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個小時的顛簸,大巴車終於進入了香洞地界。
看著越來越井然有序的街面,何垚不由想起第一次來到香洞時的情景。
那時候彩毛幾個還是遊蕩在街上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佔便宜青年,如今也有了自己的責任感。
想著這次帶來的人多,何垚直接聯絡了馬林,讓她物色一處能安置蜘蛛他們的院子。
考慮到這麼多人出現在寨老面前多少有些不便,所以何垚第一站先去了為慧敏照客她們安排好的院子,把馬粟紙蜘蛛他們暫時安頓好。
這也是何垚第一次來到師父們的落腳處。
說是小院,其實是一處相對獨立的兩層竹樓,帶著一個小巧的庭院。院子周圍種著些不知名花卉,開得正盛。
這裡與邦康的緊張肅殺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安寧的生活氣息。
何垚一行人抵達時,慧敏照客正在院子涮洗著甚麼。
看到何垚從車上下來,慧敏照客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
她放下手中的木盆,快步迎了上來,“阿垚施主,不是聽說你去吃邦康辦事了嗎?甚麼時候回來的?這是……”
她的目光掠過何垚身後陌生的馮國棟、馬粟,以及從大巴車上魚貫而下的少年們。
儘管眼中滿是疑惑,但還是第一時間施了一禮。
“說來話長,”何垚扯出一個笑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些,“邦康那邊的事處理的差不多了……這些都是那邊的朋友,向著這邊要用人,就一併帶過來了。”
慧敏照客為人沉穩,目光在何垚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眾人臉上難掩的疲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憂慮。
但她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回來就好。快請進。”
何垚擺了擺手,“不過多叨擾師父們。只是我們剛來尋找落腳地尚需要一點時間。只需要讓他們在院子裡喝口水歇歇,晚些時候等住所敲定下來就直接帶這些小子們過去了。”
他沒忘記師父們的戒律,不願為了一時的方便給她們添麻煩。
畢竟她們身份特殊,有時候閒言碎語也是要命的。
慧敏照客也沒堅持,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安頓工作迅速展開。院子裡能坐的地方立刻被騰出來,供少年們休息。
蜘蛛他們對新環境充滿好奇,立刻忘卻了旅途的疲憊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幫著搬運並不多的行李,在蜘蛛的指揮下暫時安放在院子角落。
不得不說,蜘蛛雖然人不大,不過統籌能力還不錯。
假以時日,一定是個不錯的幫手。
何垚將他叫到一旁,低聲囑咐,“這裡很安全。你們安心在這裡等著,聽慧敏照客的安排。不要惹事,也不要隨意出門。待會兒會有人來帶你們去住的地方。我現在需要出去一趟,等我回來再做更長遠的打算。”
蜘蛛重重點頭,“九老闆放心,我會管好他們。”
一切安排妥當,何垚顧不上休息,對馮國棟道:“馮大哥,你跟我一起去見見香洞的寨老。”
馮國棟表示沒問題。
何垚拍了拍馬粟的肩膀,跟馮國棟兩人一道出了小院。
午後的香洞,陽光慵懶地灑在青石板路上。
街道兩旁店鋪的老闆們大多在打盹。行人稀少,偶爾有摩托車突突駛過,打破這份靜謐。
空氣中飄散著緬式咖哩和熱帶水果混合的、有些甜膩的氣味。
何垚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頭卻泛起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彷彿不久前在邦康經歷的血火、追殺、背叛與抉擇,只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而此刻走著的才是他本應擁有的、平靜又平凡的生活軌跡。
但那場“夢”留下的印記,早已刻進所有人的骨血,再也無法抹去。
何垚跟馮國棟一邊步行,一邊貪婪的享受著這裡的安寧。直到寨老辦公地的院門口。其中一名守衛立刻認出了他,大喊道:“是阿垚老闆!是阿垚老闆回來啦!”
這動靜立刻吸引了其他守衛們的注意。
看到何垚的時候,他們臉上均都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阿垚老闆,你可算回來了!”
