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何垚看了眼窗外的雨幕,“阿強老闆,你這是已經到了香洞?”
“車剛進鎮子,找個安靜地方?有些事還是當面跟你聊的明白。”阿強經理依舊笑著說道。看起來心情不錯。
“來老宅吧,”何垚定了定神,“芭蕉巷最裡頭,梭溫老闆家的老宅。我讓人在路口等你。”
掛了電話,何垚立刻叫來蜘蛛去巷口接應。又讓馬粟準備些熱茶和簡單的吃食。
阿強經理找自己十有八九是為了香洞錢莊的事。
堂屋裡的燈多點亮了幾盞,驅散了雨夜帶來的陰沉。
馬粟端來了剛沏的茶和一小碟酥黃豆,簡單卻透著家常的暖意。
約莫二十分鐘後,巷口傳來汽車駛近停下的聲音。
接著就是腳步聲,蜘蛛撐著一把大黑傘,引著兩個人走進院子。
走在前面的正是阿強經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肩頭被斜飄的雨絲打溼了些,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慣常令人放鬆的微笑。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他眼底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細微血絲。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何垚之前沒見過。看他提著公文包,舉止表情透著一股幹練,想來應該是阿強經理的助手之類。
想想也是,畢竟也是開錢莊連鎖的老闆,也是時候身邊帶個得力的助手或骨幹了。
“阿垚老闆!”阿強經理一進門就笑著拱手,“這個天氣還來叨擾你,罪過罪過啊。”
何垚迎上去,輕輕錘了阿強經理肩頭一下,“說的甚麼話。我巴不得你能天天在呢。”
跟阿強經理認識的時間不短了,又經過邦康那檔子事,何垚跟阿強經理之間的關係更親近了。
等兩人落座,蜘蛛機靈地退到門外守候。
寒暄了幾句路上的情況後,阿強經理抿了口熱茶,喟嘆一聲,“還是你這兒的茶喝得舒服……”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堂屋內掃過,最後落在何垚臉上,笑容略微收斂,進入了正題。
“阿垚老闆,我就不繞彎子了。這趟來就是為了上次跟你聊過的開家錢莊分部的事。我的想法是這邊不是小打小鬧的兌換點,是能存、能貸、能匯、有一定資金池的正規分部。”
儘管有所預料,但聽到經營範圍的何垚心頭還跳了跳。
“意思還有貸款業務?”何垚好奇的問道。
阿強經理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來回摩挲著,“你知道,我這些年在不少地方都待過。小勐拉、佤城、邦康……每個地方發展起來,都有其道理。但香洞,有點不一樣。”
他示意了一下助手。
助手立刻開啟公文包,取出幾份裝訂好的檔案和一疊手寫的筆記,還有一張香洞的簡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許多標記。
“這這趟來之前,我安排人在這邊轉了三四天……”阿強經理指著地圖,“集市、礦區、貨棧、茶攤,甚至礦工住的棚戶區……都去看過,也跟各種各樣的人聊過。不是以錢莊老闆的身份,就是普通的行商。”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位置,“集市裡有巡邏隊維持秩序,按尺碼線經營,糾紛少了,交易量反而上來了。礦上,波剛的案子震動很大,現在很多礦工敢私下議論工錢和安全,這在以前不可想象。還有你的誠信貨棧……”
他看向何垚,眼中露出讚賞,“手下的人特意去買了點東西。貨真,價實,服務角那裡排隊寫信匯款的人,臉上的神情是安心的,不是惶惑的。這很說明問題。
阿垚,你做的這些讓我看到了希望。不是在表面上刷一層漆,而是在打地基。雖然現在房子還沒蓋多高,但地基打得正、打得穩。我看重的就是這個‘穩’字。
錢莊生意,最怕的就是不穩。局勢亂、政策朝令夕改、地方豪強肆意伸手,有多少錢都能給你吞了!”阿強經理語氣變得深沉,“邦康那邊,我現在還是靠著金老闆的關係撐著,但依附於某一家勢力的模式,並不是長久之計。而且,邦康現如今……香洞這裡推行的是‘規矩’,是能擺在明面上的東西。這對我們做這行生意的人來說,比十個靠山都管用。”
何垚靜靜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阿強經理看問題的眼光確實很毒辣。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眼前的安寧,而是這套新秩序下蘊含的商業規則和信用土壤。
