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簡單的咖哩雞和米飯,混著幾樣本地野菜,盛在幾個大鋁盆裡。
少年們圍坐成幾圈,吃得呼啦作響。
長途奔波後安穩的熱食,具有難以言喻的撫慰力量。連馬林也放下了鏡頭前的矜持,坐在矮凳上跟其他人人一道吃著。偶爾還被少年們粗野卻充滿生氣的交談逗得直樂。
烏雅和馮國棟吃得很快,飯後便湊到院子一角低聲交談起來。
兩人不時用手指在地上劃拉著,或指向房屋的不同方位,顯然在商議這個臨時落腳點的防禦佈置和人員編組。
尤其馮國棟,將邦康帶來的警惕性,無縫銜接到這個安寧的新環境。
昆塔端著碗,但是吃的卻很勉強。看得出來這些食物不怎麼合他胃口。
眼睛不安分地四處掃視,後來不知道想到了甚麼,摸出手機對著院子裡吃飯、交談、收拾的人們拍了起來。
彩毛們在飯前,聞著味兒就來了。
美其名曰一起吃過飯後一起去礦區巡邏,省事兒。彩毛三人已經儼然成了這群小子的“帶頭大哥”們。
何垚吃得不多。胃裡填著食物,腦子裡也塞滿了更復雜的東西。
他留意著身邊的狀態,這種自發形成的秩序和融洽,比他預想的要好。
飯後,彩毛三人帶著蜘蛛他們去礦區,剩下的孩子開始自發的收拾起晚飯的狼藉。
何垚則將核心幾人叫到西廂房自己的房間。
房間已經簡單收拾過,桌椅板凳該有的傢俱一應俱全。梭溫搬家的時候,顯然沒帶走這個院子裡的任何東西。
讓何垚他們省了不少麻煩。
“都坐,”何垚關上門隔絕了院外的喧鬧,“有些事,一起商量商量。”
馬林施施然靠在了桌子邊,昆塔拖了把椅子反坐上去,下巴擱在椅背上,看眼神心思應該明顯沒在這裡。
其實原本都可以不把他拉進來,但晾著他又顯得有些區別對待。
馮國棟和烏雅兩人一個站在窗邊,一個守著門口。
何垚先將今天見寨老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寨老“全權處理”的態度和波剛可能反彈的風險。
“波剛這個人,還真是一丁點兒都不值得同情!”馬林抱著胳膊,“欺軟怕硬,還記仇。這樣的人只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明著不敢,暗地裡使絆子、放冷箭是必然。”
昆塔點頭補充道:“他妹妹和寨老的關係也是個隱患。女人一旦被逼急了,枕頭風可能變成穿心箭。寨老現在支援你,是出於公心和對香洞未來的考慮。但如果波剛持續施壓,阿蘭哭鬧不斷,甚至……用些更激烈的手段,寨老能不能一直頂住壓力可不好說。”
何垚明白他們的擔憂。這也是他自己所擔心的。
“所以,我們時間不多。要在波剛緩過勁來、找到更有效的方法反撲之前,站穩腳跟,並且……讓他疼到不敢輕易再動。”
“怎麼讓他疼?”馬林問,“他的礦場在會卡,我們手再長,也伸不到那麼遠。在香洞,他頂多就是唆使手下搗亂,或者利用阿蘭的關係施壓寨老。”
“讓他疼,不一定非要動他的礦。”何垚目光沉靜,“我們要做的,是讓他破壞規矩的成本變得極高,高到他承受不起。同時,要讓他看到,遵守規矩、哪怕只是表面上遵守,對他更有好處。”
他走到桌邊,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香洞是波剛重要的物資採購點和人員往來中轉站。他的礦工很多家眷住在香洞,日常消費在這裡,礦上的部分物資也要從這裡走。我們卡不住他的礦,但可以影響他在香洞的‘生態’。”
拿最不安分的當靶子。
連背景強硬的波剛都沒收拾服帖了,其他人就懂得望而卻步了。
“具體怎麼做?”馬林來了興趣,湊近了些。
“第一,嚴格執行規矩。”何垚在“規矩”二字上點了點,“彩毛加上蜘蛛這些小子,就是我們在街面上的眼睛和拳頭。任何波剛手下,或者跟他有關的人,在香洞鬧事,一律從重從快處理,公開處罰,絕不留情面。一次兩次,人們會看笑話,三次五次,跟波剛打交道的人就會掂量,為他辦事惹一身腥值不值。”
“第二,樹立榜樣。”何垚的手指移到“誠信貨棧”的位置,“瑞吉正在幫我們盤這個鋪面。我的想法是,盤下來後重新開張。不做原來的山貨,做點別的……比如,針對礦工和家眷的平價雜貨,或者收售二手工具、勞保用品。價格公道,童叟無欺。請寨老或者梭溫來剪個彩,造出聲勢。要讓所有人看到,在香洞,守規矩、正經做生意,不僅能活,還能活得好。這間鋪子,就是活廣告。也是對波剛那種欺行霸市行為最直接的打臉。”
“第三,釜底抽薪。”何垚的目光掃過眾人,“波剛能攪動風雨,除了靠手下和阿蘭,還因為他掌握了一些資源,或者資訊。我們需要在香洞,建立起我們自己的訊息網路。不僅僅是街面動靜,還包括各個礦場、商鋪、往來運輸隊的情況。誰跟波剛那些人走得近,誰對他們不滿,誰可能被爭取過來……這些資訊,有時候比拳頭還有用。”
烏雅若有所思,“資訊網路……蜘蛛那些小子年紀小,不惹眼,可以撒出去,在街面上、茶攤酒館裡,多聽多看。彩毛他們現在有職務,接觸面更廣,但也不宜處處大沖鋒。我和馮大哥,可以留意一些更……特別的訊息渠道。”
馮國棟補充道:“礦區那邊也得有人。不一定直接進去,可以在礦工聚居區留意。波剛礦上的工人如果待遇不好,或者出了事故捂蓋子,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矛盾點。”
何垚點頭,“資訊的事,你們二位多費心。鋪子的事,可能需要馬林、昆塔幫忙出出主意,怎麼經營,怎麼造勢。你們見多識廣,點子多。還有宣傳記錄也少不了你們,把咱們做正事、講規矩的形象傳遞出去,對內對外都很重要。”
馬林撇撇嘴,“算你還有點眼光。雜貨鋪的思路可以,但得做出特色和優勢。礦工和家眷最需要甚麼?便宜耐用的勞保用品、家常藥品、孩子用的文具零食、甚至代辦一些簡單的匯款寄信服務……都可以考慮。貨源我可以想辦法聯絡。造勢更簡單,剪綵時多請些有頭臉的人,讓彩毛他們維持好秩序,再讓昆塔拍點像樣的素材,剪個小片,在街面上找個地方放一放……”
昆塔立刻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保證拍出勵志感、正能量!”
