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棟看起來有些鬱悶。
雖然明面上他們是安全了,但喪失自由也沒比前面的歷險經歷好多少。
倒是何垚,在陳隊長一行人抵達後,他身體的疲憊才如同被鬆開了閘門的洪水,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保護檔案交到陳隊長手裡,對何垚來說已經可以畫上句號了。
但因為卡蓮的關係,何垚還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他願意讓檔案以邦康魏家的名義給到國內,也是為了卡蓮的處境。
魏金好了,卡蓮才會好。
但馮國棟的絮叨還在繼續。
“大力應該還管點事。”馮國棟挨著何垚坐下,摸出那半包煙。
這次沒再猶豫,叼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才又緩緩吐出,“我去找他套套話,順便看看能不能打聽到老黑和老秦那邊的信兒。你就在這兒,哪兒也別去,盯著點螞蚱他們的情況。”
何垚點了點頭。
他知道馮國棟不只是去打探訊息,更是要去試探這片“安全區”的邊界。
對於馮國棟這樣的人來說,如果不能確認這所謂保護的半徑到底有多大,他是連覺都睡不安穩的。
馮國棟掐滅只抽了兩口的煙,起身出去了。
帳篷內只剩下何垚、沉睡的螞蚱和還在昏迷的傷員。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馮國棟留下的淡淡煙味,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
何垚的目光落在螞蚱臉上。年輕的隊員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左肩包紮處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另一名隊員的輸液管裡,藥液一滴滴,緩慢又執著地墜入透明的滴壺,維繫著微弱卻頑強的生命跡象。
這份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半小時左右,帳篷外傳來略顯嘈雜的聲響。
是車輛進出、物資搬運,還有壓低嗓音的簡短指令。
營地似乎在進行某種調整或加強。
何垚所在帳篷的門簾被掀開,進來的卻不是馮國棟,而是一名穿著魏家護衛隊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手裡提著一個醫療箱,身後跟著一名看起來像是醫護兵的青年。
“阿垚先生,”中年男人的語氣客氣疏離,帶著公事公辦的效率,“奉金老闆命令,加強營地的醫療力量。這位是王醫官,接下來由他負責幾位傷員的特護。我也會駐留營地,協調安全事宜。”
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同時目光快速掃過帳篷裡面的環境,最後又落回到何垚身上,“您可以叫我吳應。如果有甚麼需要,隨時可以直接找我。”
他措辭謹慎,立場也分明。
何垚禮貌的站了起來,同樣客氣地回應,“有勞吳應隊長。我沒甚麼需求,只要我的同伴傷勢穩定就好。”
吳應點了點頭,沒再多言,示意王醫官上前檢查傷員,自己則退到帳篷口,與原先兩名護衛低聲交談起來。
不久後,那兩名護衛就離開了崗位,取而代之的是吳應和他帶來的另一名護衛,一左一右站在了那兩人原先的位置。
護衛換了,但“牆”還在。何垚完全看不明白這麼折騰的意義何在。
甚至因為這明顯的職務交接和人員更換,讓這堵牆的存在感變得更加具體和制度化。
王醫官的動作專業而迅速。他仔細檢查了螞蚱和另一名傷員的生命體徵,調整了輸液速度,還不忘給何垚也量了體溫和血壓。
“阿垚先生,您還在發低燒,傷口也需要定期換藥。請務必好好休息,你先前身體消耗太大。”
他的囑咐帶著職業性的關切,但眼神並不多與何垚交流。
何垚簡單道了謝。
他能感覺到自己所在的這個帳篷,此刻成了整個營地裡一個特殊而微妙的“單元”。
似乎被重視,也確實在被隔離。
又過了近一小時,馮國棟才回來。
他的臉色比出去時更陰鬱,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先看了一眼換了的守衛和正在忙碌的王醫官,眼神暗了暗。然後走到何垚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道:“老秦、螞蚱有訊息了。”
何垚精神一振,眼睛緊緊盯著他。
“但不算好訊息。”馮國棟聲音乾澀,“他們和一股身份不明的武裝發生了遭遇戰,對方人不少,裝備也不差。老秦他們被迫分散突圍……現在只知道大概方向,具體位置和傷亡還不清楚……大力已經親自帶了一隊精銳往那邊搜了……”
