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棟撲到那張攤開的簡易地圖前，手指沿著霧隱溪下游蜿蜒的線條快速移動，最終停在靠近界河一處標註著密集等高線的區域。
“這裡！地圖上只標了‘斷崖區’，沒有具體洞穴標記……如果巖甩說的沒錯……”
馮國棟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夠了！”蟶子不再猶豫，一把抓過巖甩的肩膀，“巖甩兄弟，現在需要你腦子裡的地圖！仔細想，從霧隱溪與野象坡的交匯處，到你說的老鷹洞，一路上的標誌物……特殊的樹、奇怪的石頭、水流拐彎的角度、崖壁的顏色……甚麼都行！越細越好！”
巖甩被蟶子眼中的光芒和語氣裡的緊迫攝住，他用力嚥了口唾沫，閉上眼，額頭青筋都微微凸了出來。
獵戶與生俱來的山林記憶在生死壓力下被強行啟用、梳理。
“從……從霧隱溪和野象坡岔口往東南……先是一片長滿鬼針草的灘塗，水是黑色的、有硫磺味……然後溪流會突然拐進一個之字彎，左邊崖壁上有一棵根像龍爪一樣扒在石頭上的老榕樹……過了彎，再往前大概兩裡地，能看到對面山崖上有塊白色的大石頭，像個蹲著的癩蛤蟆……
癩蛤蟆石頭下面就是一片特別陡、幾乎垂直的山崖……阿爺說，老鷹洞的入口就在那黑崖壁和水的交界線下面。平時被水淹著，只有水很淺或旱季的時候，才能看到一道歪斜的石縫……”
他斷斷續續，夾雜著許多山裡難以精準翻譯的詞彙和比喻。
但核心的地理座標和特徵，卻被蟶子這樣的老手迅速捕捉、轉化。
“鬼針草灘、之字彎、龍爪榕、蛤蟆石、陡崖……”蟶子一邊複述，一邊用手指在地圖上虛擬出一條曲折的路徑，“土蜂他們已經往那個方向去了，但範圍太大……有了這些標誌，就能把搜尋範圍縮小到蛤蟆石下游一公里內的黑崖區。”
他立刻轉身，對守在一旁的一名隊員低語了幾句。
只見那名隊員點頭，迅速掏出一個小巧的、帶有防水鍵盤的軍用PDA，開始噼裡啪啦地輸入。顯然是在將巖甩的口述轉化為加密座標和路徑要點，準備透過他們自己的通訊鏈，緊急傳遞給已在外圍偵查的土蜂小組。
“巖甩兄弟，大恩不言謝！”蟶子用力拍了拍巖甩沒受傷的肩膀，隨即看向何垚和馮國棟，“老鷹洞如果真是黑蝠的臨時窩點，大力從後面追，土蜂從前面摸，我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要帶一隊人從側面插進去！趁著外面這場亂子還沒完，黑蝠的注意力被分散，打他個措手不及！”
馮國棟急道：“你的人剛經歷惡戰，營地這邊還沒完全穩住，黑蝠在老鷹洞有多少人、甚麼裝備、有沒有陷阱，一概不知！貿然深入太危險了！”
“等土蜂的訊息，就來不及了！”蟶子搖頭，眼中是身經百戰者才有的冷酷算計，“黑蝠不是傻子，營地遇襲，他們一定會加快轉移。黎明前是最可能行動的時間視窗。大力帶的人肯定不多，正面強攻或攔截成功率低。我們必須有人從他們想不到的角度進去。老鷹洞既然是水蝕洞，又有地下河，就一定有其他氣孔或縫隙！巖甩，你阿爺有沒有提過，除了水下入口，還有沒有別的‘口子’能通到洞裡？哪怕只是通風的裂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巖甩身上。
巖甩苦思冥想，幾乎要把頭皮都抓破了，“別的口子……裡面很大……有地下河……有幹有溼……對了！阿爺提過一嘴，在裡面聽到過很奇怪的風聲，像鬼哭！是從頭頂很高的地方傳來的，但裡面黑黢黢的，根本看不到頂……他還說有些地方的石頭是溫的……”
“風聲……高處……溫石頭……”蟶子眼神閃爍，“可能有豎井通到地表……這就夠了！只要不是完全封閉，就有辦法！”
他不再徵求任何人意見，開始快速點將，“鸚鵡，你帶剩下的人，配合吳應隊長守住營地，清理殘敵，看好傷員，特別是阿垚他們幾個，一根汗毛都不能少！再挑幾個手腳最利索、懂攀巖和洞穴作業的兄弟！輕裝，只帶攀爬工具、短槍、匕首、夜視儀、熒光棒、繩索、炸藥和急救包！五分鐘準備！”
被點到名的隊員開始迅速檢查和準備裝備。
他們的動作流暢精準，沒有絲毫多餘。
何垚看著蟶子決絕的背影，知道勸阻無用，也知這可能是救老秦和魷魚唯一的機會。
他走到蟶子面前，聲音沉重卻清晰，“把這個帶上。”
他將周正給的加密通訊裝置遞了過去，“我不知道在洞裡能不能用，但萬一……或許能聯絡上週參謀或陳隊長。還有，小心……一定要把老秦和魷魚帶回來！你們……也要回來。”
蟶子看著何垚手中那個小小的黑色裝置，又看了看何垚眼中不容置疑的託付，沉默了一瞬後伸手接過。珍而重之地塞進自己戰術背心最內側的防水袋裡。
“放心，”蟶子咧嘴，露出一個顯得有些猙獰的笑容，“老子命硬，老秦和魷魚我雖然沒見過，但能幹我們這行的命都硬！等我們回來，非得讓他們請咱們喝最好的酒！”
說完，他不再廢話，對已準備就緒的七人小隊一揮手，“出發！”
八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從掩體另一個隱蔽的出口悄無聲息地滑出，瞬間被外面尚未散盡的硝煙和更深的黑暗吞沒。
他們消失的方向並非營地正門，而是朝著營地東側那片燃燒後的廢墟和更遠處黑黢黢的山林掠去。
時間，在等待和遠方未知的冒險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蟶子他們走後，何垚一行人被安排到指揮帳篷裡等候訊息。
