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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5章 第1034章 手術

2026-01-12 作者:紫藍

洞內,微弱的篝火重新跳躍起來。

橘紅色的光暈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搖曳,將人影拉扯得忽大忽小。

老秦帶來的訊息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眾人複雜難言的層層漣漪。

何垚的目光越過忙碌準備手術的老黑和阿泰,落在那個躺在乾草上氣息微弱的年輕人小川身上。

小川腹部那片深褐色的洇溼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每一聲帶著痰音的呼吸,都像鈍刀子割在何垚緊繃的神經上。

“彈頭得取出來,不然感染擴散,神仙難救。”

老黑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但額角細密的汗珠暴露了他的壓力。

他正用燒酒仔細擦拭著匕首的刃口,火焰將刀鋒舔舐得微微發紅,又迅速冷卻成一種瘮人的暗青色。

“我們還有半支嗎.啡,一點磺胺粉,酒精也不多了。”阿泰低聲報告著所剩無幾的藥品儲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這些原本是為何垚預備的,現在卻要分給一個突然出現的、尚不能完全託付信任的“援兵”。

老秦蹲在小川身邊,用一塊沾溼的布巾輕輕擦拭著年輕人滾燙的額頭和乾裂的嘴唇。

他那張塗著油彩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緊抿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那個叫小方的隊員緊緊握著小川冰涼的手,眼神片刻不離。

看得出來他們的感情很深厚。

馮國棟默不作聲地將更多的乾柴添進火堆,讓火光更明亮些,驅散手術即將帶來的壓迫感。

他偶爾抬眼看向老秦他們,眼神裡殘留著未完全消散的警惕。

馬粟緊挨著何垚坐著,少年人似乎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衝擊得有些麻木。只是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手裡的獵槍抱得死緊。

巖甩縮在最角落的陰影裡,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看著這群陌生、強悍、說著他聽不懂語言的人。看著他們身上那些精良卻破損的裝備,看著他們為同伴流露出的擔憂和決絕……臉上混雜著茫然、恐懼,還有一絲不知是不是何垚領會錯的……嚮往?

不過,山裡獵戶血性、義氣,跟老黑和老秦他們在某些層面是共通的。

“開始吧。”

老黑將最後一點燒酒淋在自己手上,算是消毒。他看向老秦,“按住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亂動!阿泰,你負責照明和遞東西。馮大哥、馬粟,你們幫忙壓住腿。”

沒有更多的麻醉,嗎.啡的劑量也只能勉強鎮痛。

這將會是一場極其痛苦甚至殘酷的手術。

老秦和小方重重地點了點頭。兩人一左一右用身體和手臂牢牢固定住小川的肩膀和上肢。

何垚也過去幫看,舉著一盞阿泰用罐頭盒改成的簡易油燈,湊到最近。

馮國棟和馬粟也上前壓住了小川不斷抽搐的雙腿。

老黑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手術刀。

他用燒過的匕首,沿著原有包紮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劃開了小川腹部的衣物和已經與傷口黏連的繃帶。

一股更加濃烈的腐肉和膿血氣味瀰漫開來。

傷口暴露在燈光下,看起來觸目驚心。

傷口周圍的組織已經紅腫潰爛,黃白色的膿液夾雜著血水不斷滲出。隱約能看到金屬彈頭的一角,深深嵌在內裡。

小川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因這刺激而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悶哼。

“按住!”老黑低喝。

老秦和小方額頭青筋暴起,用盡全力穩住小川。

老黑用一把用酒精反覆擦拭過的小鑷子,輕輕撥開傷口邊緣的腐肉,探查彈頭的具體位置和深度。

他的動作穩定而精準,額上的汗珠卻越聚越多,慢慢順著臉頰滑落。

何垚看得心驚肉跳,自己的腹部彷彿也傳來隱隱的幻痛。

他移開視線,卻正好對上老秦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懇求、有信任,還有一種在絕境中的並肩託付。