馮國棟嘆了口氣,“他們像是徹底化整為零了,利用地形跟追兵捉迷 藏。魏家的人也在找,但並沒發現確切蹤跡。不過……我倒是還打聽到了一個情況……”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山外靠近邊境的幾個方向,這兩天有幾股不小的勢力在活動。不是趙家的,也不是魏家明面上的隊伍。動靜有點怪。”
何垚此刻的腦子壓根想不明白如今的局勢,除了覺得混沌外沒有其他任何感想。
“營地這邊呢?”他問。
“加強了。至少多了一個排的兵力,裝備也升級了。說是為了絕對安全……但我看,看管的味道更濃了。”馮國棟冷笑,“這個吳應,是魏金的直屬近衛之一。把他派來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不過,陳隊長那邊也不是全無後手,他留了一個聯絡官在營地。就住在東邊那頂新搭的通訊帳篷裡。”
哦?
這就有點意思了。
國內方面並未完全放手,留下了眼睛和耳朵。
雖然何垚和陳隊長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他做的事還是讓何垚心裡熱乎乎的。
兩人正低聲交談著,門簾再次被掀開。
這次進來的是馬粟。
少年臉上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眼神在夜色中閃著光,手裡還抱著幾包東西。
“九老闆!馮叔!”他快步走進來,先將幾包野戰口糧和幾瓶功能飲料放在何垚床邊,然後興奮地說道:“我跟著他們的人去領補給,聽到點訊息!好像……有獵戶在附近打聽事,被護衛隊的人攔下來了,但沒為難,問了幾句就放走了。我趁機過去打聽了一下,他們正好是巖奔他們村子的!你們猜怎麼著?”
巖奔的村子?。
可能是山裡其他被捲入的獵戶村落在試探風向。
看馬粟這高興勁兒,就知道巖奔一定沒事了。
這算是今天最好的一個訊息!
馬粟沒有得到預期的滿足感,不滿的撇了撇嘴。
“還有,”馬粟壓低聲音,繼續道:“我聽兩個換崗的護衛偷偷議論,說邦康城裡,趙家幾個核心的廠子和倉庫從昨晚開始就在‘清點’了。動作很快,都是魏家金老闆的人。還有,趙家軍裡幾個有話語權的長官,都被約談了……”
權力更迭後的清洗與收割正在以驚人的效率進行著。
魏金在穩固戰果,動作快、準、狠。
何垚和馮國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瞭然。
這並不奇怪。
甚至可以說是每一個勝利者一定要經歷的過程。
帳篷裡的時間,在傷員的微弱呼吸、藥液滴答、以及偶爾傳入的營地聲響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可能都承載著遠方未卜的生死和近處無形的博弈。
夜色漸深,營地的燈光大部分熄滅,只留下必要的崗哨和巡邏的探照燈。
荒野的寒氣透過帆布帳篷滲透進來。
吳應安排人送來了毛毯和熱水。
服務周到,無可指摘。
何垚裹著毯子靠在行軍床上,卻睡不著。
低燒讓他的感官時而模糊時而敏銳。
他能聽見帳篷外規律的巡邏腳步聲,也能聽見遠處通訊帳篷裡隱約的電臺電流聲,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並不平穩的心跳。
陳隊長他們還沒回來。
老秦、魷魚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螞蚱等人重傷未愈,自己和身邊這些人被困在這個安全的籠子裡等待發落。
籠子之外邦康的權力格局正在重塑,更大的區域勢力可能正在伺機而動。
從他在邦康接手那份燙手山芋開始,這條路就越走越險、越走越身不由己。
如今,想抽身而退又不能棄那麼多人於不顧……
不知何時何垚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睡眠很淺,形形色色的夢境交織在一起。
螞蟥谷黏滑的觸感、死人崖扭曲的巖壁、巖奔、魏金模糊的臉反覆閃現、還有陳隊長翻閱檔案時嚴肅的眉目……
“阿垚老闆……”
一聲極輕的呼喚將他從碎片般的夢境中拽出。
何垚猛地睜開眼,帳篷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應急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天還沒亮。
是螞蚱。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正側著頭眼神清亮地看著自己。
“螞蚱?你感覺怎麼樣?”
