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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8章 第1097章 添磚加瓦

2026-02-09 作者:紫藍

從寨老辦公室出來時,已近晌午。

陽光碟機散了晨霧,將石板路照得發亮。何垚站在臺階上,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他沒有立刻去找阿強經理,而是先回了老宅。

堂屋裡,馮國棟正帶著幾個少年擦拭、保養武器。烏雅在一旁的桌上攤開地圖,標註著甚麼。馬林和昆塔則湊在膝上型電腦前,低聲討論著影片剪輯的細節。

看到何垚進來,幾人不約而同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聚焦過來。

“怎麼樣?”馮國棟放下手中的槍油布,直截了當地問。

何垚走到桌邊,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才將寨老的態度和自己的想法大致說了一遍。

聽到寨老不僅沒反對,反而提出了“利益繫結”的觀點,幾人都有些意外。

“這老頭……有點東西,”馮國棟摸著下巴,“看得透徹。光靠理想和規矩,確實難長久。合理的利益,才是最好的粘合劑。”

烏雅點頭表示贊同,“撣邦那邊處理類似問題也是這個思路。純粹的奉獻者容易被架空,適當的利益關聯,反而能讓決策更接地氣,也更能抵禦外部的腐蝕。關鍵是度的把握,以及監督機制是否真的有效。”

“百分之四十的乾股……”馬林飛快地心算著,“按照阿強經理描述的規模,即便只是初期,這也是筆不小的數目。你真要全部分出去?”

“不全分,”何垚坐下,“寨老說得對,我自己須保留一部分,這既是責任,也是話語權的保障。但大頭要放出去。管委會的公益基金、貨棧和未來專案的週轉資金、教育基金……具體比例還要細算。這件事,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堂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資訊,權衡著其中的利害。

蜘蛛悄悄從門外探進頭,手裡還拿著抹布,顯然剛才一直在旁聽。

何垚看見他,招了招手,“蜘蛛,你也進來聽聽。以後這些事,你們也要懂。”

蜘蛛眼睛一亮,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靠在門框邊,認真聽著。

“我的意見是,”馮國棟率先開口,“公益基金和教育基金要設,這是收買人心、也是真正做實事。但比例不宜過高,初期錢莊需要本金滾動,我們自己也需要留足應對突發狀況的儲備金。我建議,你個人保留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公益和教育基金合計百分之十到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到十作為其他專案的機動資金。具體的,要看阿強經理那邊對初期投資和盈利的預估。”

烏雅補充道:“監督小組的人選至關重要。寨老、管委會代表問題不大,商戶代表和礦工代表一定要選真正有威信、敢說話的人,不能是擺設。我建議,商戶代表可以從那條街的店主裡公推,礦工代表……可以從幾個試點礦場裡,由工人自己選。過程要公開。”

馬林接話,“宣傳也要跟上。錢莊開業不能靜悄悄的,要當成香洞新秩序下的一件大事來辦。章程摘要、監督機制、普惠服務的具體內容,都要用最通俗的方式告訴街坊。昆塔可以做個系列的科普短片,在貨棧門口迴圈播放,也可以印成簡單的傳單。”

昆塔立刻點頭,“對,畫面要直觀。比如一個礦工從拿到工錢、存進錢莊、給家裡匯款、甚至申請小額貸款買工具……一條龍服務展示出來。還有監督小組是怎麼工作的,賬目是怎麼被檢查的,這些都可以用動畫或者情景劇的形式表現。”

何垚聽著,心裡漸漸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他看向蜘蛛,“蜘蛛,你有甚麼想法?”

蜘蛛沒想到會被點名,愣了一下,臉有些紅。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努力組織語言,“九老闆,我覺得……讓貨棧的兄弟去錢莊當學徒,這個主意特別好。但是……選誰?怎麼選?要是選不好,或者學了本事以後心變了……會不會反而壞事?”

這個問題倒是提得很實際。

何垚讚許地看著他,“你說到點子上了。人選要慎重,不僅要聰明肯學,更要心正。選拔可以公開進行,文化測試、品行考察,甚至可以讓彩毛三個匿名評價。至於學了本事心變……這就需要制度約束和持續的教育。進了錢莊,不代表離開了我們的體系。他們依然是‘誠信’體系的人,要遵守更嚴格的規矩。定期彙報、思想交流,都不能少。而且,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做金融,可能有些人學了一陣,發現不合適,還可以回貨棧或者其他崗位。關鍵是要有一個流動、有監督的機制。”

蜘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好了,”何垚站起身,“大致方向定了,細節我們慢慢打磨。馮大哥,烏雅長官,錢莊的安保方案,你們要開始構思了,標準要提高,要專業。馬林和昆塔的宣傳方案可以先做起來。蜘蛛,你去貨棧跟馬粟說一聲,晚上阿強經理可能會過來吃飯,準備一下。我現在去見阿強經理。”

