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洞口方向。
夜晚的山林本就危機四伏,更何況是在這剛經歷過詭異洗禮的陌生地域。
此刻傳來的國語,比任何野獸的嚎叫或追兵的腳步聲都讓何垚心情複雜。
老黑的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眼神似乎穿透了藤蔓縫隙死死鎖定聲音來源的方向。阿泰同樣伏低身體,佔據了洞口另一側的有利位置。
馮國棟將何垚和馬粟往後擋了擋,自己抄起那柄砍刀橫在身前。
巖甩也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驚恐地望向洞口。
溪流潺潺,襯得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咳嗽聲和斷斷續續的交談聲格外清晰。
“這鬼地方……比資料上說的還要邪乎……”
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喘著粗氣,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
“少廢話……節省體力……看,前面有火光嗎?還是我眼花了……”
另一個聲音年輕些,但同樣疲憊不堪,說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隱約夾雜著滇省地方的尾音。
“好像……是有點亮光?小心點,這深更半夜,荒山野嶺的……瘮的慌……”
聲音越來越近。
已經能聽到撥開灌木、踩在溪邊鵝卵石上的聲響。
聽動靜,確實只有兩三個人。步履沉重凌亂,顯然狀態並不怎麼好。
火光兩個字,讓洞裡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
洞內的篝火雖然已經壓得很小,但在這漆黑一片的山谷深處,哪怕一絲微光也可能像燈塔一樣顯眼。
老黑顯然也意識到了,迅速無聲移動到火堆旁,用之前備好的溼泥土和一塊石板將最後一點明火蓋滅,只留下暗紅的炭火餘燼。
洞內頓時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縫隙透入的些許星光。
外面的不速之客似乎停下了。
“咦?光沒了?剛才明明……”沙啞男聲透著疑惑和警惕。
“會不會是磷火?或者……我們真的累出幻覺了?”
年輕聲音帶著對未知的惶恐。
他們之間陷入沉默,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溪水不休的流淌。
“不對……有很淡的煙味……是柴火煙……”沙啞男聲的警惕性極高,壓低聲音道。
洞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何垚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沉重地撞擊著。
他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對方說的是國語,十有八九是國內來的。
這究竟是趙家請來的“專業人士”,還是其他意料外的勢力?
“朋友,” 身邊的馮國棟突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字正腔圓的國語穿透藤蔓傳了出去,“山高林密,碰上了也是緣分。不過我們這兒有傷員,經不起折騰。是路過求個方便,還是另有指教,不妨把話說明白。”
他這一聲,既是試探也是震懾。
既表明了洞裡的人沒有惡意,又讓對方明白這邊並非毫無準備,而且同樣警覺。
洞外顯然沒料到會得到回應,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
片刻後,那個沙啞男聲再次響起,語氣謹慎了許多,“裡面的朋友別誤會。我們不是這山裡的人,也不是衝著找誰麻煩來的。我們……我們從北面清水河那邊過來。路上遇到了麻煩,折了兩個人,還有一個兄弟傷得不輕,又迷了路。看到……以為有落腳地,想討點水。”
清水河?
那是更北面、靠近邊境線的區域。距離這裡直線距離不算近。這個時間點,這種地方,出現這樣一隊說國語、聽起來訓練有素又狼狽不堪的人,實在很難讓人不警惕。
“清水河到這兒可不近,”老黑繼續套話,“甚麼麻煩能把你們逼進死人崖這種地方?”
他特意點出“死人崖”,既是展示自己對地形的熟悉,也是進一步試探對方的來歷和目的。
普通迷路者未必知道這片區域的具體名稱和兇險。
洞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隱約能聽到快速的低聲交談聲,但聽不清內容。
終於,沙啞男聲再次開口了。這次的語氣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急切和坦誠,“實不相瞞,我們受人之託進來找人的。沒想到這邊形勢這麼複雜,跟當地的……一些武裝發生了衝突,被打散了。慌不擇路才撞進了這片鬼霧裡。在裡面轉了一天多,差點出不來。這位受傷的兄弟傷口感染,已經開始發燒了。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只想找個地方能讓他緩緩,討點乾淨的水。”
找人兩個字又讓何垚心中一動。
這段話透露出的資訊量巨大。不管是跟山林的獵戶,還是甚麼勢力發生衝突,都在隱表明他們似乎不是趙家安排的人馬。
只是,如今僅憑他們一張嘴,說甚麼都無法第一時間求證。
老黑顯然也在權衡對方話裡的虛實。
那份疲憊和傷員的情況,聽起來不似完全作偽。
最重要的是,如果對方真是趙家的追兵,此刻更應該悄悄包圍、或者直接強攻,而不是在洞口如此謹慎地對話。
“你們要找甚麼人?”老黑問出了關鍵。
“……一個年輕人,可能還帶著一箇中年男人……大概四五天前從邦康那邊進的山。我們只知道他們可能往這個方向來了……”沙啞男聲頓了頓,“委託人的資訊,恕我們不能透露。但我們接到的指令是,找到人盡力保護,並安全帶出去!”