何垚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儘管他自己心中也充滿了不確定。

探查清楚後,老黑換了一把更細長、尖端帶鉤的探針。

他需要將彈頭從組織深處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不能傷及重要的血管和內臟。

這過程緩慢而煎熬。

每一次探針的深入和撥動,都讓小川的身體劇烈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慘白的臉上冷汗淋漓。

老秦和小方的手臂肌肉繃得像石頭,何垚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他們骨骼承受壓力的發出的微響。

洞內寂靜得可怕,只有火苗的噼啪聲、壓抑的喘息聲,以及器械與血肉接觸的細微聲響。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何垚覺得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喉嚨也跟著發乾。

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木那礦洞、回到了那個自己親手剖開肚子藏匿鴿子蛋的夜晚。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此刻這群聚在陰暗山洞裡、傷痕累累、互有猜疑卻又不得不相互依存的人,已經被命運用最直接的方式捆在了一起。

終於,老黑的動作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住了一個沾滿血汙的金屬物體,無比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外牽引。

那是一枚扭曲變形的步槍彈頭。

當彈頭完全脫離傷口,帶出一小股暗紅色的血水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老黑迅速將彈頭丟進一個空罐頭盒,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他顧不上擦汗,立刻用燒酒沖洗傷口內部,將膿血和壞死組織儘可能清理出來。

劇烈的刺激讓小川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嚎,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被第一時間死死按住。

沖洗完畢,老黑將所剩無幾的磺胺粉全部撒進傷口,然後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紗布緊緊包紮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也有些發白。

“暫時……只能這樣了。”老黑的聲音帶著疲憊,“能不能挺過來,看他的命……也看天亮前能不能找到更多消炎的草藥。”

老秦看著呼吸依舊微弱、但似乎平穩了一些的小川,又看了看老黑,喉嚨動了動,最終只吐出沉重的兩個字,“多謝。”

老黑擺擺手,示意不用。

洞內的氣氛因為手術的結束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壓力並未消散。

小川需要時間,也需要一些運氣。

而他們所有人,接下來都需要面對更嚴峻的現實。

“老秦,” 何垚開口,語氣清晰,“你說你們是受僱而來,要保護我和我攜帶的東西。僱主……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她是 怎麼聯上你們的?”

這是縈繞在他心頭最深的疑問和擔憂

卡蓮捨近求遠從國內僱老秦這支小隊,只能說明她身邊沒有信得過的力量。

但出於卡蓮安全 的高齡,何垚不能直接報出卡蓮的名字。

他需要進一步試探老秦。

老秦接過小方遞來的水喝了一小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才緩緩道:“關於僱主的資訊,我們有嚴格的保密協議。但我可以告訴你,委託來自邦康內部。她目前應該是安全的。只是可能處境有些微妙……委託人用的是非常規的資源和渠道才聯絡上我們……這個裡面涉及到我們內部的一些機密,請恕我不能告知……”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還看了一眼老黑。

那意思彷彿是說老黑應該能體諒他的苦衷。

何垚看到老黑點了點頭。

老秦雖然依舊沒有指名道姓,但能知道卡蓮目前人還是安全的。

即使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卡蓮依然在不斷的伸出援手。這讓何垚心裡並不好受。

一股酸熱的氣流衝上何垚的鼻腔,嗆的他眼眶直髮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你們對這邊的情況瞭解多少?” 馮國棟插話進來,語氣很直接,“趙家這次的動作,規模遠超尋常。他們不僅動員了山裡幾乎所有的獵戶村子,還在山外佈下了重兵。這不像僅僅是追捕我們幾個,更像一場小規模的軍事封鎖和清剿。”

老秦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我們確實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最初以為只是地方武裝勢力的內部傾軋和追捕。但進入這片區域後,我們發現地方武裝調動的資源異常龐大。山外的老營盤據點,兵力、火力配置都超出了常規巡邏隊的範疇。山裡的獵戶也被系統地組織和驅策,形成了多層次的搜尋網。”

