘇敏點點頭,兩人分頭消失在夜色裡。
第二天清晨,香洞醒得比往常更早。
天還沒亮透,主街上就有了動靜。
最先來的是依杏掌櫃。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簇新的藕荷色對襟衫,頭髮挽得比平時更緊,鬢邊別了根銀簪。
她站在錢莊門口,仰頭望著那塊已經掛上去的招牌。
“誠信匯通錢莊”六個字,刻在柚木板上,字跡凹槽裡填了金粉,在晨光裡閃閃發光。
招牌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香洞分部。
“依杏掌櫃,這麼早?”南英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依杏掌櫃回過頭,看見南英穿著一身深藍色套裝,頭髮也挽得很整齊,手裡抱著個資料夾。
“睡不著,”依杏掌櫃坦然道:“乾脆過來看看。”
南英笑了笑,走上臺階開啟門,“進來坐吧。儀式還要等一會兒才開始。”
依杏掌櫃跟著她走進營業廳,以客人的視角打量這個地方。
櫃檯是大理石材質的,打磨得很光滑,邊緣做了圓弧處理,不會硌手。
櫃檯上方裝了柵欄,但空隙足夠遞進遞出檔案和錢款。柵欄是銅色的,和整個空間的色調很搭。
牆上掛著營業時間牌、利率公示牌、還有監督小組的成員名單。
依杏掌櫃走到那張名單前,仔細看著上面每一個名字。
寨老、瑞吉、梭溫、林阿伯……還有她自己的名字。
商戶代表:依杏。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幾個字。
“依杏掌櫃,”南英在櫃檯後面叫她,“要不要看看您的貸款合同?已經做好了,只等您簽字。”
依杏掌櫃走過去,接過那份合同。
合同是雙語的,緬文和漢文各一份。上面寫的金額、期限、利率,和她當初填的一模一樣。
她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私章,又蘸了印泥,在落款處按下一個鮮紅的手印。
“不籤個字?”南英問。
依杏掌櫃搖頭,坦然道:“按手印,比簽名更算數。”
她把合同推回去,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南英,“這是這個月的利息。按照你們說的,先息後本。”
南英開啟布包,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鈔票。她仔細過了兩邊點鈔機然後放進了櫃檯下的抽屜裡。
開業儀式還沒進行,已經開業大吉了。
上午九點鐘,錢莊門口已經聚了上百號人。
街坊鄰里、礦工代表、商戶老闆,還有不少聞訊趕來湊熱鬧的。
孩子們在人堆裡鑽來鑽去,被大人揪著耳朵拎回來,又趁大人不注意繼續鑽。
瑞吉站在錢莊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拿著張紅紙,上面是今天的儀式流程。
寨老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籠基,外面套了件白色對襟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何垚站在人群最前面,身邊是阿強經理、馮國棟、烏雅。
昆塔扛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攝像機在人群裡穿梭,捕捉著每一個面孔。馬林就比他輕盈靈巧的多,帶著團隊的手下輕裝上陣,時不時採訪幾個到場的街坊鄰里。
秦大夫也來了,身邊跟著木阿婆以及榮保和豐帆。
他們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但榮保踮著腳尖,使勁往人群中央張望。
阿姆小隊七個人,今天換了便裝,分散在人群各處。
他們有任務在身,目光不像街坊們那樣興奮,而是警惕掃視著人群的邊緣、屋頂、巷口。
但今天,那些地方都很乾淨。
九點十八分,瑞吉宣佈儀式開始。
寨老走上臺階,面對著滿街的人群。
“今天,”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每一個人都聽的很清楚,“香洞誠信匯通錢莊開業!”
人群安靜下來。
“有人問我,為甚麼要在香洞開錢莊?”寨老的目光掃過人群,“我說,不是我要開,是香洞需要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過去這些年,香洞人有錢的不敢存,存了怕被惦記……想借錢的沒地方借,就只能選高利貸。寄錢回老家,要託人帶,半路丟了、人跑了,都沒處說理去……”
“現在,”他指了指身後的小樓,“這個錢莊,就是給大家存錢、借錢、寄錢的。利息低,規矩透明,監督小組公開。大家信得過就來,信不過就先觀望著。日子久了,自然知道誰是真的為香洞好。”
人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然後掌聲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
寨老沒有再說下去,側身讓開。他知道自己不是今天的主角,只是一個給主角背書的工具人。
瑞吉立刻走上前,請出了阿強經理做了簡短致辭後,剪綵正式開始。
紅綢剪斷的瞬間,鞭炮聲響徹整條主街。
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著跑開,又被鞭炮的紅光吸引著跑回來。碎紅紙屑飄落在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喜慶的地毯。
何垚站在臺階下,看著這一切。
街上人頭攢動,鞭炮齊鳴,一個錢莊開業的儀式讓差不多半個鎮子的人都聚了過來。
他轉頭看向阿強經理。
阿強經理正望著那扇敞開的玻璃門,眼睛微微泛著光。
不是貪婪的光。
是一種花了很多心思種下一棵樹,終於看到它長出第一片葉子的光。
“阿強老闆,”何垚道:“恭喜恭喜啊。”
阿強經理回過神來,笑著搖了搖頭,“該說同喜同喜。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沒有你、沒有寨老,沒有他們……”他指了指人群裡的依杏、林阿伯、還有那些礦工代表,“這業今天開不了。”
鞭炮聲漸漸平息。
人群開始試探著往錢莊去。
第一批進去的是依杏和林阿伯,作為監督小組的代表,他們要起帶頭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