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垚踏著潮溼的霧氣朝寨老辦公樓走時,心裡反覆推敲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香洞這條剛剛起航的小船,能否承受得起金融這副重槳?
辦公樓前的守衛見到他,恭敬地點頭讓行。
經過前些日子的風波,何垚在香洞的地位已然不同。
這不僅是因為寨老的倚重,更是因為街坊們親眼看到了他帶來的改變。
瑞吉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候,眼下烏青依舊,“寨老正在用早飯,他頃阿垚老闆直接進去。”
何垚點點頭,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飄散著簡單的米粥和醃菜的氣味。
寨老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正小口喝著粥。
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淺金。
“坐,”寨老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椅子,“這麼早,還沒吃吧?瑞吉,給阿垚老闆也盛一碗。邊吃邊說。”
寨老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瑞吉很快端來一碗熱粥和一碟醃蘿蔔。
何垚道謝接過,粥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掌心,暖意順著手臂蔓延開。
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口,寨老才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說吧,甚麼事讓你這麼一大早就趕過來?”
何垚放下碗,組織了一下語言,從昨晚阿強經理的來訪開始講起。
他沒有急於丟擲合作方案,而是先細緻地描述了阿強經理對香洞的觀察和分析。
集市秩序、礦區變化、貨棧運營、民心所向。
這些寨老其實都知道,但從一個外來精明商人的角度重新審視,卻有著別樣的分量。
寨老靜靜聽著,當聽到阿強經理點出“香洞在打地基”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阿強經理,眼光很毒。”寨老評價道:“然後呢?他想要甚麼?”
何垚這才將錢莊分部的計劃和盤托出。
正規金融機構的空白、礦工和商戶的需求、阿強經理的業務構想,以及那百分之四十干股的邀請。
他講得很慢,儘量客觀地陳述利弊。
講到金融對改革的重要性時,他引用了阿強經理的話:“規矩之內做生意,這正是我想要的”;講到風險時,他毫不避諱地提到安保壓力、管理複雜性和可能引發的猜疑。
最後,他說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斷,“我認為值得一試,但前提是必須得到您和管委會的全力支援與監督。錢莊不能成為遊離於規矩之外的特權機構,而應該成為新秩序的一部分,為大多數人服務。”
寨老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逐漸喧鬧起來的聲音。賣菜的吆喝、板車碾過石板的軲轆聲、孩童的嬉笑……
平凡的聲響構成了香洞最真實的生活背景。
“阿垚啊,”寨老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種複雜的感慨,“你知道我現在最怕甚麼嗎?”
何垚搖頭。
“我怕步子邁得太快。”寨老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漸漸繁忙起來的街道,“香洞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波剛倒了,趙家的爪子暫時縮回去了,貨棧開起來了,醫館在籌備,礦區改革在推進……這些都是好事。但好事太多、太快,有時候反而讓人心慌。”
他轉過身,目光深沉地看著何垚,“金融,我懂得不多。但我知道,錢這東西最是誘惑人心。一個正規的錢莊,能帶來便利,也能引來豺狼。更讓我擔心的是……”
寨老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我、阿強,我們這些人現在目標一致,所以能攜手共進。可一旦錢莊真的做大,有了巨量的資金流動,利益關係就會變得複雜。到時候,今日的盟友,會不會變成明日的對手?規矩,能不能壓得住人對財富的貪慾?”
這番話其實也戳中了何垚心底最深處的隱憂。
他想起邦康的發家史。
“寨老擔心的,也正是我擔心的。”何垚坦誠道:“所以我昨晚想了很久。錢莊必須做,但不能按照傳統的方式做。”
“哦?你有甚麼想法?”
“第一,章程先行。”何垚也站起身,在寨老辦公桌旁拿起紙筆快速勾勒,“錢莊從成立之初,就必須有詳盡的章程,規定股東權利與義務、資金使用範圍、利潤分配機制、風險控制流程。這些章程不僅要報管委會備案,還應該公開摘要,讓街坊們知道錢莊是怎麼運作的。”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圈,“第二,監督機制。錢莊的賬目必須定期接受管委會指定的獨立人員審計。重大貸款決策,特別是涉及礦區或大宗交易的,需要向管委會報備。我們可以設立一個由您、管委會代表、商戶代表和礦工代表組成的監督小組,不干預日常經營,但有知情權和質詢權。”
他又畫了第二個圈,與第一個圈相交,“第三,普惠定位。錢莊的利潤不能追求最大化,而應該設定合理的回報率。存貸利率要透明公開,小額貸款和匯款服務應該保本微利,真正服務於普通礦工和商戶。這一點,必須在章程裡寫明。”
寨老聽著,眼中的疑慮逐漸被思索取代,“繼續說……”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何垚在紙上寫下大大的“人”字,“錢莊的管理層和關鍵崗位,必須經過我們共同認可。阿強經理派出的人要有專業能力,但我們也要有自己的人參與學習和監督。我建議,從貨棧那些表現好的少年裡,挑選幾個頭腦靈光、品行端正的,送到錢莊做學徒。他們年輕,可塑性強,既是學習,也是監督。”
他放下筆,直視寨老,“這樣一來,錢莊就不是阿強經理或我個人的產業,而是香洞新經濟生態的一部分。它紮根在這裡,服務於這裡,也受制於這裡的規矩和監督。即使將來有一天,我或者阿強經理離開了,錢莊也能按照既定的章程繼續運轉,為香洞服務。”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瑞吉站在門口,手中的筆停在記錄本上,眼神中閃爍著光芒。
寨老走到桌邊,拿起何垚畫的那張紙,仔細看著上面交錯的圓圈和那個醒目的“人”字。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想得很周全,”寨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比我這個老頭子想得還遠。章程、監督、普惠、育人……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但方向是對的。”
他將紙輕輕放回桌上,“阿垚,你知道嗎?我最欣賞你的一點,就是你不貪。波剛貪財、趙禮禮貪錢,那些舊勢力的人貪的是凌駕於他人之上的快感。但你不一樣,你推改革、開貨棧、救人質、現在又要搞錢莊……你求的不是一人一家的富貴,而是一個地方的生生不息。”
何垚微微一愣,沒想到寨老會如此直白地說出這番話。
“這百分之四十的乾股,你打算怎麼處理?”寨老問。
“我還沒想好,”何垚如實回答,“這股權太重,我個人不能獨吞。我考慮過幾種方案:一部分作為管委會的公益基金,用於補貼醫館藥價、建設公共設施;一部分作為貨棧和未來其他民生專案的週轉資金;還有一部分,或許可以設立一個教育基金,資助香洞的孩子讀書。”
寨老點點頭,“這些都可以慢慢商議。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自己的利益也不能少。不是貪,而是責任。只有當你自己也是錢莊的主人之一,你說的話、你立的規矩,才能真正貫徹下去。無私固然可敬,但適當的利益繫結,有時候更能讓人信服和堅持。”
這話讓何垚陷入沉思。
“去吧,”寨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阿強經理請來,我們三人好好談一談。如果真要做,就要做得堂堂正正、規規矩矩,讓所有人都看著,在香洞,連錢莊該怎麼開,都有章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