“甚麼意思?” 何垚心頭一凜。

“我們懷疑,” 老秦壓低了聲音,儘管洞內並無外人,“很可能有其他勢力介入,或者當地武裝得到了強有力的外部支援。他們的第一目標非常明確,就是你們,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你們攜帶的東西。那份東西的價值,或者它可能揭露的東西,讓某些人不惜血本也要將它扼殺在山裡,或者掠奪到手。”

何垚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口。

那份沉重的檔案已經不在了,但它引發的風暴卻將越來越多的人捲了進來,愈演愈烈。

“螞蚱……” 何垚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們聽到的東邊槍聲……能不能判斷大致距離和交火情況?”

老秦回憶了一下,謹慎地回答道:“距離應該不算非常近。隔著山頭,聲音傳到霧區邊緣已經很模糊。交火時間很短,大概只有兩三聲槍響,然後就是一片寂靜。聽不出是甚麼制式的武器。但……在這種敏感時期,任何槍聲都值得警惕。”

希望如同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

螞蚱是他們送出去的唯一希望,但現在,這希望也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你剛才說第一目標,是甚麼意思?”老黑敏銳的捕捉到老秦話裡有話,開口問道。

老秦立刻回答道:“看他們如今的架勢,不可能只是搜尋東西這麼簡單。我認為很可能的情況是,等東西到手沒了後顧之憂,他們後面還有動作……我們對當地的局勢瞭解不深,後續可能不敢妄下論斷。”

“我們現在怎麼辦?”

馬粟突然發聲,打斷了何垚的思緒。

少年的聲音在寂靜的洞裡顯得有些突兀,“這裡還能待嗎?我們都需要休息,但……那些人會不會找過來?”

這是一個現實而緊迫的問題。

野豬洞雖然隱蔽,但他們一路留下的痕跡……尤其是小川的血跡,在經驗豐富的追蹤者眼裡,並非無跡可尋。

黑石村的人或許不敢深入死人崖,但趙家的正規武裝呢?那些有可能存在的更專業的追蹤者呢?

老黑和老秦幾乎同時看向了對方。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瞬間完成了無聲的交流。

那是歷經生死險境的人之間才能有的默契。

“這裡不能久留……” 老黑率先開口,語氣果決的說道:“小川的情況,移動可能會非常危險,但留在這裡更危險。”

老秦點頭表示同意,“我們的行蹤可能已經暴露。霧區邊緣的遭遇戰,對方有傷亡,他們未必會善罷甘休。這片區域對他們來說同樣陌生且危險,大規模搜山可能性不大,但派出精銳小隊滲透追蹤的可能性極高。”

說著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巖甩,繼續道:“我們能找到當地的嚮導,他們也能,而且可能更多、更懂山。”

巖甩聞言不樂意了。別看他這會兒的語法題情況也多好,但聽老秦說有山民比他更專業、更懂山,立刻不得了。

“說他們能找到更多山民帶路,我信。但要說他們能找到比我更強的,那可難說。那些比我更懂山裡情況的,大多歲數不小了,根本沒辦法親自帶路上山。我家世代獵戶,我阿爺是山裡唯一一個闖過禁區還全須全尾回來的人!從小就帶著我在山裡遊蕩。好多地方的名字都是我阿爺阿爹起的!其他人哪有我這樣的優勢!”

老秦立刻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行!你最棒!”阿泰無比敷衍的誇了巖甩一句。

“往哪走?” 馮國棟把話題拉了回來,問出了接下來的關鍵。

地圖再次被攤開在火光下,粗糙的線條勾勒出這片死亡山脈的輪廓。

老黑的手指沿著他們來的路線,劃過野人谷,穿過迷魂蕩邊緣,停留在死人崖和現在的野豬洞位置。

“我們現在在這裡,” 老黑點了點野豬洞,“往北,是更深的原始叢林,傳說通向一片無法逾越的沼澤。往西,是陡峭的斷崖和更深的山谷,方向偏離我們的目標。往東,是退回死人崖和野人谷,自投羅網。唯一可能的方向……”

