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擇了一條看起來相對空曠、石碑木樁較少的路徑,繼續向前。
然而,一踏入這片失魂樁的區域,氣氛陡然變得更加詭異。
那濃霧彷彿有了意識,開始圍繞著他們緩慢旋轉。
燈光照亮的範圍進一步縮小,那些石碑和木樁的影子在霧中扭曲、拉長,彷彿隨時會活過來。
何垚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襲來,比在迷魂蕩邊緣時強烈數倍。
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重疊,耳邊的寂靜被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人含混囈語的聲音取代。
那聲音忽遠忽近,聽不清內容卻充滿了痛苦、哀怨和冰冷的惡意。
“別聽……別看……”
何垚在心中默唸,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他感覺到腰間繩索傳來的牽引力,那似乎是他與現實世界唯一的聯絡。
走到這裡,何垚才明白,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
太多科學根本無法解釋的現象,像是在讓人類明白,誰才是地球的主宰。
突然,走在何垚前面的馮國棟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停住了腳步。
“馮大哥?”何垚低聲呼喚。
馮國棟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直直看向左側濃霧深處。
臉上露出混合著震驚、悲痛和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
何垚湊近近了一些,聽到馮國棟喃喃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馮大哥!那是幻覺!”
何垚急忙伸手去拉馮國棟的胳膊。
但馮國棟彷彿著了魔,猛地甩開何垚的手,竟朝著左側濃霧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老馮!站住!”老黑的厲喝從前方傳來。
但馮國棟恍若未聞,他的眼神完全被霧中的幻象吸引,腰間連線的繩索瞬間繃緊。
何垚知道那是幻覺,但有一瞬間,一些深埋心底的悲傷和遺憾被這詭異的環境猛地勾了出來,眼前似乎也出現了模糊的晃動人影。
何垚猛地閉上眼,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他感覺到腰間繩索傳來巨大的拉扯力,馮國棟正在奮力掙脫,想要撲向那片致命的迷霧。
“馬粟!幫忙!”
老黑的吼聲帶著焦急。
馬粟雖然也滿臉驚懼,但聽到老黑的命令還是猛地一咬牙,丟下獵槍合身撲上去,從後面死死抱住了馮國棟的腰。
“馮叔!醒醒!那是假的!”
馮國棟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繩索被崩得筆直,連線著整個隊伍都陷入了混亂。
“阿泰!穩住巖甩!”
老黑一邊吼著,一邊快速從腰間解下繩索,試圖靠近。
就在這危急關頭,被阿泰架著的巖甩不知從哪裡爆發出的力量。
他掙脫了阿泰的攙扶,撲到馮國棟身邊,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猛地從地上抓起一把溼漉漉的泥巴,狠狠拍在了馮國棟的臉上。
冰冷的泥巴和老黑的怒吼彷彿一道驚雷劈中了馮國棟。
他眼中的迷亂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瞬間的茫然,隨即是清醒後的餘悸。
“我……我剛才……”馮國棟喘著粗氣,臉上混雜著泥土和冷汗。
“快走!離開這裡!”
老黑當機立斷,用力拉扯繩索,帶著驚魂未定的隊伍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衝去。
沒有人再敢看向濃霧兩側那些影影綽綽的失魂樁。
每個人都低著頭,緊盯著前方同伴的背影和腳下溼滑的地面,用盡全部意志力對抗著腦海中不斷翻湧的雜念和耳畔若有若無的詭異低語。
這一段路,彷彿走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周圍的濃霧開始變得稀薄,那些令人不安的石碑木樁漸漸消失在身後。
當他們衝出一片格外濃厚的霧牆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山坡上。
身後是依舊翻湧的灰白霧海,前方則是陡峭向下、植被重新變得茂密的山谷。
雖然天色依然陰沉,但比起那吞噬一切的濃霧,這裡簡直算得上是光明之地。
所有人癱倒在地,如同溺中者被拖上了岸。
馮國棟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
剛才的幻覺顯然對他衝擊極大。
沒有人 去問他看到了甚麼。
成年人都有自己不想對別人說的心事。
巖甩背上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滲透了包紮的布條。
他靠在石頭上,臉色灰敗。
何垚的高燒似乎也有了捲土重來的跡象。額頭滾燙,視線模糊。
老黑熄滅火把,仔細檢查著每個人的狀況。臉上慣常的冷硬線條柔和了一許多。
“我們穿過來了。”他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沉聲道 :“死人崖最險的一段過去了。”
他走到馮國棟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甚麼都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又檢視了巖甩的傷勢,重新上藥包紮。
“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老黑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觀察了一下前方的地形,“霧氣可能會蔓延過來,而且這裡並不安全。巖甩,前面是甚麼地方?有沒有相對安全、可以休整的地點?”
巖甩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山坡下方,山谷深處隱約可見的一條溪流方向,“順著那條‘斷腸溪’往下走……應該有個‘野豬洞’。據說洞口隱蔽,裡面乾燥,附近有乾淨水源。老輩獵人在最艱難的時候會去那裡暫時躲避……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摸過去看看……”老黑立刻做出決定,“阿泰,你和我輪流背巖甩。老馮,還能走嗎?”
