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旅店的路上,還不忘買幾個緬國的飛餅揣懷裡。
旅店還是老樣子。
門口擺著的那幾盆綠植依舊半死不活,老闆娘坐在櫃檯後打著盹。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皮看到何垚,嘟囔了一句,“回來啦?就你自己?你們那間房還空著呢。”
何垚點點頭算打過招呼,然後徑直上了樓。
馬林的房間永遠是最熱鬧的,何垚站在門口就聽到裡面的雞飛狗跳聲。
“昆塔,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那麼三兩個粉絲了,眼就長頭頂上了?告訴你,在我這裡,把你的那些小心思收一收!”馬林的聲音率先順著門縫鑽了出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有甚麼錯?我這是光明正大的追求愛情!”昆塔不服氣的聲音也跟著傳來。
“我呸!你……”
為了讓裡面熄火,何垚趕緊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的動靜瞬間停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聽到馬林警惕的問道:“誰啊?”
何垚憋著壞,故意壓低聲音,“咳咳,馬林小姐,我是來收房費的。”
房間裡依然安靜,何垚耳朵都貼門上了也沒聽到有腳步聲。
正疑惑呢,突然就感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門被突兀的快速拉開,何垚都沒看清對面站著的人是誰。就感覺自己的肩膀先是一酸接著一疼。
“嗷!”他情不自禁發出一聲慘叫。
“老子倒是要看看是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騙到我門上!”
何垚只覺得肩膀上的力道一轉,自己身不由己的轉了個圈。
四目相對,馬林“啊”的一聲後趕緊鬆開了手。
“你還知道回來?回來還不說一聲?多大的人了,還玩這種小把戲?怎麼樣?有沒有事?”
馬林連珠炮般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丟過來。
何垚站直身子,揉著依然酸脹的肩膀,都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馬林刻意提高嗓門,“……還知道來?這都第二天下午了!才星期來冒個泡!男人果然沒一個靠得住的!昆塔,你說是不是?”
昆塔:“……”
“再忙也不能把我們丟在這兒不聞不問吧?都說卸磨殺驢,我們這驢還套在你車上呢,你就這麼不把我們當回事?”
何垚就知道,在她這裡沒有善了這一說。
馬林站在門口,雙手叉腰,一雙明媚的杏眼此刻瞪得圓圓的,裡面燃著兩簇小火苗。
他穿著一條簡單的中性裝,頭髮長長了一些,隨意在腦後綁了個啾啾。臉頰因為生氣微微泛紅,倒更顯得生機勃勃。
“喲,咱們的阿垚大老闆終於捨得露面了?”他揚起下巴,說酸不酸的陰陽道:“我們還以為您貴人事忙,把咱們這幾個‘舊人’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呢!”
昆塔站在馬林身後,對何垚愛莫能助的攤了攤手。
何垚知道對付馬林,解釋越多反而更麻煩。
他直接繞過他側身進屋,反客為主的問道:“你們倆剛才在吵甚麼呢?隔著門都聽見了。”
馬林不爽的瞥了一眼昆塔,又看了看何垚,臉仍舊繃著,“要你管!”
何垚也不急,自顧自走到桌邊坐下,從懷裡摸出油紙包著的飛餅。
烤餅金黃酥脆,還冒著點點熱氣。
他拿起一半飛餅放在鼻子底下聞起來,故意發出誇張的嘆息,“嗯,還是那個味道。香洞一絕,果然名不虛傳。昆塔要不要嚐嚐?特意給你帶的……”
昆塔早就被香味勾得有些意動,聞言下意識看了眼馬林。
“你看他做甚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有甚麼關係呢。”何垚故意將了兩人一軍。
馬林哼了一聲,沒說話。
昆塔這才憋著笑走過來,拿起一塊飛餅,大快朵頤吃起來。
邊吃還邊連連點頭,“好吃!真香!”