他的手指緩緩移向東南方,“沿著這條斷腸溪往下游走,大約一天半到兩天的路程,可以抵達一個無名區。就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註,應該能躲避一陣……”

“蛇尾箐……” 巖甩在角落裡喃喃出聲,“那地方……比死人崖還邪乎!地形複雜,溪流進入地下溶洞,形成迷宮一樣的水道和旱洞。據說連最老的獵人都只在邊緣活動,不敢深入。進去的人從來沒見出來過!老人們說,那是山神的腸胃,活人進去,骨頭都留不下!那就是‘禁區’……”

又是一個有去無回的絕地。

但眼下,似乎絕地反而成了唯一可能的生路。

“趙家的人,或者被他們驅使的獵戶,敢追進蛇尾箐嗎?” 何垚問道。

老秦沉吟道:“正規武裝攜帶重灌備,在那種複雜地貌難以展開。被利誘或威脅的獵戶……對於這種世代相傳的禁忌之地,恐懼是根深蒂固的。除非有絕對無法抗拒的理由或者武力逼迫,否則他們寧願面對趙家的槍口,也未必敢深入。”

“那就是了。” 老黑總結道:“蛇尾箐對我們來說是險地,對追兵來說同樣是禁區。我們可以利用那裡的複雜地形周旋,爭取時間。一方面等待小川傷勢穩定,另一方面……也是等待螞蚱那邊的訊息,或者外部可能出現的其他轉機。”

他看向何垚和馮國棟,“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機會擺脫追兵、贏得喘息時間的路線。但代價是,我們將主動踏入另一個可能更危險的未知領域。”

何垚的目光掃過洞內每一個人。

留下,幾乎是坐以待斃。前進,則是主動跳入另一個深淵。

但深淵之中,或許還有一線迂迴求生的縫隙。

“那就去蛇尾箐。” 何垚的聲音不大,“不管是生是死,我們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馮國棟重重點頭,“我同意。”

馬粟握緊了獵槍,“我跟九老闆走。”

老秦和小方交換了一個眼神,老秦開口道:“我們接到的任務是保護阿垚先生。阿垚先生決定去哪,我們就去哪。小川……我們會想辦法帶上。”

“好。” 老黑收起地圖,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天快亮了。我們現在抓緊時間休息,處理能帶的物資。阿泰,你和小方負責警戒後半夜。天亮前一個小時,我們出發。後面的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最後一句話,多少帶了點煽情。

然而這氣氛還沒維持幾秒,就被一陣不爽的氣音給打斷了。

“呸呸呸!有我在,你們就死不了!”巖甩扶著石壁站了起來,“我阿爺當年一個人一杆槍獨闖蛇尾箐,怎麼進的怎麼回。我不能辱沒了他的名聲……他回來以後給我講過無數遍裡面的情形。可以說,活著的人裡再沒有比我更瞭解那裡的……”

好!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個整體!是彼此的眼睛、耳朵、牙齒!”老黑鏗鏘有力地說道。

命令下達,眾人再次行動起來。

老黑和老秦的人開始交流彼此剩餘的裝備和物資,互補短缺。

馮國棟和馬粟幫忙整理行裝,將有限的藥品、食物、火種妥善分配。

何垚靠著巖壁強迫自己休息,積蓄哪怕一絲一毫的體力。

巖甩看著這群迅速從陌生、戒備轉向有限度合作的人們,眼神更加複雜。

他笨拙地挪過去,幫著將一些乾燥的草葉塞進一個破揹包裡,算是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洞外,夜色依舊濃稠如墨。

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漫長的黑夜即將過去,而更加艱難的白晝,正在悄然逼近。

篝火漸漸熄滅,只餘溫熱的灰燼。

洞內重歸昏暗,只有均勻或壓抑的呼吸聲。

何垚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同伴的信任,殘存的意志,還有那枚戒指背後代表的、遙遠卻堅定的庇護。是支撐他在黑暗與迷霧中,磕磕絆絆走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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