“不急,一步步來。”何垚壓了壓手,“鋪面還沒到手,人手也需要進一步磨合。明天開始,蜘蛛他們正式分組,上午跟著彩毛熟悉街面和規矩,下午進行基礎訓練,晚上參與巡邏。烏雅長官,訓練的事你主導,馮大哥協助。重點是紀律、體能和基本的警覺性,不是好勇鬥狠。”
“明白。”烏雅言簡意賅。
“另外,”何垚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波剛的書面警告明天就會送到。我們要做好準備,防備他任何可能的報復。從今晚起,老宅的夜間警戒要加強。馮大哥,排個班。”
“好。”
又商量了一些細節,會議才結束。
眾人各自回房,院子裡也漸漸安靜下來。
少年們被趕去洗漱休息,只有屋簷下和院門內的陰影裡,多了兩個沉默值守的身影。
何垚沒有立刻睡下。他獨自坐在桌邊,就著昏黃的燈光,拿出一本空白筆記本,開始梳理思路。
將亟待解決的事項、潛在的風險、可用的人手和資源,一條條列出來。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香洞的星空低垂,星河璀璨,比邦康被硝煙和燈光汙染的夜空清澈太多。
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是要觸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波剛只是一個開始,香洞內部那些習慣了舊秩序、暗中觀望甚至牴觸的人,都會在接下來的碰撞中逐漸浮出水面。
何垚帶著這麼多人在香洞落腳,目標不小,訊息遲早會傳出去。
必須在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再次投注過來前,織就一張足夠堅韌的網用來自保。
這張網,要以規矩為經,以利益為緯,以人心為結點。
網住的不僅是香洞的安寧,也是自己和身邊這些人的立足之本。
何垚合上筆記本,熄燈躺在床上。身體疲憊,思緒卻依然清晰。
院外傳來守夜人極輕微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夜蟲的斷續鳴叫。兩種聲音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帶有防禦性質的寧靜。
次日清晨,老宅在井軲轆的吱呀聲和少年們的洗漱聲中甦醒。
何垚起身時,院子裡已經井然有序。
馬粟正帶著幾個小子晨跑回來,滿頭大汗卻精神抖擻。
蜘蛛在廚房張羅早飯,炊煙裊裊。
馮國棟和烏雅站在院牆邊,低聲交流著甚麼,不時用手比劃著院牆的高度和視野死角。
早飯是米線和煎蛋,速度快,管飽。
飯桌上,何垚宣佈了接下來的安排。
少年們聽到要分組跟彩毛上街、下午還有訓練,非但沒有畏難,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剛吃完,院門外就響起了摩托聲。彩毛三人準時到來。
今天他們連工作服都穿得整齊,頭髮似乎也勉強收拾過,看起來多了幾分正經模樣。
“阿垚老闆,早!”綠毛笑著打招呼,目光掃過院子裡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的少年們,點點頭,“狀態不錯嘛!”
何垚將蜘蛛和分好組的六個少年交給彩毛,不忘囑咐道:“按昨天說的,多看多聽多學。規矩要記牢,手腳要乾淨。”
“放心吧,阿垚老闆!”黃毛拍拍胸脯,“保證給你帶出點樣子來!”
彩毛三人領著興奮又緊張的少年們一走,院子裡頓時空曠不少。
何垚對馬林道:“今天得麻煩你跟我去趟梭溫老闆那兒,再詳細聊聊鋪面的事,看看進展。順便在街上轉轉,實地看看位置和周邊環境。”
馬林爽快答應,“行,我也正好奇著呢。”
烏雅和馮國棟則留在老宅裡對剩下的小子進行訓練。
烏雅表示還要帶剩下的人把院子裡的功能區再明確一下。要劃分出訓練區和生活區。
馮國棟當即表示他們先行分割槽,自己去周邊轉轉,摸摸地形,熟悉下週圍的鄰居。
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何垚和馬林步行前往梭溫的家。
清晨的香洞街道比午後多了幾分生機。
趕早市的鄉民挑著擔子,主婦們提著菜籃,店鋪夥計大聲吆喝著卸貨。
空氣裡瀰漫著早餐的香氣和露水未乾的清新。
何垚注意到有店鋪老闆主動將門前的垃圾掃到一堆,看到巡邏的管委會成員走過時,攤主們會自然地點頭致意。
他還注意到街角原本可能堆積雜物的地方,如今是乾淨清爽的……
這些細微的變化,都是新規矩逐漸滲透的跡象。
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