何垚又拿起一個飛餅遞向馬林,“嚐嚐?我可就買了這麼多,再不吃可真就沒了。”
馬林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掙扎了幾秒鐘後,完敗給了飛餅的香味和何垚那副“你不吃昆塔就全吃了”的模樣下。
他一把奪過飛餅,帶著情緒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軟糯香甜的口感在嘴裡化開,馬林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的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享受和“算你識相”的彆扭表情。
何垚心裡暗笑,知道這關算是過了一半。
等馬林吃完一塊飛餅,又主動去拿第二個的時候,何垚開口了,“不是故意晾著你們。昨天到了以後,總得先安頓蜘蛛那幫小子,他們人生地不熟,又剛從邦康逃出來……心神不寧,得先穩一穩。去見寨老,還正好撞上有人鬧事,牽扯到改革推行,必須當場拿出態度。今天上午這不剛忙完馬不停蹄就來了。我都沒敢去找別人,第一站就奔你這兒來了!”
馬林邊嚼餅邊含糊不清的說道:“那我還得謝謝你把我排在他們前面了?”
跟他相處久了,何垚也知道他的德行。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順著他的話說。
自顧自說道:“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咱們一時半會兒估計是離不開香洞了。我琢磨著,住旅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蜘蛛他們安頓的地方是梭溫老闆家的老宅。院子夠大,房間也多……我想著,要不……要不要大家乾脆一起住那邊?這樣彼此有個照應,做甚麼都方便。”
馬林慢慢嚼著飛餅,垂著眼簾權衡起利弊來。
他當然知道何垚說的都是實情,他也清楚帶著一大幫子人剛到一個地方千頭萬緒都是事。
只是理性掩蓋不了他那種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
如今何垚的態度完全擺出來了,自己要是再拿喬未免顯得過於矯情了。
“烏雅長官怎麼說?”馬林抬起眼問道。
“我這不先來徵求你的意見麼?”何垚連忙說道。
馬林矜持的拿過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這才說道:“行吧……看在你還有那麼點兒良心,記得帶吃的份上。不過阿垚,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以後做事要大家夥兒一起商量著來。誰的意見符合實際就要聽誰的。不能再像這次一樣鬧出這樣的局面……”
“沒問題!”何垚爽快答應,“以後做任何重大決定都‘三堂會審’。集體透過以後再行動。如何?”
馬林這才露出笑容,眼裡的那一點火氣也已經徹底沒了。
“這還差不多。”她掰著手指算道:“搬家倒是簡單,我們東西本來就不多。旅店這邊的房費結清也就沒甚麼了……還有,你說的那個老宅……條件怎麼樣?有沒有單獨的房間?我可不要跟那些臭小子們住大通鋪……”
何垚一一耐心解答。
兩人說話的功夫,昆塔就在一旁啃飛餅。
事情談妥,何垚心裡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他讓馬林和昆塔得空趕緊收拾東西,自己則去敲烏雅的門。
只是不巧得很,烏雅房間似乎沒人。何垚敲了半天也沒得到丁點兒回應。
他只得改去樓下,跟老闆娘結清了他們還沒算的房費。還額外多給了一點,算是感謝他們兩口子這段時間的照顧。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絢爛的橘紅色的時候,烏雅風塵僕僕的回來了。
看到正在跟老闆娘閒聊的何垚,眼睛裡露出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我正打算換身衣服就去看你呢。你倒是自己先摸回來了!”烏雅笑著跟何垚打招呼,“怎麼樣?這一趟遭不少罪吧?”
