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姐的娘子軍團。
拽姐的娘子軍能打,何垚毫不懷疑。
那些在追隨著拽姐在實戰中磨礪出的狠辣與默契,絕不遜於任何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但眼前的局面,早已不是街頭械鬥的層級。
這裡是裝備精良、戰術冷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國際僱傭兵的主場。
讓拽姐她們去衝擊黑蝠嚴陣以待的防線,去鑽那地形不明的洞穴,去面對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職業劊子手……
那不是救援,是送人頭。
“卡蓮、拽姐,”何垚的聲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啞,目光定格在卡蓮滿是憂慮與倔強的眼睛上,“謝謝你們!這份心意,值得我們所有人記一輩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凝重起來,“但這一次,真的不行。”
拽姐眉頭一擰,就要開口。但何垚抬手製止了她,語速加快道:“黑蝠不是烏合之眾。他們今晚的行動,從突襲巡邏隊,製造營地的混戰,再到阻擊大力,每一步都計算精準。老鷹洞那邊現在就是龍潭虎穴,是他們的撤退節點,肯定佈下了最嚴密的防禦,甚至可能是誘餌、陷阱!就連蟶子他們剛剛才也發出緊急求救訊號,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
他看向卡蓮,聲音放緩了幾分,“卡蓮,你帶著拽姐她們趕來的情義比天還大。但正因如此,我不能看著她們往火坑裡跳。老秦、魷魚是兄弟,你們也是。讓你們用命去換他們的命,就算救回來了,老秦魷魚這輩子心裡能安生嗎?我又怎麼面對你們?”
卡蓮嘴唇翕動,眼中閃過掙扎。
她何嘗不知危險,但眼睜睜看著他們在這裡煎熬,看著那些為邦康、為魏家流過血的人深陷絕境,她做不到袖手旁觀。
“難道我們就這麼幹等著?看著蟶子他們……”
“不是乾等!”何垚打斷卡蓮的話,目光轉向吳應和那名負責通訊的隊員,“吳應隊長,營地現在能組織起的最強突擊力量還有多少?不算留守兵力,要能立刻投入戰鬥、有豐富山地叢林和夜間突襲經驗的好手!敢玩命的!”
吳應迅速估算,“不算傷者,能立刻拉出來的,加上我,大概十二到十五人。”
“不夠,”何垚搖頭,又看向通訊隊員,“能聯絡上週參謀嗎?用最緊急的頻道。”
這是何垚此刻能想到的唯一不添亂、卻可能真正有用的支援。利用國內方面的資源和資訊優勢,進行遠端協助和威懾。
通訊隊員立刻開始操作,手指在裝置上飛快敲擊。
何垚再次看向卡蓮和拽姐,語氣懇切的說道:“卡蓮、拽姐,你們的任務同樣重要,甚至更關鍵。營地剛剛經歷襲擊,傷員多,人心也不穩。如果吳應隊長要帶人出去,這裡的防衛就需要絕對可靠的人來主持。沒有人比你們更合適。可能要麻煩你們留下來,守住這個最後的支點,保護好螞蚱、巖甩他們,接應可能撤回來的兄弟。這才是眼下最能發揮你們力量、也最救命的安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帳篷裡的每一個人,“我們不能亂。蟶子、大力、老秦、魷魚……他們都在拼命。我們能做的就是穩住後方,調動一切能調動的資源,給他們創造哪怕一絲機會,然後……相信他們!”
話說到這個份上,卡蓮眼中的倔強終於被理智和更大的責任壓過。
她看了一眼拽姐。拽姐默默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阿垚。”卡蓮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這裡交給我和拽姐。你們……按照你們的部署來。”
吳應已經快速完成了人員集結和裝備檢查。
十二名精悍計程車兵沉默地站在帳篷外陰影中。
通訊隊員抬起頭,“周參謀回覆了!國內不會干涉他國事務。有一批邦康購入的無人機已緊急升空,預計七分鐘後可提供老鷹洞及界河區域初步熱成像畫面!至於遠端火力震懾……請求已轉達,需要協調,預計還需三到五分鐘確認!”
他的話隱晦又直白。
“等不了了!”吳應低吼一聲,“出發!”
