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營地徹底甦醒,夜晚的沉寂被一種剋制的忙碌取代。
何垚在吳應的安排下簡單梳洗,換了身乾淨但尺寸不太合身的作戰服。
螞蚱的情況穩定,王醫官表示恢復良好。另一名隊員雖然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徵已趨平穩,暫無性命之憂。
這讓大家心裡的大石稍微落地。
只是老秦和魷魚那邊的情況還沒得到更新。這讓何垚不敢完全放下心來。
他找到正在檢查崗哨的吳應,向他打聽最近進展。
吳應停下腳步,態度比昨夜更為和緩,“阿垚先生,搜救隊的最新回報內容為:秦先生他們最後活動的痕跡,指向野象坡東南一處叫‘鷹嘴巖’的區域。那裡地形複雜巖洞眾多,搜救需要時間。金老闆已經增派了人手和無人機協助。至於邦康城裡……”
他略一沉吟,似乎斟酌著接下來的措辭,“趙家主要人物已經暫時被控制……產業和武裝力量的接收正在有序進行。一些不安分的殘餘分子昨晚試圖製造騷亂,也已被迅速平息。現在城內戒嚴,但基本秩序已經恢復。金老闆和陳隊長的會談……很順利。關於趙家罪證的處理和後續合作,達成了多項共識。”
他說的籠統,不過資訊量還挺大。
魏金以雷霆手段完成了對趙家勢力的清洗,與國內的初步合作框架也已敲定。權力更迭的效率高得驚人。
“陳隊長他們……甚麼時候會再來營地?”何垚問。
“應該很快。有些具體的協調工作,需要在營地這邊落實。”吳應看了看天色,“另外,金老闆交代,如果您身體允許,可以隨時返回城裡休養。山頂別墅已經清理修繕完畢,卡蓮小姐也很掛念您。”
這番邀請很客氣。
“謝謝金老闆好意,”何垚婉拒,“我的同伴還需要照料,營地這裡挺好。等陳隊長來了,有些事情我還想當面請教。”
吳應似乎料到他會如此回答,點了點頭,“好,我會轉告金老闆。您有任何需要,隨時找我。”
他離開後,馮國棟湊了過來,低聲道:“看來,咱們暫時還得在這安全區裡待著。感覺金老闆像是想讓你進城,離陳隊長遠點,方便他掌控呢……”
“我知道,”何垚望著營地不遠處的通訊帳篷,“所以還是不去了吧。留在這裡……至少陳隊長的眼睛還在。”
整個上午,營地都在一種外鬆內緊的狀態下運轉。
何垚注意到,營地的守衛似乎又進行了一次微調。吳應帶來的人更多佔據了核心位置,而原先一些看起來更像是邦康本地招募的護衛,被調往了外圍。
午飯後不久,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是陳隊長來時那兩輛越野車。
車剛停穩,開啟車門的陳隊長腳都還沒踩在地上,魏金的車就從另一個方向跟著駛入了營地。
下車後跟陳隊長打了個招呼,便擁著他朝最大的那頂指揮帳篷走去。
陳隊長眼角餘光應該是瞥見了何垚,腳步略微一頓衝何垚點了點頭,似乎想說甚麼。魏金也微笑著朝何垚方向頷首示意,但腳步未停。
但只片刻過後,一名士兵來到何垚所在的帳篷外,客氣地請他過去。
指揮帳篷內,氣氛比昨夜更加正式。
長桌兩側,一邊坐著陳隊長和他的隨員,另一邊是魏金和一個何垚沒見過的男人。
吳應站在魏金身後稍遠的位置。
何垚被安排在長桌一端,一個既非當事人核心、又能聽清雙方交談的位置。
“阿垚先生,請坐。”陳隊長示意,“今天請你來,主要是關於趙家案件的一些細節,需要向你核實。另外,對於你和你的同伴在此次事件中的貢獻,以及後續的安置,我們也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的開場白直接明瞭,將何垚定位為關鍵證人和有功人員,給予了相當的尊重。
魏金沒有說話,視線在何垚跟陳隊長之間轉了幾個來回,手指有意無意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陳隊長請問,我一定如實回答。”何垚坐直身體。
陳隊長翻開一個筆記本,開始詢問一些具體的細節。
如何獲得檔案、遭遇了哪些勢力的攔截、檔案中部分關鍵資訊的背景、以及他們在逃亡途中觀察到的趙家武裝調動和佈防情況等。
何垚的回答清晰、有條理,重點突出。
他沒講自己在其中的個人作用,更多強調同伴們的犧牲和協作,也客觀描述了山民獵戶被捲入其中的無奈。
陳隊長聽得非常仔細,不時記錄,偶爾追問一兩句。
魏金大部分時間沉默,只在涉及邦康內部某些人事或地盤劃分時,才會插言補充或澄清幾句。他語氣平和,但措辭精準,牢牢掌控著對邦康內部事務的解釋權。