“說來話長……”何垚笑著回了一句,“這些後面再說。我正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聽聞搬去梭溫老宅裡落腳,烏雅倒是沒絲毫扭捏,“可以。這樣也好,更方便些。那我回房間收拾東西,一會兒這裡集合。”
說完就一陣風似的上樓了。
烏雅和昆塔的行李確實不多,每人一個揹包而已。
但馬林就不行了,先不說他自己那些衣服首飾化妝品,就他們團隊那些攝錄裝備就夠讓人頭大的。
更何況,馬林可不是一個人,他是帶了一個微縮小團隊來的。
這一決定走,那是接連空出來好幾個房間。
惹得旅店老闆娘那叫一個肉疼。
昂沙一輛麵包車根本容納不下,又喊了兩輛相熟的麵包車,這才堪堪人貨混裝拉走。
當搬家大軍走進那條兩側栽種著芭蕉樹的石板小路,看到那扇厚重的柚木門時,老宅里正傳出少年們喧鬧的聲音,中間還夾雜著蜘蛛的呵斥和馬粟的指揮聲。
何垚上前敲門,開門的是馮國棟。
看到何垚身後眾人,馮國棟愣了一下。
估計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但隨即他就露出笑容,“快請進!正念叨你們呢。”
院子裡的景象比昨天又齊整了不少。
雜草被清理掉,堆在角落。水井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
屋簷下的辣椒和玉米串被重新整理過,廢棄的石磨和扁擔也被歸攏到一邊。
少年們分成了幾組,有的在還在擦拭門窗,有的在清掃房間,有的在整理馮國棟和馬粟採購回來的生活物資。
雖然依舊喧鬧,但已經有了些條理。
看到何垚帶人回來蜘蛛立刻跑了過來,一邊搭把手,一邊時不時地打量著其他人。
“蜘蛛,過來。”何垚朝他招了招手,“這是烏雅長官、馬林、昆塔,認識一下。都是我的朋友,以後也住在這裡。”
蜘蛛乖巧地挨個叫人,還不忘勤快的幫他們拿東西。
烏雅打量著蜘蛛,又掃了一眼院子裡忙碌的少年們,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馬林則彎下腰笑眯眯地看著蜘蛛,“你就是蜘蛛?聽阿垚提起過你,挺機靈的小傢伙。以後可要麻煩你們了……”
蜘蛛啥時候見過這麼魅惑眾生的異性,臉憋的通紅,只知道一個勁兒的點頭。
何垚讓蜘蛛繼續去忙,自己帶著三人參觀老宅,順便分配房間。
烏雅選了東廂房馮國棟隔壁的房間。
她跟馮國棟在麻斜方面算是同類人。選房間時的出發點也相仿。
馬林看中了樓上角落一個相對獨立的小房間。窗多,視野不錯,私密性也好。
昆塔不挑,就在一樓靠近門口的地方隨意選了間,說自己要隨時拍素材,這樣出入更方便。
安頓好住處,何垚將所有人召集到院子中央。
少年們排成不整齊的佇列,好奇又帶著幾分敬畏地看著新來的三位“大人物”。
何垚站在眾人面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青澀的面孔。
這些人,因緣際會下因為各種原因來到了香洞,聚集到了這個老宅。
這不再是簡單的落腳點,也不是一個臨時聚集起來的團伙,而是一個初具雛形、擁有不同能力和背景的小團隊。
“各位,”何垚開口了,“這裡以後就是我們大家在香洞暫時的家。希望在這裡能有我們一方立足之地。大家接下來可能分工不同,但目的都是一樣的。接下來,我們可能會遇到各種麻煩。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但是,只要我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守規矩,講道義,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從今天起,你們要儘快熟悉香洞的一切。學規矩,練本事。烏雅長官會負責整體的安全規劃和人員訓練。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身負的責任。
我不保證跟著我一定能大富大貴。但我保證,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大家。只要我站得住,就絕不會讓大家受欺負。前提是,我們行得正,坐得直。我們不惹事,但我們也不怕事。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少年們齊聲回答。
聲音雖然稚嫩,卻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
馮國棟、烏雅、馬林也均微微頷首。
夕陽的餘暉灑滿院落,給每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何垚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壓力,有責任。但更多的是一種踏實感。
誠信貨棧的鋪面需要儘快盤下來,開啟局面。因栓劑這麼多張嘴,以後光吃飯都是不小的開支。
光靠高明,壓力有些大啊。
而且,遠在邦康的趙家、黑蝠、灰石資本,這些陰影並未遠離,只是暫時被香洞的群山阻隔,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喘息的時間。
必須要抓緊每分每秒發展自己的力量。
這樣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才有一戰之力。
此刻站在這個逐漸有了“家庭”氛圍的院子裡,這些願意並肩同行的人,就是自己的底氣。
夜色漸濃,老宅裡亮起了燈火。
廚房飄出了飯菜的香氣,是蜘蛛帶著幾個少年在張羅晚飯。
喧鬧聲、笑罵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交織成充滿煙火氣的交響。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