而這,正是金融活動最需要的東西。
“阿強老闆的分析很透徹,”何垚緩緩開口,“但香洞畢竟還在起步階段。規矩立了,執行起來還會有反覆。外部……趙家的事你也知道,隱患未除。在這裡設分部,風險依然不小……”
儘管何垚也很希望阿強經理能來香洞,但作為朋友,該有的提醒不能少。
“風險哪裡都有,”阿強經理笑了,那是一種經歷過風浪的商人的笑,“關鍵是風險和收益是否匹配。我看香洞……短期風險有,但長期收益更大。”
他示意助手。
助手又拿出幾頁寫滿資料的紙。
“香洞及周邊幾個小型礦區,礦工和家屬加起來,常住人口超過兩萬。流動礦工和商販,季節性波動,但峰值能到三五千。”阿強經理指著資料,“這些人都有最基本的金融需求:工錢存取、家裡匯款、小額借貸應急、甚至做點小生意的本錢。
但目前,香洞沒有任何像樣的金融機構。礦工發工錢,多是現金,帶在身上不安全,藏在家裡也怕賊惦記。往家裡匯款,要麼託人帶,要麼走鎮上那家兼營雜貨的、極不規範的‘地下錢莊’。手續費高昂不說,安全更是毫無保障。小額借貸更是被高利貸把持,利滾利能逼死人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何垚,“這就是市場空白,也是我們的機會。我的設想是,錢莊分部就設在香洞主街,離你的貨棧和將來的醫館都不遠。前期業務主打幾個方面:一,安全便捷的存款,哪怕利息低,也能讓礦工和家屬把錢存進來,而不是塞在床底下。
二,快速廉價的國內匯款,藉助我們已有的渠道網路,手續費降到最低。
三,針對礦工和信譽商戶的小額生產、生活貸款,利率透明合規,杜絕高利貸。
四,逐步開展礦區工資代發業務,與願意改革的礦主合作,工資直接發到工人個人賬戶,減少現金流轉風險和糾紛。”
堂屋裡一片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阿強經理清晰有力的陳述。
何垚的腦子飛快運轉。
阿強經理的計劃,不僅僅是一門生意。
它一旦落地,將成為香洞新經濟生態中極為關鍵的一環。
存款業務能沉澱資金,增加本地金融厚度;匯款業務能加強香洞與外部的經濟聯絡;小額貸款能啟用底層經濟,給普通人改變命運的機會;工資代發更是能直接推動礦區用工規範化。
這簡直是給正在打地基的香洞,澆築了一根堅固的金融承重柱。
“資金從哪裡來?安保如何解決?人才如何招募?還有最重要的,”何垚直視阿強經理,“寨老和管委會的態度……金融敏感,他們是否會允許一個外來錢莊在這裡開展如此深入的業務。在這些環節中,我需要做甚麼樣的配合?或者說,我們應該如何說服寨老以及管委會。”
阿強經理似乎早就料到這些疑問,從容直言,“資金初期由佤城總店調配,加上我個人的一部分投入。等業務走上正軌,存款自然會產生現金流。安保方面,還需要你的幫助。我知道你和烏雅長官、馮兄弟有這方面的資源和經驗。我們可以僱傭可靠的當地人,加上部分專業護衛,建立嚴格的安保流程。至於人才……可以前期從總店抽調骨幹,同時在當地招募培養,就像你在貨棧培養那些少年們一樣。忠誠和可塑性,有時候比經驗更重要。”
他頓了頓,身體坐得更直,語氣也更為鄭重,“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寨老和管委會的態度。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阿垚。我需要一個合夥人。一個深得寨老信任、瞭解香洞、並且真心希望這裡變好的人,作為錢莊在香洞的另一個‘主人’。不是我僱傭的經理,而是真正的股東和決策者之一。”
阿強經理的目光緊緊鎖住何垚,“我願意出讓分部百分之四十的乾股,邀請你加入。我們共同規劃、共擔風險、共享收益。有了你的參與,錢莊就不再是‘外來戶’,而是香洞自己生長出來的金融血脈。寨老和管委會的審批、支援,以及未來在礦區工資代發等業務上的推進,都需要你出面協調。”
百分之四十干股,讓何垚呼吸微微一滯。
手筆不可謂不大,誠意也不可謂不足。
這等於將錢莊分部近乎一半的未來押在了何垚身上、押在了他對香洞改革的影響力和信譽上。
這個提議,超出了單純的商業合作範疇。
“阿強經理,我……”
何垚的話都沒說完,阿強經理就一字一頓說道:“因為我相信你的眼光和心性。”
他說得極其坦誠,“在邦康,你本可以跟著趙家或魏家撈快錢,但你選了更難的路。在香洞,你本可以只開個像佤城那樣的原石商店賺安穩錢,但你卻在推行改革,觸動利益。
你做這些,圖的不只是錢。而我阿強做生意這麼多年,明白一個道理:跟不只想賺錢的人合作,事業才能走得遠。錢莊不是賭場,我們要做的是長久生意,是建立在信任和規矩上的生意。你,是能在香洞建立起這種信任的關鍵人物!”