何垚和陳隊長之間的對話持續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結束時,陳隊長合上筆記本,看向何垚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情況我們基本清楚了。阿垚先生,你提供的資訊非常寶貴,不僅能協助我們對趙家案件的定性,也對維護邊境地區的安全穩定有重要參考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基於你們的貢獻,我們初步商議,可以提供以下幾個選擇,供你和你的同伴們考慮:第一,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協助我們完成後續一些必要的取證和指認工作,期間安全和生活保障由我們負責。工作結束後,你們可以獲得合法的身份和保護,在國內安頓下來。”
“第二,”陳隊長看了一眼魏金,“如果你們更傾向於留在邦康,或者有其他打算,我們也會尊重。金老闆這邊承諾,會給予你們應有的待遇和保護。當然,無論選擇哪條路,你們應得的獎勵和補償都不會少。”
選擇擺在了何垚面前。
一條通往國內,意味著相對徹底的脫離和新生,但也意味著與過去的切割。
除非何垚以後不踏足緬國,否則國內的保護網對他來說意義不大。
另一條留在邦康,前途看似光明,卻也與這片土地的未來更深地繫結。
聽陳隊長的意思,邦康在這次事件中不會受到影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何垚身上。
魏金聲音平穩的開口了,語氣中帶著種兄長般的關切,“阿垚,無論你怎麼選,我都支援你。邦康重建正是用人之際。老黑、老秦他們,都是難得的人才。我這裡,永遠有你們的位置。當然,如果你覺得國內更安穩,我也理解。卡蓮……她也尊重你的決定。”
他提到了卡蓮,也提到了老黑等人,將個人情感和現實利益都擺了出來。
何垚繼續沉默。
帳篷裡安靜得能聽到外面風吹帆布的輕微鼓盪聲。
“陳隊長、金老闆,”何垚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無比清晰,“感謝你們的好意和安排。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檔案是所有人用命換回來的。何去何從,需要等我的同伴們都安全歸來,大家一起商量。尤其是老秦、魷魚他們現在還下落不明,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替他們做任何決定。”
他看向魏金,“金老闆,當務之急是找到他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這之前,我和其他受傷的同伴,只能繼續叨擾營地了。”
他又看向陳隊長,“陳隊長,關於後續的取證和指認,我個人願意盡力配合。但現在,我最想看到同伴們平安。”
回答不卑不亢,有情有義,也將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以等待所有同伴歸隊為理由,暫緩了最終選擇,同時彰顯了對搜救的迫切心理。
陳隊長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點了點頭,“重情重義,應當如此。搜救工作國內也會持續關注並提供必要協助。你們的安置問題,可以等人員齊整後再行討論。”
魏金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不快。
只是很快又消失不見了。
“阿垚說得對,兄弟們的安危最重要。搜救方面我已經加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只要一有訊息,立刻告訴你。”
會談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但何垚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給自己爭取到了時間,也讓魏金明白,他們這個團體雖然小,但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就在三人正事談完,進入寒暄階段後不長時間,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
吳應立刻閃身出去檢視。
片刻後返回,臉色有些凝重。
他快步走到魏金身邊,俯身低聲急語。
魏金的眉頭瞬間蹙緊,就連手指都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
陳隊長也立刻察覺到了異樣,向兩人投去詢問的目光。
“金老闆,出了甚麼事?”陳隊長問道。
魏金深吸一口氣,看了眼陳隊長後又轉向了何垚,“剛剛接到搜救隊緊急報告,在鷹嘴巖東南方向,靠近邊境線的‘霧隱溪’一帶發現交火的痕跡。現場有大量血跡和彈殼……據現場人員判斷,交火時間大約發生在凌晨,現在那片區域被濃霧籠罩,情況不明。初步判斷,可能是秦先生他們,與另一股勢力遭遇了……”
“另一股勢力?”陳隊長目光銳利,“是甚麼人?”
