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溫的老宅位於香洞鎮東頭,與鎮中心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既不算偏僻,又有著足夠的私密空間。
穿過一條兩側栽種著芭蕉樹的石板小路,一扇厚重的柚木門出現在眼前。
門環是銅鑄的獸首,已經有些年月了,表面泛著溫潤的暗綠色。
梭溫東摸摸西戳戳,不知道從哪裡擺弄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咯噔”一聲輕響,門開了。
迎面而來的是一股草木清香混合著老舊木料特有的氣味。
院子比想象中大得多,三面都是兩層高的木結構房屋,圍合成一個寬敞的四方院落。
院子中央還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沿被磨得無比光滑。看得出之前這裡生活過很長的時光。
牆角堆著廢棄的石磨、斷裂的扁擔,屋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辣椒和玉米,紅黃相間,像是有意點綴的色彩。
角落裡幾棵木瓜樹正掛著青綠的果實,樹下隨意丟著著幾張竹椅。
陽光從四方的天空傾瀉而下,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與慧敏照客她們那個精巧的小院不同,這裡更粗獷,也更有人間煙火氣。
“有些亂,好久沒住人了。事情突然,要是早知道……我就安排人提前打掃一番了……”梭溫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房屋都結實,收拾收拾就能住。樓上樓下加起來有十幾間房,夠那些小子們住了。後院還有廚房和柴房,水井的水都是甜的。”
何垚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心中已有了計較。
地方夠大,房屋雖舊但結構完好,稍作修整就是絕佳的落腳地。
更重要的是,這裡獨門獨院有足夠的私密性,做甚麼都方便。
“梭溫老闆,這地方太好了。”何垚真誠地說道:“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面,租金該怎麼算怎麼算。不然我們是不會住的!”
梭溫擺擺手,“談甚麼租金!這宅子空著也是空著,有人住反而能養房子。再說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帶來的這些小子,以後也是維護香洞安穩的力量。我這算是投資。”
這話說得坦誠,何垚再說反而顯得矯情,想著總有地方能找補這份人情。所以鄭重道:“那就謝了,梭溫老闆。我會讓他們把這裡收拾好,絕不糟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
何垚聽到了蜘蛛的聲音。他們到了。
蜘蛛走在最前面,看到何垚後眼睛都亮了,但目光隨即被這大院子吸引,跟其他小子們又鬧將起來。
“九老闆!”馬粟小跑過來,“這地方……真大!”
何垚笑著拍拍他的肩,“感謝梭溫老闆。讓我們以後在香洞有個臨時的家了。你帶著他們看看,分配一下房間。今晚就得住下,有甚麼缺的列個單子。你去辦,我掏錢。”
馬粟用力點頭,轉身就開始指揮。
那群少年來到一個陌生的新環境,此刻終於有了穩定的落腳點,個個都興奮起來,打打鬧鬧地開始勘察這個新家。
馮國棟靠在門框上,看著這群半大少年在院子裡穿梭,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都是好苗子,”他輕聲對何垚說,“得好好帶。”
何垚正要答話,院門外又傳來一陣動靜。
這次是摩托車的引擎聲,不止一輛,由遠及近,最後在門外戛然而止。
接著,一個嘹亮的聲音響起來,“阿垚老闆!聽說你回來啦!”
這聲音耳熟,但何垚一時沒反應過來是誰。
梭溫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朝門口努嘴樂。
三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走在最前面的綠毛,那頭孔雀綠在香洞午後的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還穿著件花裡胡哨的夏威夷襯衫,敞著最上面兩顆釦子,露出瘦削的鎖骨,下身是條破洞牛仔褲,腳上一雙人字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混不吝的街頭氣息。
緊跟在他身後的黃毛和紫毛。
紫毛的面板本來就黑,咧嘴一笑時露出口白牙,那畫面別提多“迷人”了……
有他倆的對比,黃毛就顯得“樸素”多了。
就是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抽風,戴了副誇張的墨鏡,墨鏡腿上還掛著條銀晃晃的鏈子。
三個人,三種鮮豔的髮色,這麼大剌剌地往老宅門口一站,像三道突然闖入的霓虹。
馮國棟明顯愣住了。
他盯著那三顆顏色各異的腦袋,嘴角抽了抽,然後緩緩轉向何垚,用口型無聲地問,“這就是……‘鮮豔的青年’?”