巖甩蜷縮在角落，雙手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望著半空。似乎還在努力回憶更多關於老鷹洞的細節，又像是被接二連三的暴力與死亡衝擊得麻木。
吳應提到，那輛神秘的越野車和車上的人，在最初的混戰後似乎也察覺到了局勢變化，沒有戀戰，趁著蟶子的人控制局面時，從營地另一側破損的圍牆缺口快速撤離了，消失在南面的山林中，去向不明。
他們的身份和目的，成了一個暫時的謎。
營地內的戰鬥，隨著蟶子帶來生力軍的加入和黑蝠的亡命徒被殲滅大半已基本平息。
但氣氛並未放鬆，反而更加緊繃。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危險和關鍵，此刻正繫於東南方那片被夜色和迷霧籠罩的險惡之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
突然，一直守在簡易通訊裝置旁的營地隊員猛地抬起頭，壓低聲音急促道：“土蜂傳回加密訊號！確認發現‘蛤蟆石’下游黑崖區域有異常！崖下水面有非自然反光，疑似隱蔽的船隻或潛水裝備。附近樹林有新鮮腳印和丟棄的能量棒包裝，腳印朝向黑崖水線！未發現明顯哨位，但熱成像顯示崖壁上方兩個位置有微弱熱源，疑似固定觀察點！”
訊息來了！而且證實了巖甩的情報和老鷹洞的存在。
“蟶子隊長那邊有訊息嗎？”何垚急問。
隊員搖頭，“進入預定區域後，按計劃保持無線電靜默。除非萬不得已或得手，不會主動聯絡。”
接下來，又是煎熬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東方的天際線，那抹魚肚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變亮，渲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色。
黎明，正在逼近。
黑蝠預定的“黎明前”轉移視窗，正在迅速關閉。
就在天色將明未明、最是晦暗的那一刻，“滴滴滴……滴滴滴……”
隊員手邊另一臺樣式不同的通訊器，突然發出了輕微但尖銳的規律蜂鳴聲。
“是的緊急求救訊號！短促三連發！代表……遭遇伏擊！重傷！急需接應！訊號來源……”他快速操作著定位裝置，臉色愈發難看，“訊號源在移動！從老鷹洞大致方位正快速向東南……界河方向移動！訊號很弱，斷斷續續！”
這幾個詞像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臟。
蟶子小隊的行動暴露了？還是中了埋伏？
“能聯絡上嗎？”吳應急問。
隊員嘗試了幾次，對著話筒急促低呼預設的暗語，但除了電流噪音沒有任何回應。
“訊號可能被幹擾，或者……”
隊員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緊急求救訊號發出後無法回應，往往意味著發出訊號者處境極其危險，甚至可能……
“大力呢？追擊小隊有沒有訊息？”何垚抓住最後一線希望看向吳應。
吳應拿起營地電臺話筒，裡面傳來一陣嘈雜後清晰的報告聲：“追擊小隊回報！在霧隱溪下游距界河約三公里處，與黑蝠後衛警戒部隊發生交火！對方依託地形頑強阻擊，裝備精良，我方暫時受阻。對方有意識遲滯我方推進速度！另觀測到界河對岸有船隻活動跡象！”
大力被拖住了！
黑蝠的主力，很可能正在利用後衛的阻擊，加緊渡河或轉移。
一個可怕的推論浮現在何垚腦海。
蟶子小隊或許成功潛入了目的地，甚至可能接觸到了老秦他們。但在撤離或行動中被發現，爆發激戰，有人受傷，被迫向界河方向突圍，而黑蝠的主力正等在那裡，或者也在向那裡匯合……
“不能等了！”隊員猛地站起，“我帶剩下的人去接應！”
“我和你們一起去！”馬粟紅著眼跳起來。
“胡鬧！你留下！”馮國棟厲聲制止。
就在此時，帳篷外處傳來衛兵低沉警惕的詢問聲，隨即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進來的人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是卡蓮和拽姐。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外面罩著防彈背心，長髮簡單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焦慮。
她身後只跟著兩名魏金的貼身護衛，看起來似乎是一路疾行而來。
“卡蓮小姐？您怎麼來了？這裡太危險！”吳應急忙上前。
卡蓮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何垚身上。大約是看到他雖然狼狽但無大礙，明顯鬆了口氣。
目光隨即快速掃過眾人，“我在城裡接到營地遇襲和追擊受阻的訊息，不放心。大金他……正在協調克欽那邊施加壓力。涉及跨境和黑蝠，很多事不能明著來。我帶了家裡最可靠的一隊人就在營地外候著！”
拽姐隨即點了點頭。
何垚立刻明白卡蓮帶來的是甚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