年輕人、中年男人、四五天前、邦康進山……
這些關鍵詞幾乎完美地契合了何垚和馮國棟。
何垚的心臟猛地一跳,一絲微弱的希望一閃而過。
但連續幾天來的險惡經歷讓他立刻壓下了這絲悸動。
陷阱?套話?還是真的援軍?
老黑回頭與何垚、馮國棟交換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眼神。
馮國棟眉頭緊鎖,緩緩搖頭示意不可輕信。何垚也抿緊了嘴唇,默不作聲。
“空口無憑。”老黑的語氣依舊冷硬,“這山裡想找我們……或者說找我們身上東西的人可不止一撥。你們拿甚麼證明不是趙家的人?”
“趙家?”沙啞男聲愣了一下,隨即語氣帶明顯的鄙夷,“證明?我們身上有委託人的信物,但只能給我們要找的人驗證。另外,你們如果真是我們要找的人,應該對‘九老闆’這個名字不陌生吧?”
九老闆那不就是何垚嗎?
老黑和馮國棟的眼神在何垚身上交匯
何垚呼吸驟然急促,他吃素兩人點了點頭,眼中是無法抑制的激動和期盼。
老黑眼中精光爆閃,但依舊保持著冷靜。
他示意何垚不要出聲,自己繼續對外說道:“站在原地別動,把手裡的傢伙都放下,慢慢舉高,讓我們看到。只允許一個人,空著手慢慢走過來。別耍花樣,我的人槍口指著呢。”
這是必要的防範。
洞外傳來一陣窸窣聲,似乎是武器放在石頭上的聲音。
“好,聽你的。我過來!就我一個人。我姓秦,兄弟們都叫我老秦。”
沙啞男聲答應得很乾脆。
緊接著,藤蔓被小心地撥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試探著彎下腰,慢慢鑽了進來。
藉著炭火餘燼微弱的光線和洞口透入的星光,何垚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大約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極其精悍結實。臉上塗著已經花掉的叢林油彩,但仍能看出稜角分明的輪廓。
他穿著一身磨損嚴重的叢林作戰服,款式並非本地常見,更接近某些特種人員的制式,只是沒有任何標識。
此刻他雙手高舉,掌心向外,示意沒有武器。眼神迅速而銳利地掃過洞內每一個人。在何垚和馮國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後定格在持槍瞄準他的老黑身上。
“朋友,槍可以放下嗎?我身上真沒帶傢伙。”
老秦的聲音在洞內顯得清晰了些,沙啞中帶著一種歷經沙場的沉穩。
老黑的槍口並未放下,但稍微偏離了要害,“你說你們是來找人的,還帶了信物?”
老秦點點頭,但並未跟著做出動作。
在他們不能表明自己身份的時候,他有需要對自己的委託人負責。
哪怕如今性命攸關的時刻。
何垚走到他面前,“我就是九老闆,你們應該有辦法確認我的身份吧?”
老秦盯著他看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他緩緩放下右手探入自己貼身的內袋。動作很慢,以示無害。
一個用防水油布小心包裹的小物件出現在他手上。
一層層開啟,最終露出一枚金色的戒指。
他將戒指託在掌心,展示給眾人,尤其是何垚看。
“委託人交代,如果找到目標,可以出示這個。她說見過這枚戒指,就會知道它原本的主人是誰。”
看到這東西的時候,何垚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這枚戒指他可太熟悉了。
他不僅見過,且印象深刻。
那枚自己為美琳準備,最後卻被卡蓮視若珍寶的戒指……
後來卡蓮跟魏金確立的關係,這枚戒指就從她的手指上消失了。
何垚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這樣的境遇下再次看到。
這枚戒指出現在這裡,幾乎立刻證明了眼前這個老秦是友非敵的身份。
巨大的衝擊和難以置信的狂喜讓何垚一時失語。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只是死死盯著那枚戒指,眼圈不受控制地紅了。
從何垚的反應中,馮國棟心中已然是信了七八分,看向老秦的眼神跟著變了。臉上的警惕也化為了激動。
老黑仔細觀察著何垚和馮國棟的反應,依舊沒有放鬆戒備,槍口指著老秦沉聲問道:“你們一共幾個人?怎麼找到這裡的?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老秦見何垚的反應,心中也定了大半,神色跟著緩和了許多。
他收起戒指,依舊舉著手,快速而清晰地面對著老黑最後的考驗,“我們原本是一個六人小隊,受重金委託潛入邦康。任務是找到並保護這位先生,確保他跟他攜帶的重要物品安全轉移。我們比你們晚一天進山,沿途追蹤痕跡……但很快發現當地武裝動員了大量山民和武裝人員在搜山。我們儘量避免衝突,但還是在野鴨蕩附近和他們的一支搜尋隊遭遇,並交了火。對方主場作戰,且人數眾多。我們犧牲了兩個弟兄……
我帶著剩下三人擺脫追捕,想繞到前頭,結果誤入這片霧區……又折了一個。現在外面還有我和另一個兄弟,叫小川。他腹部中彈,雖然簡單處理過,但一直在流血,還發起了高燒,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我們完全是憑感覺亂闖。看到溪水想找水源,誤打誤撞才摸到這裡,看到隱約火光……”
他的敘述簡潔扼要,資訊量卻極大。
這支突如其來的援軍,自身也陷入了絕境。
“趙家的搜尋網到底是有多密啊……”何垚情不自禁感覺到了一句,隨即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你們路上有沒有……有沒有遇到過一個叫螞蚱的年輕人?”