何垚忍住笑點了點頭。
綠毛大步走進院子,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何垚身上,眼睛一亮,“阿垚老闆!回來的時候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們去接你呢!”
何垚沒好氣的看著他們街頭青年的裝扮,問道:“才幾天不見……怎麼又……這樣了?”
黃毛挑了挑眉,鬼鬼祟祟看了眼馬粟蜘蛛他們,扭扭捏捏的捱到何垚身邊,悄聲道:“我們聽說您帶回來一幫小毛頭。這不是想著用氣勢‘鎮壓’一下。怕他們後面不聽話麼……”
紫毛注意到了馮國棟這張生面孔。打岔問道:“阿垚老闆,你還沒介紹一下呢。這位是?哎,梭溫老闆,你也在啊?今天正好有空,不如咱們聊聊礦場安保那方面的事吧?”
梭溫老闆跟見了鬼似的連連擺手,“誰說我有空了?我忙著呢!要不是你們阿垚老闆急需落腳的地方,你們這會兒連我的影子都看不見!”
看得出來彩毛們對自己的本職工作還是很重視的。
能把梭溫這樣的老狐狸逼到這份上。還是有把子能耐的。
一時間院子裡熱鬧起來。
蜘蛛那群少年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打量著這三位顏色鮮豔奪目的“前輩”。
他們這個年紀,正是崇尚特立獨行的階段。
在他們眼中,這三位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都透著一股“道上”氣息的大哥,簡直酷斃了好麼。
奇怪的親和力自然而然就紮根冒頭了。
何垚給雙方做了簡單介紹。
當說到馮國棟是“從邦康一起殺出來的兄弟”時,彩毛三人的表情明顯鄭重起來。
他們雖然沒去過邦康,但關於那邊的混亂早有耳聞。
能從那種地方全身而退的,都不是簡單人物。
“馮大哥!”黃毛率先伸出手,握手的姿勢很正式,不再是以前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以後在香洞有事儘管吩咐!您是阿垚老闆的兄弟,就是我們的大哥。”
馮國棟握住他的手,感覺到對方手掌上有老繭。不是握槍的繭,更像是幹粗活留下的。
對彩毛們的印象立時好了幾分。
他這樣的人有自己判斷好壞的標準。
可能未必是符合世俗的,但一定是符合他的好惡的。
所以他親善的點點頭,“互相照應。”
梭溫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直到這會兒才插話,“彩毛他們現在可不一樣了。街面巡邏、調解糾紛、幫著維持礦區秩序……幹得不錯。前幾天東頭兩家鋪子因為遮陽棚越界吵起來,差點動手,就是他們去平的。最近還在忙著檢查礦區安保設施的事……”
綠毛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又有了幾分當初那個街頭青年的模樣。
“都是按阿垚老闆定的規矩辦。誰有理幫誰,不講情面。礦區的事更不值得一提,本來就是我們委員會的職責所在。”
這番話令何垚心中一動。
他想起剛才在寨老辦公室外遇到的阿蘭。想起寨老那句“按規矩,該怎麼辦怎麼辦”。
眼前的彩毛三人,或許就是他推行新規矩最直接的執行者,也是最先的受益者。
他們從街頭混混變成了有正經事做、受人尊重的“委員會成員”。
這就是希望。
“正好你們來了,”何垚看著躍躍欲試的少年們,“介紹一下,這些是我從邦康帶回來的小兄弟,以後也在香洞落腳。蜘蛛……”