下午,何垚在貨棧對面的茶攤上見到了阿強經理。

阿強經理已經泡好了一壺自帶的紅茶。茶湯色澤紅亮,香氣醇厚。

“嚐嚐,我從佤城帶來的。”阿強經理笑著給何垚斟茶。

何垚品了一口,滋味確實不錯。明顯不是眼前的茶攤能提供的品質。

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上午與寨老會談的結果,以及自己這邊初步的構想,坦誠地告訴了阿強經理。

阿強經理聽得很認真,當聽到寨老關於“利益繫結”的觀點,和何垚設想的股權分配、監督機制時,他眼中閃過了驚訝,隨即是深深的思索。

“阿垚老闆,寨老是個明白人啊,”阿強經理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感慨道:“不阻撓,反而因勢利導,把可能的風險轉化為鞏固新秩序的機會。你提出的這套章程和監督機制……說實話,比我預想的要嚴謹得多,也……更有野心。”

他頓了頓,看向何垚,“這不僅僅是開個錢莊分號了。你這是想打造一個樣板。一個在緬北這種地方,讓金融服務業既能發展,又不失控、不腐化的樣板。”

何垚沒有否認,“阿強老闆,香洞底子薄,折騰不起。要麼不做,要做就儘量做對。也許最後還是會出問題,但至少我們一開始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這需要你的專業和經驗,也需要你認可這種‘帶著鐐銬跳舞’的模式。”

阿強經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種遇到同道中人的喜悅。

“我昨晚想了想,其實我提出給你百分之四十的乾股,不僅是看重你的影響力,也是給自己加一道保險……”他坦誠道:“在緬北做生意,尤其是錢莊這種生意,太容易滑向灰色地帶。有時候不是自己想,是環境逼著你,或者誘惑著你。有你這樣一個人在旁邊盯著,用香洞的規矩框著,對我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至少,我知道這條船的航向,不會偏到我自己都害怕的地方去。”

他坐直身體,語氣變得鄭重,“你提的方案,原則上我同意。股權分配的比例,我們可以細談。章程和監督機制,我全力配合起草、設立。安保和人才,我們一起解決。我只有一個要求……”

“請說。”

“錢莊的專業運營,必須由我主導。”阿強經理目光堅定,“風險控制、業務流程、人員培訓、市場拓展,這些是我的領域。你和寨老的監督,應該在章程框架內,透過既定的流程進行,不能隨意干預日常經營決策。否則,外行指揮內行,錢莊必亂。”

“這是自然,”何垚立刻道:“監督不是干涉。章程會明確各自的權責邊界。你和你的團隊負責專業運營,我們對重大風險、合規性以及普惠政策的落實進行監督。日常經營,我們絕不插手。”

“好!”阿強經理伸出手,“那我們就合作,一起在香洞,試試這條沒人走過的路。”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接下來的兩天,何垚、阿強經理、瑞吉代表寨老,以及馮國棟、烏雅、梭溫等核心人員,開始了密集的磋商。

地點有時在寨老辦公室,有時在老宅,有時在阿強經理暫住的院子。

爭論是難免的。

關於股權具體比例,何垚堅持自己只留百分之十五,阿強經理認為太低,最終定為百分之十八。

公益基金和教育基金的比例,瑞吉建議初期不宜過高,定為各百分之五。

貨棧等機動資金佔百分之二。剩餘百分之七十,由阿強經理及其資本方持有。

但他個人明確表示,其中一部分收益會持續投入香洞發展。

關於監督小組,爭論更加激烈。

商戶代表和礦工代表的產生方式、任期、許可權,都需要反覆推敲。最終決定,商戶代表由主街商鋪每戶一票選出兩人,任期一年。

礦工代表由正在改革的試點礦場工人推選兩人,任期同樣一年。

監督小組每季度召開一次會議,審議錢莊重大事項報告和經審計的財報,有權質詢,但否決某項經營決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多數,並報管委會及寨老最終裁定。

章程的起草更是字斟句酌。

阿強經理從佤城調來了專業的法律和金融顧問,與何垚這邊的人逐條討論。從資本金要求、存款準備金、貸款審批流程、利率浮動範圍,到反洗錢條款、內部審計制度、員工行為準則……厚厚的草案寫滿了批註。

安保方案由馮國棟和烏雅牽頭,阿強經理錢莊的打手參與。

不過現在改名了,要叫護衛隊。

他們規劃了錢莊建築的防盜防搶設計、現金押運路線和規程、金庫守衛制度、以及應急預案。

烏雅甚至協調撣邦方面,提供了一些專業安防裝置的採購渠道。

選址也提上日程。

由寨老辦公室在鎮中心主幹道附近劃出了一塊地。原是一個廢棄的倉庫,位置顯眼,交通便利。

瑞吉負責協調拆遷和手續。

這些繁雜的事務像一張巨大的網,將越來越多的人捲入其中。

梭溫在礦區改革和錢莊事務間奔波,牽線搭橋,協調與礦主的溝通。

馬林和昆塔開始了前期宣傳素材的拍攝和製作,他們採訪街坊對錢莊的期待和擔憂,記錄磋商會議中經允許的片段,構思著如何將枯燥的章程轉化為生動的畫面。

蜘蛛和馬粟在貨棧裡選拔首批學徒候選人的工作也悄然啟動。

他們設計簡單的算術和文字測試,觀察少年們日常處理瑣事時的耐心和誠信,還私下向常客採集對這些少年的印象。

茶攤裡,關於錢莊的議論也漸漸多了起來。

“聽說存錢給利息?雖然不多,但總比放家裡招賊強。”

“貸款……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小攤販,能不能借點錢週轉?”