何垚立刻起身,湊到他床邊。
“疼,但死不了……”螞蚱的聲音嘶啞,卻透著韌性。
他看了一眼帳篷口視線看不到的背影,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問道:“東西……送出去了?”
何垚點點頭。
螞蚱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是濃重的愧疚感,“我剛才做了個夢,夢見我死了,檔案下落不明。我……”
何垚連忙輕手輕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檔案已經到了絕對可靠的人手中。你做的已經很好了!還有老秦和魷魚,大力已經帶人去找了。都會有訊息的。一切都會好轉起來的!”
螞蚱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多了點別的東西。
“阿垚老闆,小心點……這裡……也未必全是自己人。你這種經驗少,有時候越是信任的人越容易出么蛾子。”螞蚱苦笑著提醒。
何垚心中凜然。
他知道螞蚱是在好心提醒自己隔牆有耳。
也不知道他之前都經歷過甚麼,才會在醒來的第一時間忙著對自己做出這樣的提醒。
何垚能做的,只是用力握了握螞蚱沒受傷的右手,“我知道!你好好養傷,其他的都別多想。”
螞蚱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看起來重新閉上了眼睛。
但呼吸的節奏顯示他並未睡著,而是自動進入了戒備狀態。
何垚退回自己的床位,那一點睡意也沒了。
就在這時候,帳篷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快步走近與吳應低聲交談。
緊接著帳篷口傳來吳應的聲音,“阿垚先生,你現在醒著嗎?”
得到何垚的回應後,吳應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阿垚先生,”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剛剛接到通知,陳隊長和金老闆在城裡的會談暫時告一段落。關於趙家事件的初步處理意見和一些合作框架已經達成。另外,”他頓了頓,“搜救隊伍傳回訊息,在野象坡東南側,發現了秦先生小隊活動的較新痕跡,正在向那個區域集中搜尋。金老闆指示,一有確切訊息,立刻向您通報。”
訊息有好有壞,但至少有了進展。
何垚的心稍微安穩了一些,“謝謝吳應隊長告知。”
“應該的。”
吳應點了點頭。隨後極有分寸的退了出去。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但何垚能感覺到營地的氣氛似乎因為這幾條訊息的到來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一點從吳應對自己的態度裡能明顯感覺出來。
雖然之前他也是恭敬有禮的,但那裡面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冷漠。但今晚他第一時間送來資訊,帶著明顯示好的意味。
天邊,似乎終於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
何垚站起身走到帳篷邊緣,輕輕撥開一絲縫隙向外望去。
營地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下依稀可辨。崗哨的身影挺立如松,探照燈的光柱緩緩移動,切割著荒野與樹林的邊界。
東邊那頂通訊帳篷裡燈光還亮著,隱約可見有人影晃動。似乎已經在為新的一天做著準備。
他們這些從血火山林中掙扎出來的人們,其實依然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何垚放下帆布回到床邊。身體在疲憊與疼痛的深處慢慢凝鍊。
無論前方是更深的迷霧,還是新一輪的博弈,都只能繼續往下走。
因為有些路從選擇的那一刻開始就再無回頭可言。
他何垚身上揹負的也早已不只是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