“還不清楚。”魏金搖頭,臉色難看道:“從現場遺留的彈殼和裝備碎片看,不是趙家。也不像我們本地任何一支武裝。要……更精良,戰術風格也……很陌生……”
帳篷內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老秦他們不僅沒有脫險,反而可能陷入了更復雜、未知的第三方勢力?
“立刻加派力量!封鎖霧隱溪周邊區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魏金對吳應急聲下令,隨即看向陳隊長,“陳隊長,情況有變,可能需要您的支援。尤其若涉及跨境活動……”
陳隊長神色嚴肅的站起身,“我立刻向上級彙報,調集邊境執勤力量和偵查資源協助。金老闆,務必儘快弄清楚那支不明武裝的來歷和意圖。霧隱溪靠近邊界,事態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為複雜。”
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一切節奏。
搜救也升級成了可能涉及邊境安全的緊急事件。
這意味著尋找老秦他們的行動,也跟著升級了。
“金老闆,陳隊長,”何垚也跟著兩人站了起來,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請一定找到他們!我……我想一起去!”
魏金斷然拒絕,“不行!那裡情況不明,太危險!你留在這裡等訊息!”
陳隊長也道:“阿垚先生,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你現在去,不僅於事無補,反而可能添亂。”
何垚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陳隊長說的是對的。以他現在的狀態,去了只能是成為累贅。
這一切都不在他擅長的領域。
“吳應跟我走!”魏金命令道:“加強營地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阿垚,你安心待著,一有訊息,我第一時間著人通知你!”
命令下達,魏金和陳隊長迅速離開帳篷,顯然是要去協調部署。
何垚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匆匆離去的背影,聽著帳篷外陡然加緊的排程聲和引擎轟鳴聲,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指揮帳篷。
外面候著的馮國棟和馬粟顯然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第一時間來到何垚身邊。
馮國棟用力按住何垚的肩膀,“沉住氣,阿垚!現在慌沒用。相信大力、更要相信陳隊長他們……而且,就老秦和魷魚不是那麼容易折的。”
馬粟也紅著眼圈,咬牙道:“九老闆,老秦叔和魷魚哥他們那麼厲害,一定不會有事的!”
話雖如此,但每個人眼底都藏著深深的憂慮。
營地裡,越來越多的車輛和人員進進出出,無線電通訊頻繁。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每一聲遠處的汽車鳴笛、每一次帳篷外的急促腳步,都讓何垚心驚肉跳。
他反覆回想與老秦、魷魚相識以來的點滴。
並肩作戰的默契,看似粗豪實則重義的承諾……
下午三點左右,一陣特別嘈雜的動靜從營地入口傳來,伴隨著引擎的咆哮和人群的呼喊。
何垚衝到帳篷口,卻被守衛客氣而堅決地攔住。
“阿垚先生,請留步,外面混亂,不安全。”
透過帆布的縫隙,何垚看到幾輛滿是泥濘的戰損越野車疾馳而入,急停在指揮帳篷前。
車上跳下幾個渾身血跡和泥土計程車兵,有的相互攙扶,有的抬著擔架。
擔架上的人蓋著毯子,看不清面容。
是搜救隊回來了……
有傷亡!