窗外,雨勢小了許多,但簷水依舊滴滴答答。
堂屋茶香嫋嫋,卻瀰漫著一種足以影響香洞未來格局的凝重氣氛。
何垚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些許清明。
阿強經理的提議像一顆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波及方方面面。
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強大的金融支援,能極大加速礦區改革和民生改善;錢莊帶來的規範金融活動,本身就是對新秩序的強力背書;與阿強經理的深度繫結,也意味著多了邦康一條穩固的渠道和盟友。
風險同樣巨大。
錢莊是資金池,必然成為所有野心家和亡命徒眼中的肥肉。安保壓力會空前增加。金融業務複雜,一旦出現擠兌、壞賬或內部舞弊,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甚至動搖剛剛建立起的民眾信任。而且,自己深度介入金融,會不會讓寨老和某些人產生疑慮?權力與金錢的結合,總是讓人敏感的。
畢竟,阿強經理這次的打算不同以往的小打小鬧。是比佤城和邦康都更大體量的錢莊。
這就不是他們一個兩人個能拍著胸脯保證搞得定的了。
阿強經理補充道:“我不需要你現在就答覆。你可以慢慢考慮,也可以先去和寨老通通氣,聽聽他的看法。我這次來,會待上三五天,實地再看看,也等你的訊息。”
何垚放下茶杯,“阿強老闆,誠意我收到了。這件事確實關係重大,它不是我們兩個人能決定的。我確實需要和寨老等人商議。不過,有幾點我可以先表態……”
“第一,香洞需要正規的金融服務,這一點我完全認同。第二,如果你我合作,勢必會被很多人盯上。錢莊的經營必須絕對遵守香洞的規矩,透明運作,避免存在灰色地帶。第三,安保和人才問題,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須以穩妥為首要。”
阿強經理臉上露出笑容,“好!有這三點共識,我們就有談的基礎。規矩之內做生意,這正是我想要的。至於安保和人才,我相信你的能力。”
接下來的時間,氣氛輕鬆了不少。
兩人又聊了些香洞近期的變化,阿強經理也分享了一些邦康和緬北其他地方的見聞。
馬粟端上了簡單的湯麵,幾人就在堂屋裡吃了頓真正的便飯。
飯後,阿強經理起身告辭,約定明天再聯絡。
送走阿強經理,何垚回到堂屋,馮國棟和烏雅都湊了上來。
“聽說阿強老闆這次要搞個大的?你怎麼想?”馮國棟直接問。
“機會難得,風險也大。”何垚揉著眉心,“但我覺得值得一試。就像阿強經理說的,香洞要真正立起來,不能只靠貨棧和礦,金融血脈必須打通。有我們參與,至少能確保這血脈是乾淨的,是為大多數人服務的。”
烏雅沉吟道:“從安全形度,錢莊會是重點目標。但反過來,一個運營良好、護衛森嚴的錢莊,也能成為鎮上的一個安全堡壘。我們可以藉此進一步規範安保力量,甚至訓練一支更專業的護衛隊。撣邦那邊,對於這種有利於地區經濟穩定的正規商業,通常會持默許甚至支援態度。”
“寨老那邊……”馮國棟遲疑著看向何垚。
“我明天一早就去見他。”何垚下定決心,“這件事,必須得到他的全力支援。不光是為了審批,更是為了定調。錢莊,必須成為香洞新秩序的一部分,而不是遊離其外的逐利工具。”
夜色已深,但老宅裡的燈光久久未熄。
何垚攤開紙筆,開始梳理與阿強經理合作可能帶來的利弊,以及需要向寨老陳述的重點。
金融的介入,將是香洞改革步入深水區後,面臨的又一次重大抉擇。這一步踏出去,或許才能真正看到這片土地下,究竟埋藏著怎樣生生不息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