“是啊,你這一走,大家心裡都慌的要命。生怕前面的好光景說沒就沒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何垚笑著點頭回應,散出去邦康帶來的香菸。
守衛們熟練地接過,臉上的笑容更甚,“寨老在裡面呢。梭溫老闆他們也在。”
何垚道了謝,帶著馮國棟邁步往樓裡走。
馮國棟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你是怎麼做到的,阿垚?在香洞的威望這麼高,他們看見你就跟見了救星一樣。”
何垚哭笑著搖搖頭,“說來話長,後面慢慢說吧……”
交談間來到寨老的辦公室門前,還沒進門就聽到裡面傳來爭論聲。
何垚倒不是有意偷聽,而是一時不確定自己這會兒合不合適帶著馮國棟出現。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辦公室的門被人用力拉開了。
一張怒氣衝衝的女人臉毫無徵兆的閃現在何垚眼前。
這場面多少就有點尷尬了。
何垚向房間裡看去,只見寨老和梭溫兩個均是一臉便秘的表情。
何垚清了清嗓子,岔了個話題,“我們剛到……要是幾位還有事談,我待會兒再來……”
寨老擺了擺手,“無妨……快請進,阿垚老闆,你可算是回來了……”
他的話音沒落,原本氣沖沖的恨不能一把扒拉開何垚的女人表情立馬變了。
“你就是那個推行改革的阿垚老闆?”她直勾勾的盯著何垚問道。
看的何垚心裡直發毛,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那女人聞言,眼眶立刻充盈著霧氣,可憐兮兮地說道:“阿垚老闆,你可要替我做主啊!我叫阿蘭……”
壓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何垚一臉茫然的看著女人,在她自報家門後,覺得這個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但一時間又記不起是在甚麼地方聽到過。
這一晃神,連女人後面說了些甚麼也沒聽進去。
“夠了!”辦公室裡的寨老先按捺不住了,“我們的事後面再說!現在我又正經事!阿蘭,你若在胡鬧,以後就不要見了吧!”
他這番話沒震住阿蘭,倒是讓何垚反應過來了。
阿蘭,就是傳說中寨老養在外面的情人。
波剛的妹子。
寨老這一嗓子顯然動了真火,對阿蘭也出奇的有效。
只見她沒有再哭鬧不休,迅速收斂表情側身讓開門口。甚至對何垚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摻雜著不甘。
她扭頭深深看了一眼寨老和梭溫,這才轉身快步離開,夾腳拖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辦公室裡一時有些安靜。
寨老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揉著眉心臉上疲憊之色盡顯。
梭溫則是有些尷尬地衝何垚笑了笑,起身迎過來,“阿垚老闆,一路辛苦了!快進來坐。”
何垚帶著馮國棟走進辦公室,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這位是?” 寨老的目光落在馮國棟身上,帶著詢問。
“寨老、梭溫老闆,介紹一下,這位是馮國棟,我的好大哥。之前在邦康過過命的兄弟,自己人!” 何垚鄭重介紹了馮國棟,又道:“這次能平安回來,多虧馮大哥仗義相助。”
馮國棟上前一步衝兩人點了點頭,“寨老、梭溫老闆,叨擾了。”
寨老打量了馮國棟幾眼。
可能見他身形挺拔,目光穩健,雖然風塵僕僕但自有一股氣度。他點點頭,“既然是阿垚老闆的兄弟,那也是我們的兄弟。快坐!”