何垚看到魏金和陳隊長快步迎了上去,與帶隊的軍官急促交談著甚麼。
隨後幾名傷員被迅速抬往另一頂較大的醫療帳篷。
其中一副擔架經過何垚帳篷前面時,毯子滑落一角,露出半張沾滿血汙、緊閉雙眼的臉。
不是老秦,也不是魷魚,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士兵。
何垚一時不知道自己這口氣該不該松。
只見那名帶隊軍官情緒激動地向魏金和陳隊長比劃著,指向東南方向。
他們三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似乎……情況非常糟糕。
交談持續了十幾分鍾,魏金和陳隊長的臉色看起來越來越沉。
終於,魏金揮了揮手。那軍官便在敬禮後帶著士兵們離開了。
魏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大步朝何垚所在的醫療帳篷走來。
他的步伐沉重,臉上沒有了往常的從容,帶著明顯的……怒意。
吳應先一步掀開門簾,魏金大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帳篷內的何垚、馮國棟和馬粟。
最後定格在何垚臉上。
“阿垚,”他的聲音聽上去帶著幾分無奈無奈,“搜救隊回來了。在霧隱溪下游,靠近界河的一片石灘上發現了交火的核心區域。現場……很慘烈……”
何垚感覺喉嚨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聲音。只能死死盯著魏金。
“我們找到了八具遺體。”魏金的聲音低沉下去,“其中三具是我們派出的搜救隊員。另外五具……穿著不屬於任何邦康已知或鄰近勢力的作戰服。經過初步辨認……”
他頓了頓,似乎每個字都重若千鈞,“那五具遺體裡,有兩人……是老秦小隊的人。但不是老秦,也不是你說的那個叫魷魚的……是另外兩名隊員……”
“那……老秦呢?魷魚呢?其他人呢?”
何垚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發出的聲音。
“現場沒有發現老秦、魷魚……”魏金嘆了口氣,“但有大量血跡向界河方向延伸。還有一些被匆忙掩埋的痕跡和丟棄的裝備。河對岸……有新鮮的車輛輪胎印和腳印。搜救隊在河邊發現了這個……”
魏金伸出手,一個用透明證物袋裝著的東西出現在何垚眼前。
是一枚造型獨特的染血金屬徽章。
徽章邊緣有些磨損,但中間一個抽象的蝙蝠形圖案依舊清晰。
何垚從未見過這枚徽章。
他沒在老秦和魷魚身上看到過。
跟老秦的相處時間尚短,何垚不敢說他的行事風格。但老黑他們營地的人在外出做任務的時候,基本是不會攜帶這種私人物品的。
然而,一旁的馮國棟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黑蝠’?這是‘黑蝠公司’的標記啊!可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黑蝠公司?”何垚茫然。
“一個活躍在東南亞邊境地區的私人軍事承包商。背景複雜,手段狠辣。只要給錢,甚麼都幹。”馮國棟的聲音帶著驚怒,“他們極少直接介入這種地方勢力的衝突……這不對勁!”
魏金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陳隊長的人也確認了這點。‘黑蝠’的出現,意味著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邦康內部爭鬥的範疇。老秦他們,很可能在擺脫我們搜救隊追蹤的過程中,意外撞上了黑蝠的人,併發生了交火。然後……他們可能被迫越過了界河,或者……被黑蝠的人挾持帶走了……”
越界,或者被挾持。
如果是前者還好,畢竟陳隊長還在這裡。這種事有他在裡面序調和,不會釀成嚴重後果。
但若是後者……
“現場還發現了這個,”魏金又拿出一個小一些的透明袋,裡面是一小片被燒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紙張殘片。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字跡和印章痕跡,“是在一堆灰燼裡找到的,可能有人試圖焚燒檔案或地圖。技術部門正在緊急鑑定。”
何垚的腦子亂成一團。
悲傷、憤怒、擔憂、以及深深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已經確認有人犧牲,而老秦和魷魚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還可能落入了更加兇殘的境外武裝手中。
而這一切,發生在他們以為即將脫險的時刻。
何垚抬起頭,眼裡滿是血絲的看向魏金。
魏金看著何垚,像是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重重點頭道:“你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陳隊長也會動用一切能動用的資源。黑蝠動手在先,這件事就不會善了。現在情況更復雜了。阿垚,你們更要待在營地,絕對不要外出。黑蝠的人神出鬼沒,目標不明,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因為甚麼原因出現在這裡。我擔心你們也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他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匆匆離開了。
帳篷裡死一般的寂靜。
馬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少年人對生離死別的定力遠不如成年人的剋制力。
何垚呆呆地站著,看著手裡那枚染血的黑蝠徽章。
冰冷的金屬彷彿帶著亡者未寒的溫度和現場未散的硝煙。
山林的血色尚未褪去,更深的黑暗與迷霧已然洶湧而來。
“我們真的還能等到所有人平安歸來,一起商量何去何從的那一天嗎?”馮國棟一拳打在行軍上,悶聲說道。
像是在問何垚,也像是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