何垚連忙道:“記住,目標不是強攻,是接應!找到蟶子他們,或者製造足夠的動靜,為他們爭取機會。”
吳應重重點頭,手一揮,小隊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東南方向疾行而去。
與此同時,拽姐迅速接手營地指揮,一道道簡潔的命令發出,剩餘的守衛被重新編組,防線被加固,傷員被集中看護。
娘子軍團的女人們展現出驚人的效率和紀律性,她們沉默而迅速地執行著拽姐的每一個指令。
何垚、馮國棟、馬粟守在通訊裝置旁,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開始接收到的、來自高空無人機的模糊熱成像畫面。
灰白與暗紅交織的色塊中,代表生命體的橘紅色光點稀疏地分佈著。
在黑崖區水面附近,有幾個相對密集的光點聚集,似乎在移動。
而在黑崖上方,靠近巖壁的位置,零星散佈著一些靜止的光點,那很可能是黑蝠的固定哨位。
更令人心焦的是,畫面邊緣代表著界河對岸的區域,有幾個快速移動的光點正在接近河岸,疑似接應的船隻或車輛。
“他們真的要撤了……”馮國棟聲音發乾。
突然,畫面上,黑崖區靠近內部的一片區域,猛地爆發出數團極其耀眼、代表高強度熱能釋放的亮白色光斑!
緊接著是更多橘紅色光點開始劇烈而無序地移動、碰撞、閃爍!
“交火了!在洞裡……或者洞口附近!”馬粟指著畫面驚呼。
幾乎同時,通訊器裡傳來吳應急促而夾雜著巨大噪音的報告,“發現目標!黑崖西側山坡!有激烈交火!能看到曳光彈軌跡……不止一處!有爆炸!”
“蟶子隊長訊號最後一次出現的大致方位就在那裡!”通訊隊員補充道。
畫面上的混亂在持續,那些代表黑蝠人員的橘紅色光點開始明顯地向界河方向收縮、移動。而爆發出交火光斑的區域,有幾個微弱的光點正在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向西側山坡更高處移動,後面似乎有光點在追擊。
“蟶子他們被咬住了……在往山上撤……”
往山上撤看似絕路,但在叢林山地戰中,有時卻是擺脫追兵、利用複雜地形周旋的唯一辦法。
就在這時,無人機畫面捕捉到,界河方向兩艘快艇般的快速移動光點,已經抵近黑崖下方的水面。
應該是黑蝠的人正在登船。
而追擊蟶子的那些光點似乎出現了遲疑。部分調頭向河邊移動,部分仍在向西側山坡射擊。
“他們要跑了!追擊的人在猶豫!”馮國棟握緊了拳頭。
突然,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巖甩,死死盯著熱成像畫面上西側山坡的地形輪廓,嘶聲道:“那片山坡……往上……快到頂的地方,有一片風倒木,很多年前雷劈山火留下的大片枯死倒塌的巨樹,像個迷宮……裡面藤蔓密佈,地形極其複雜……”
他的話音未落,只見畫面上那幾個代表蟶子小隊的光點猛然加速,以一種近乎決絕的速度衝向了山坡更高處一片地形驟然複雜、熱成像訊號也顯得紊亂模糊的區域。
那裡,正是巖甩所說的“風倒木”林邊緣。
追擊的橘紅色光點在複雜地形邊緣明顯停滯、分散,似乎失去了明確目標,變得更加猶豫不決。
而河邊的登船光點已經大部分集中到了快艇上,開始快速向對岸移動。
“吳應隊長,不要靠近河邊!黑蝠主力在撤離,可能有陷阱!你們的任務是接應蟶子隊長他們!向風倒木林邊緣靠攏,建立接應點,用訊號聯絡!”何垚急速道。
“收到!正在轉向!”吳應的回應清晰了許多,背景的槍聲也稀疏下來。
時間在煎熬中又過去了不知道多久。
無人機的續航時間即將到達極限,畫面開始變得不穩定。
終於,就在天際線那抹橘紅即將躍出地平線、黑暗與光明交割的最晦暗時刻,通訊器裡傳來了吳應激動到幾乎變調的聲音。
“接應到了!蟶子……還有……秦先生!魷魚!他們都活著!重複,他們都活著!”
帳篷內瞬間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至極的、混合著哽咽的粗重喘息。
活著!都活著!