幾人落座,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瑞吉,手腳麻利地倒上茶水。
“邦康的事……我們也聽說了一些,” 寨老率先開口,語氣沉重,“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何垚點了點頭,簡要將邦康的局勢變化,尤其是與趙家勢力衝突、魏家倒臺又逆風翻盤、自己一行被迫逃離的過程擇要說了。
略去了許多血腥細節和敏感資訊,但足以讓寨老和梭溫明白形勢的嚴峻。
“……所以,現在邦康對我們來說,至少短期內是回不去了。我帶回來的這些小子,跟了我有一段時間了,信得過,也敢拼。香洞接下來要發展,需要可靠的人手。我乾脆就把他們都帶過來了。” 何垚最後說道。
寨老和梭溫聽完,臉色都變得十分凝重。
他們知道邦康亂了,但沒想到亂到這種程度,更沒想到何垚親身經歷瞭如此兇險。
“回來就好!香洞就是你的家!” 梭溫用力拍了拍何垚的肩膀,“還找甚麼院子,咱們自己就有啊!鎮子東頭就是我家以前的老宅,空著也是空著,正好一群小子去給我鎮鎮宅!”
“這……”何垚有些猶豫。
梭溫似乎生氣了,“前一秒還在論兄弟長短,後一秒你就跟我見外。阿垚兄弟,你這樣讓我很尷尬啊!”
“那就多謝梭溫大哥!” 何垚真心道謝。
寨老沉吟片刻,開口道:“阿垚,你推行的那套方法初見成效。這段時間,街面安穩了不少,生意往來也規矩了。糾紛少了,人心穩了。你不在的時候,有梭溫他們撐著,大體框架沒亂。但是……”
他話鋒一轉,眉頭又皺了起來,“畢竟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或者……習慣。總有些人覺得以前的渾水更好摸魚。我只能以身作則,阿蘭……她……”
談到八卦,何垚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但偏偏這時候梭溫開始打圓場,“阿蘭姑娘是性情中人,被自己哥哥那麼一激,一時衝動、一時衝動……波剛那人本就是個滾刀肉,阿蘭不過是替他出來哭鬧的棋子。”
何垚明白了,敢情又是波剛在裡面蹦躂。
改革必然會觸及舊有利益格局,像波剛那種依靠混亂和模糊地帶發財的人,必然是最直接的反對者。
阿蘭鬧到寨老這裡,既是施壓,也是一種試探。
“寨老、梭溫老闆,規矩既然立了,就不能朝令夕改。” 何垚語氣堅定,“香洞要長遠發展,必須有個公平穩定的環境。至於波剛礦主……我也是有一定了解的。真要說起來,他一個會卡的礦主,怎麼也折騰不到我們香洞來吧?”
寨老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說得對。今天這件事也給我們提了個醒。我在香洞親朋舊友一大堆,有時候確實抹不開面子。尤其是對……” 他頓了一下,但沒提阿蘭,“既然你回來了,以後改革方面的事就交給你來處理。按規矩,該怎麼辦怎麼辦!”
“好。” 何垚沒推辭,答應的很乾脆。
又商議了一些安置人手、接下來發展計劃的大致走向後,何垚和馮國棟告辭離開。
梭溫也跟著出了門。
走出辦公樓,午後陽光依舊熾烈。
馮國棟小聲八卦起來,“那個叫阿蘭的,跟寨老肯定有一腿!”
何垚苦笑,“你可真是我親哥。咱們死裡逃生才多大會兒功夫啊,你就有這閒心吃瓜了……”
馮國棟嘿嘿笑了兩聲,“既然活下來了,那就應該好好感受生命的真實。這是咱們應得的!你看,就像你,在香洞這一路上,也不全是鮮花和掌聲啊!何苦為難自己。我們又不是苦行僧。”
何垚嘆了口氣,“改革自古不易……不過,比起邦康的刀光劍影,這裡至少還能講規矩,有機會慢慢理順。”
“需要我做甚麼?” 馮國棟直接問道。
“先不急,馮大哥。你先熟悉環境,休息一下。有時候不需要動刀動槍也能把事情辦了。” 何垚心中已有計較,“走吧,趁著這會兒梭溫老闆有空,去看看安頓蜘蛛他們的院子。然後把這邊的朋友介紹給你們都認識一下。”
“誰?”馮國棟下意識問道。
“一群……鮮豔的青年……“何垚笑著說道。
等馮國棟在梭溫家的老宅裡看到仨彩毛的時候,他才知道。“鮮豔”有時候未必是“昂揚”的意思,而就是一個單純的形容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