他招手讓蜘蛛過來,“這三位你們可以喊彩毛哥。以後的事多跟他們請教。”
蜘蛛看著彩毛們五顏六色的頭髮,眼裡有好奇,也有少年人見到“帥酷”事物時的那種嚮往。
他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彩毛哥。”
紫毛拍拍他的肩膀,“小子多大了?看著挺機靈。以後跟著我們混,保準沒人敢欺負你們。”
這話說得頗有江湖氣,馮國棟聽了忍不住笑。
何垚也笑了,心裡明白,彩毛這話是認真的。
在香洞這樣的地方,有時候就需要這種帶著江湖氣的保護。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院子裡熱鬧非凡。
彩毛三人帶來了打掃工具,主動幫著蜘蛛他們安置行李、分配房間。
一邊幹活一邊講述香洞的各種規矩、哪裡能買到便宜的生活用品、哪些人不好惹、哪些人值得結交。
他們說話直接,帶著市井的智慧,蜘蛛那群少年聽得津津有味。
何垚和馮國棟、梭溫則坐在木瓜樹下的竹椅上,看著這一幕。
梭溫遞過來幾瓶凝著水珠的冰鎮汽水,“變化很大吧?”
他喝了一口汽水,指著彩毛他們說道:“以前他們還只會惹是生非。現在街坊鄰居見到他們,都會點頭打招呼。連小孩在街上亂跑,他們都會提醒管。”
馮國棟若有所思,“給他們尊嚴,他們就會珍惜尊嚴。”
“是這個理,”何垚看著正在和一個少年抬箱子的黃毛。
那少年顯然抬不動,黃毛一邊罵罵咧咧,“你小子沒吃飯啊?”一邊自己接過了大部分重量。
夕陽開始西斜,將院子的牆壁染成暖金色。
何垚靠在竹椅上,感受著汽水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
這一刻,邦康的槍聲、血腥、恐懼都彷彿隔著一層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而眼前這喧鬧的充滿生活氣息的院子,才是觸手可及的現實。
但他知道,平靜的表象下依然有著需要去面對和解決的難題。
改革觸及的利益不會自動消失。
他帶著蜘蛛他們回來,也遠還不到享受安寧的時候。
要在香洞站穩腳跟,要將這裡真正打造成一個可以安身立命、也能庇護他人的地方。
“梭溫大哥,”何垚放下汽水瓶,語氣認真起來,“剛才在寨老辦公室,阿蘭鬧的那一出,真的只是為波剛出頭嗎?”
梭溫嘆了口氣,“寨老是個重情的人。阿蘭跟了他好幾年,雖然沒名分,但感情是有的。波剛就是吃準了這一點。今天阿蘭來鬧,表面上是為她哥哥的幾個手下被抓抱不平,實際上是在試探寨老的底線。看看在‘規矩’和‘情分’之間,寨老會傾向哪邊。”
馮國棟冷笑一聲,“這種手段不新鮮,但往往有奇效。”
“所以才需要更堅定的執行者。”何垚看向院子裡的彩毛三人,“他們跟波剛這樣的人沒有舊情,只認規矩。以後值方面的事,可以多交給他們。寨老抹不開面子的,我們來。”
梭溫眼中閃過讚許,“我就是這個意思。阿垚,你回來了,很多事情就好辦了。寨老肯信任你,我更信你。需要甚麼支援,儘管開口。”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香洞目前的狀況。
哪些礦主支援改革,哪些陽奉陰違;街面商鋪的反饋;最近流入的生面孔……
馮國棟雖然初來乍到,但他有自己的敏銳和歷練出的洞察力,偶爾提出的幾個問題都能切中要害。
夕陽完全沉入遠山時,彩毛三人告辭離開。
他們晚上還要去礦區巡邏一圈。
這是何垚離開後寨老安排給他們的固定任務。
“阿垚老闆,明天我們再過來,帶這些小子們熟悉熟悉這裡的情況。”綠毛說。