“情況怎麼樣?傷員?追兵呢?”何垚未敢鬆懈,連聲追問。
“傷員……很多……”吳應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痛惜,“蟶子隊長左腿中彈,自己簡單捆紮了。秦先生昏迷,多處外傷,失血嚴重,但還有呼吸。魷魚隊長……右臂骨折,腹部有穿刺傷,意識還算清醒。他們帶出來五個……只剩三個了,都帶傷。黑蝠的追兵沒有深入風倒木林,在邊緣觀望後撤向河邊了,估計是趕著渡河。我們正在全力後撤,秦先生和重傷員需要立刻救治!”
“全速撤回!路線安全嗎?需要支援嗎?”何垚急道。
“暫時安全!黑蝠的人心思都在渡河上。我們抄近路,預計四十分鐘內能回到營地!讓醫療隊準備!”
此時已無需多言,卡蓮疾步走出帳篷開始指揮醫療帳篷做好一切接收重傷員的準備。
血漿、手術器械、消毒裝置、強心劑……一樣樣被快速確認。
馮國棟和馬粟幫著清理出一條從營地入口到醫療帳篷最快捷、最平坦的通道。
何垚站在原地,身體因為緊張和突如其來的狂喜而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望向東南方那片逐漸被晨曦染上青灰色的山巒輪廓。
活著……就是最好的結果。
將近一個小時後,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亮營地飄揚的些許硝煙時,吳應的小隊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營地入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拄著木棍左褲管被鮮血浸透大半的蟶子。
他身後,四副擔架被小心翼翼地抬著。
第一副擔架上老秦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纏滿了被血染透的繃帶,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
第二副擔架上,魷魚斜靠著,右臂用樹枝和布條固定著,額頭上全是冷汗,卻還努力扯著嘴角,對迎上來的何垚眨了眨眼。
後面兩副擔架上,是兩名何垚不認識的、蟶子小隊的隊員,也都傷痕累累,但眼神裡透著死裡逃生的慶幸。
何垚走到老秦的擔架旁,看著那張此刻卻毫無生氣的臉,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
魷魚努力想坐起來,被何垚一把按住。
“九死一生啊,阿垚老闆……”魷魚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依舊帶著那股玩世不恭的勁頭,“瑪德,黑蝠那幫孫子……下手真黑……洞裡差點就交代了……咳咳……”
他說著說著就咳嗽起來,牽扯到腹部的傷口,疼得又齜牙咧嘴。
“後面有的是機會慢慢說……”何垚聲音沙啞,“先好好休息,回來就好!”
沒有歡呼,沒有喧譁。
所有人沉默而迅速地行動起來。
重傷員被第一時間送入醫療帳篷,蟶子被扶到一旁處理腿傷。
輕傷員被安置休息,補充水分和食物。
蟶子很快包紮完畢,被馬粟扶著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醫療帳篷裡忙碌的景象,又看了看何垚,咧嘴道:“差點陰溝裡翻船。老鷹洞那鬼地方,比地圖上邪乎十倍。水下入口進去,裡面跟迷宮一樣。不僅岔路多,還有暗流。黑蝠在裡面設了詭雷和絆發警報。我們摸到關人的地方,解決了兩個守衛,剛把老秦魷魚他們弄出來,就被發現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那幫孫子反應太快,火力也猛。我們邊打邊撤,結果黑蝠的人追上來,我們只能留下斷後……折了兩個好兄弟……”
蟶子的聲音低沉下去,眼中滿是痛楚和憤怒。
“後來呢?”馮國棟問。
“後來……我們被迫從地下河支流突圍。水冷的刺骨,而且不知道通到哪裡。黑蝠的人追了一段,可能嫌麻煩,也可能怕耽誤他們主力渡河,沒再深追。我們順著地下河漂了一段,從一個出水口鑽出來,已經是黑崖西面的山坡了。結果剛冒頭,就被他們的外圍哨發現了……又是一路追殺……直到撞進那片枯木林……”
蟶子簡略的敘述,背後是難以想象的兇險。
何垚默默聽著,目光再次投向醫療帳篷。
那裡,醫生們正在與死神賽跑。
陽光完全升起來了,驅散了最後的夜色和霧氣,也照亮了營地滿目瘡痍的景象和一張張疲憊不堪的臉。
硝煙未散,血跡未乾。
但有些人,終究是從地獄被硬生生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