老秦緩緩搖搖頭,臉色凝重,“我們來的時候掌握的情況,跟這邊如今的實際情形出入太大。當地武裝的抓捕力度,在短短几天時間以幾何倍增強。以至於我們的準備完全不夠,導致無力應對眼前的局面。
山外幾個主要出口都有重兵把守,老營盤至少有一個排的兵力,配有重機槍和迫擊炮。山裡的獵戶被他們威脅動員起來,像梳子一樣在篦。我們穿過來都費了牛勁。至於你們說的甚麼螞蚱……沒聽說過……不過,大概一天前,我們還在霧區邊緣時,隱約聽到東邊方向傳來過一陣槍聲。很短促,後來就沒了動靜。不知道是不是你們的人……”
東邊,差不多就是螞蚱他們走的鬼見愁山樑。
何垚的心猛地一沉。
老黑的面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洞內的氣氛再次壓抑起來。剛剛升起的希望,立刻又被蒙上了陰影。
“小川撐不了多久了,能不能……先讓他進來?我保證,我們沒有任何惡意。”
老秦的語氣帶上了懇求,目光望向何垚和老黑。
何垚看向老黑。
老黑短暫沉吟片刻,便果斷點頭,“讓你的兄弟進來。阿泰,幫忙!”
老秦鬆了口氣,連忙朝洞外低聲喊了一句暗號。
很快,另一個身影攙扶著一個幾乎完全昏迷的人,艱難地挪了進來。
被攙扶的人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叢林服腹部的位置一片深色的洇溼,血腥味濃重。
攙扶他的也是個精悍的年輕人,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擔憂。
看到洞內的情形和老秦的眼神,他才稍稍放鬆,將傷員小心地放在了何垚他們鋪開的乾草上。
老黑迅速檢查了一下傷員的傷勢。
腹部中彈,子彈似乎沒有穿出。傷口雖然用急救包處理過,但顯然條件有限,已經感染髮炎,引起高燒和脫水。
情況非常危險。
“需要清創,可能得取出彈頭。我們的藥品也不多了。”老黑沉聲道。
他們的藥品在之前消耗很大,尤其是抗生素和麻醉劑。
救治的物件自然是何垚。
“用!”何垚毫不猶豫,“先救人。”
老黑不再多說,示意阿泰和馬粟準備熱水、燒紅匕首。
他拿出所剩無幾的藥品,開始著手準備進行一場簡陋卻關乎生死的手術。
老秦和那個叫小方的隊員守在旁邊,眼神充滿了感激。
馮國棟重新點燃了一小簇篝火,讓光亮和溫暖充盈洞穴。同時燒了更多熱水,分給每個人。
何垚靠坐在巖壁邊,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幕似乎在很久之前也曾經發生過……
只是那時候受救治的物件是魏金,施以援手的人是馬向雷。
那是揭開何垚跟魏金關係的起點,後面那段無話不談的美好時光,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跟他們的生活軌跡漸行漸遠。
卡蓮的身影也彷彿在火光中浮現了出來。那麼遙遠,又如此真實地投射下庇護的陰影。
絕境之中竟真的等來了意想不到的援手。
儘管這支援手此刻自身也傷痕累累。
然而,螞蚱的情況像一根刺,紮在何垚心頭。
螞蚱和另一個隊員是否還活著?
檔案又是否安全?
還有巖甩……
何垚偷瞄了一眼角落裡的獵戶。
巖甩此刻正呆呆地看著這群突然出現、說著陌生語言的精悍漢子。打量著他們身上與自己族人截然不同的裝備和氣質,眼中充滿了茫然和一絲敬畏。
他的世界,也許在這短短的一天一夜之間,也被徹底顛覆和拓寬了吧。
洞外,夜色依舊深沉,山林無聲。
但洞裡搖曳的火光下人影幢幢,希望與危機如同交織的藤蔓,在每個人的心中瘋狂生長。
好訊息,援兵來了。
壞訊息,援兵自顧不暇。
真是諷刺的一天。
何垚自嘲的搖了搖頭。
任何時候,能救自己的永遠是自己。
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的時候,老天就會讓人付出代價。
求人不如求己,何垚看著洞裡每一個人,琢磨如何整合力量面對接下來隨時突發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