他的孔雀綠頭髮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種深靛色,少了幾分張揚,多了些沉穩。
“辛苦了。”何垚送他們到門口。
“不辛苦。”彩毛齊齊咧嘴一笑,露出三口大白牙,“比以前瞎混有意思多了。至少現在走街上,大人小孩都不會躲著我們了。”
這話說得隨意,但何垚聽出他們是認真的。
看著三人騎著摩托車突突離開的背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那三顆顏色鮮豔的腦袋逐漸模糊,最終融入香洞的萬家燈火。
回到院子裡,蜘蛛他們已經大致安頓好了。
一樓的大通鋪睡了十來個少年,樓上幾個小房間分配給了年紀稍大的幾個。
馬粟和蜘蛛自己選了兩個靠樓梯的房間。說這樣有事他們能第一個知道。
馮國棟被安排在東廂房的一個單間。有獨立的窗戶,正對著院子。
何垚自己選了西廂房。
這裡位置稍偏,但安靜,適合獨自處理事情。
晚飯是簡單的大鍋菜,是梭溫讓人送來現成的。
剛安頓好的地方還達不到立刻生火做飯的程度。
一群少年圍坐在院子裡,就著井水洗過的青菜和罐頭肉,吃得狼吞虎嚥。
邦康擔驚受怕的經歷讓他們格外珍惜這頓安穩的飯。
飯後,何垚把馬粟、蜘蛛和另外兩個年紀稍大、看起來穩重的少年叫到房裡。
“香洞和邦康不一樣,”何垚開門見山,“這裡講規矩,但也更復雜。你們剛來,多看多聽少說話。彩毛他們會帶你們熟悉環境。以後可能也會有很多人透過你們來考驗我們推行的政策。記住你們是我的人,最終以我的指令為準。”
四個少年認真點頭。
“蜘蛛,你繼續帶著他們。日常的訓練不能停,但方式要改。在香洞,我們不是要培養打手,而是要培養能做事、能扛事的大腦。明白?”
“明白,九老闆!”蜘蛛眼神很堅定。
“另外,多留心各種各樣的資訊。不論大小盡可能多的收集。這對你們真正瞭解這個地方、建立認知有幫助。不用刻意打聽,平時多觀察就行。”
“是!”
交代完事情,何垚讓他們回去休息。一路風塵,就算是永動機的年紀也遭不住。
他自己則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裡。
夜色已深,月牙掛在木瓜樹的梢頭,灑下清冷的光。
院子角落裡,馮國棟正靠著井臺抽菸,猩紅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還沒睡?”何垚走過去。
“睡不著。”馮國棟遞過來一支菸,“想起邦康的事了。趙家的人不會輕易放過我們,尤其是你……壞了他們的大事。”
何垚接過煙,就著馮國棟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我知道。但香洞不是邦康,趙家的手伸不了這麼長。至少明面上不行。”
“暗地裡呢?”馮國棟看著他,“還有黑蝠、灰石資本……”
何垚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所以要快。快些在香洞站穩,快些建立起我們自己的勢力和關係網。等到他們真想動我們的時候,會發現代價太大,得不償失。”
馮國棟點點頭,又問,“那個波剛,你打算怎麼處理?”
“按規矩處理。”何垚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冷靜,“他若守規矩,相安無事。他若不守……”他頓了頓,“彩毛他們會是第一道防線。你和我是第二道。寨老和梭溫,是最後的底線。”
“你確定寨老會始終站在我們這邊?”