馮國棟臉上雖然還有未散的餘悸,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他點點頭,自己站了起來,“能走。”
“好。出發!”
隊伍再次啟程,沿著陡峭的山坡向谷底的溪流方向下行。
雖然依舊疲憊傷痛,但穿過了最恐怖的地段,所有人的精神都振奮起來,步伐也輕快了些。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找到了巖甩所說的野豬洞。
洞口確實隱蔽,位於溪流上方一片陡峭的巖壁底部,被茂密的灌木和垂掛的藤蔓完全遮掩。
如果不是有巖甩,他們還真未必找得到。
撥開植被進去,裡面是一個約有三十多平米的不規則洞穴。
洞內乾燥,空氣流通,沒太大異味。
角落裡甚至還有前人留下的燒火痕跡。
最難得的是,洞壁一側有細細的山泉滲出,在下方形成一個小水窪,水質清澈透亮。
這簡直是絕佳的休整地點。
進入洞內,眾人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鬆。
老黑和阿泰迅速在洞口布置了簡易的警戒和偽裝。
馮國棟和馬粟收集洞內殘留的乾草,鋪成簡易地鋪,又去洞外撿了些相對乾燥點的木柴。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洞穴深處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驅散了洞內的陰寒,也帶來了久違的暖意和光亮。
阿泰用帶來的小鍋接了泉水,放在火上燒著。
老黑將最後一點壓縮餅乾和肉乾分給大家。雖然少得可憐,但就著熱水嚥下也足以補充一部分體力。
何垚靠著洞壁坐下,喝了幾口熱水,感覺滾燙的喉嚨舒服了一些。
他看向火堆對面,巖甩已經昏睡過去,呼吸易筋經平穩了許多。
馮國棟坐在火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苗,心情顯然還未完全從剛才的幻覺中走出來。
馬粟挨著何垚坐下,眼神中殘留著驚懼,但也多了經歷生死後的成長。
洞裡一時無人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洞外隱約的溪流聲。
“老黑哥,”何垚終於打破沉默,“螞蚱他們……應該已經翻過鬼見愁了吧?”
老黑正在用一塊石頭打磨他的軍刀,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何垚道:“按時間算,如果一切順利,應該差不多了。但山裡的路,說不準。可能遇到天氣變化、可能遇到野獸,也可能……都會耽誤腳程。”
螞蚱身上帶著檔案,肩負著所有人的希望。
他的安危,直接關係到這場逃亡是否有意義。
“我們現在……算暫時安全了嗎?”馬粟小聲問道。
“相對安全。”老黑謹慎地回答,“按照巖甩的說法,趙家和黑石村的人應該輕易不敢追進死人崖。但這裡畢竟還在邦康地界內。我們休息恢復一下,等巖甩傷勢穩定,阿垚退燒,就得想辦法徹底離開這片區域。”
“去哪?”馮國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老黑用刀尖在地上劃拉著,“幾個選擇。越過國境線去國內,或者香洞……只是任何一個目的地,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跨度都很大……”
沒有一條是坦途。
何垚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即便僥倖穿過了死人崖,前路依然渺茫。
他們就像汪洋中的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打翻。
“我們需要更多的資訊。”何垚低聲道:“關於山外的具體情況,趙家的部署,以及……螞蚱是否成功送出訊息。盲目移動,危險太大。”
老黑點點頭,“等天亮,我或者阿泰,可以嘗試在附近高點觀察一下,或者……看看能不能遇到落單的、不是黑石村的獵戶,打聽點訊息。巖甩醒了,也能問問他。”
話題再次陷入沉默。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火光在何垚的眼簾中從跳躍到模糊。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幅幅沉重的畫面壓在何垚的夢境裡,讓他即使在昏睡中也無法安寧。
不知睡了多久,何垚猛地睜開眼。
洞內篝火已經微弱,只剩下暗紅的火光。
藉著微光,他看到老黑和阿泰站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側耳傾聽著甚麼。
看兩人緊繃的背影,就知道一定有不對勁的地方。
馮國棟也醒了,手已經按在了身邊的砍刀上。
洞外,除了溪流潺潺,似乎還有別的甚麼聲音。
是追兵找來了,還是……這深山之中的其他危險?
何垚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躡手躡腳的湊到洞口。
夜色深沉,月光被雲層遮蔽,只有溪流反射著破碎的星光。
聲音似乎是從下游方向傳來,正在逐漸靠近。
不是大隊人馬,聽起來似乎只有兩三個人,腳步雜亂中帶著些踉蹌。
還夾雜著壓抑的咳嗽和低聲的交談。
說的語言……
似乎不是緬語,也不是當地獵戶間的土語。
何垚屏住呼吸,仔細分辨。
那聲音雖然模糊,雖然被環境扭曲……
但他好像聽到了一句……
“堅持住……快到……溪水……方向……”
說的,竟然是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