“規矩那麼多,還有監督……聽起來倒是挺靠譜,就是不知道做起來怎麼樣。”

也有人私下嘀咕。

“又是那個阿垚老闆搞出來的……他手伸得是不是太長了?貨棧、醫館、現在連錢莊都要插手……”

“寨老都點頭了,你操甚麼心?我看是好事,總比讓那些放高利貸的吸乾血強。”

各種聲音,如同香洞的河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迴旋著不同的流向。

這天傍晚,最後一次核心磋商在寨老辦公室進行。

主要是最終審定章程草案和監督小組細則。

會議從下午一直開到華燈初上。

當最後一項條款敲定,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疲憊卻充滿成就感的笑容。

章程草案厚厚一摞,監督細則也有十幾頁。

雖然未來必然還會有調整和補充,但框架已然立起。

“明天,章程摘要和監督細則,可以公示了。”寨老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瑞吉說道:“就貼在管委會門口、集市口、還有貨棧門口。給大家七天時間提意見。七天後,若無重大異議,正式簽署生效,錢莊籌備委員會即可開始工作。”

“是。”

瑞吉小心地收好檔案。

阿強經理站起身,對寨老和何垚拱手,“寨老、阿垚老闆,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我明天就通知佤城那邊調集人員和初期資金。選址那邊的清理和設計同步進行。爭取……兩個月內,讓錢莊開門營業。”

“不急,”寨老擺擺手,“穩字當頭。章程公示期間,認真聽取意見。籌備過程,每一步都要紮實。香洞等得起,我們要的,是一個能長久立得住的錢莊。”

眾人離開辦公樓時,夜色已深,星斗滿天。

何垚和阿強經理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

“阿垚老闆,說實話,”阿強經理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飄忽,“我經商這麼多年,從未像這次這樣,感覺不是在單純做一個專案,而是在……參與建造某種東西。有點心累,但挺有意思。”

何垚看著遠處貨棧門口亮著的長明燈籠,那兩點暖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也有同感,”他輕聲道:“也許是因為這次我們不僅僅是在計算利潤和風險,更是在嘗試回答一個問題……在這個地方,事情能不能換一種更好的方式來做?”

阿強經理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點頭,“是啊。更好的辦法……但願我們能找到。”

兩人在巷口分手,各自回去。

何垚沒有直接回老宅,而是拐了個彎,走到誠信貨棧門口。

店鋪已經打烊,門板緊閉,只有屋簷下的燈籠靜靜亮著。

貨棧、醫館、錢莊、礦區改革、公共設施……

這些像一塊塊石頭,正在壘砌香洞新的堤岸。而規矩,就是澆築在石頭之間的水泥。

他不知道這道堤岸最終能築多高、多堅固,能否抵擋住所有的大風大浪。

但他知道,此時此刻有許多人和他一樣,正在為此添磚加瓦。

這就夠了。

回到老宅,堂屋裡還亮著燈。

馮國棟和烏雅還在研究安保方案的細節,馬林和昆塔在剪輯宣傳片,蜘蛛和馬粟在燈下核對學徒候選人的名單和評價。

看到何垚回來,大家都抬起頭。

“定了?”馮國棟問。

“定了。明天公示。”何垚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大家辛苦了,都早點休息吧。後面忙的日子還多著呢。”

眾人相視一笑,燈光漸次熄滅,老宅沉入安靜。

何垚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無數問題在腦海中盤旋。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守夜的人極輕的腳步聲偶爾響起。

他翻了個身,竹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還有很多未解的結,讓何垚無法安然入眠。

趙禮禮像一條沉入水底的毒蛇,不知何時會再度昂起頭顱,吐出信子。

木阿婆的孫子榮保,那雙驚魂未定的眼睛……

礦區改革剛剛推開一扇門,門後是盤根錯節的利益和積年累月的陋習。

這些念頭沉甸甸地壓著他,讓睡意成了奢望。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守夜的少年在換崗。壓低了的交談聲隱約傳來。

“……西頭狗叫得厲害,我去看了,沒見人……”

“後牆根的碎玻璃我檢查過了,沒動……”

這些少年正在成長,從需要被保護的孩子,變成可以分擔責任的同伴。

這或許是改革路上,最讓人欣慰的收穫之一。

何垚強迫自己閉上眼,讓呼吸逐漸平穩。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章程公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在於接下來的七天,在於那些或明或暗的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終於沉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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