“不是站在我們這邊,”何垚糾正道:“是站在規矩這邊。香洞要發展,就必須有穩定的秩序。寨老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需要有人幫他守住那條線,在人情和規矩之間築一道牆。”
馮國棟笑了,笑聲低沉,“你如今真成長了不少。”
何垚也笑,笑容裡帶著點苦澀,“都是被逼出來的。”
兩人不再說話,靜靜抽完手中的煙。
院子裡偶爾傳來少年們的夢囈聲、翻身時竹床的吱呀聲,還有不知名的夜蟲在牆角鳴叫。
這些聲音編織成一種奇異的安寧。
與邦康隨時可能響起的槍聲不同,這裡的夜晚是完整的,是可以安心入眠的。
但何垚知道,任何的安寧都需要守護。
而他帶回的這些少年、彩毛那些“鮮豔的青年”、馮國棟這樣的戰友,還有寨老、梭溫這些盟友,都是守護這份安寧的力量。
“睡吧,”馮國棟掐滅菸頭,“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何垚點頭,看著馮國棟走回東廂房的背影。他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抬頭望著香洞的夜空。
星星很亮,比邦康的亮得多。
明明沒過去多長時間,這隻回來卻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一切都變了,又似乎都沒變。
第二天,何垚醒得比預期早。
不知甚麼時候生出的習慣,讓他在陌生的環境中無法深眠。
即便身體極度疲憊,意識卻似乎總有一部分懸在半空,警惕著任何異動。
但香洞的清晨是溫和的。
沒有槍聲,沒有急促的腳步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和風穿過木瓜樹葉的沙沙聲。
何垚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先是輕微的開門聲,接著是壓低聲的交談。
是蜘蛛和馬粟。
他們在組織少年們洗漱。
井軲轆轉動的聲音,木桶碰撞井沿的悶響、潑水聲,還有少年們試圖壓抑卻仍洩露出來的、對新一天充滿好奇的竊竊私語。
這一切聲音,構成了何垚曾經嚮往卻不敢奢望的、平凡而紮實的生活圖景。
他起身推開木窗,晨霧尚未散盡,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院落。
兩個少年正從井裡打水,馬粟在檢查灶臺。
東廂房的門開著,馮國棟已經起來了。此刻正站在屋簷下慢慢活動著肩膀和脖頸。
久經訓練的人似乎都會有這種調整身體狀態的習慣性動作。
“九老闆,您醒了!”
蜘蛛眼尖,看到何垚,立刻小跑過來,“水打好了,在井臺邊的木盆裡。早飯……馬粟哥正在弄,可能還需要一會兒。”
何垚點點頭,來到井邊。
清涼的井水潑在臉上,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他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瘦削了些,眼神更深,下頜線也更硬朗了。
邦康的經歷像把刻刀,在所有人身上和心裡都留下了痕跡。
“蜘蛛,”何垚擦乾臉,叫住正要離開的少年,“昨晚睡得怎麼樣?他們情緒還好嗎?”
蜘蛛轉過身,認真想了想,“一開始有點興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後來都累了,睡得挺沉。就是……有幾個半夜說夢話,喊著阿爸阿媽。”
何垚心裡嘆了口氣。
畢竟還是些孩子。
“多留意,”他低聲囑咐,“尤其是有沒有做噩夢驚醒、或者白天精神恍惚的。慢慢來,但也別大意,如果有誰情況特別嚴重,及時告訴我。”
“我明白。”蜘蛛重重點頭,眼神裡有超越年齡的沉穩。
早飯是簡單的米粥和醃菜,還有梭溫昨晚讓人送來的、已經有些發硬的緬式麵包。
少年們圍坐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吃得津津有味。
對他們而言,能圍坐在一起吃一頓安穩的早飯,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馮國棟端著碗蹲在何垚身邊,一邊喝粥一邊眯眼打量著四周,“這地方不錯。易守難攻,視野開闊。前後門,側牆雖然不高,但牆上插著碎玻璃,一般人翻不過來。水井是活水,不怕被斷水源。”
何垚失笑,“馮大哥,你這職業病又犯了。咱們現在是安家,不是紮營。”
“習慣。”馮國棟扒拉完最後一口粥,“安家更得看地形。對了,今天甚麼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