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谷的喧囂被迅速拋在身後,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籠罩在濃霧與傳說陰影中的神秘地帶。
連空氣都 彷彿在這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谷中的溼潤水汽逐漸被一種更加厚重、帶著腐朽植物和奇異土壤混合的氣息取代。
光線也變得更加幽暗。高大的喬木樹冠層層疊疊,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僅有幾縷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日光,頑強的穿透枝葉的縫隙,在佈滿苔蘚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腳所踩的地面,路已經徹底消失。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落葉層踩上去鬆軟而無聲,彷彿踏在某種巨獸的脊背上。
盤根錯節的樹根像黑色的血管從地面突起,藤蔓如同垂死的巨蟒,從頭頂的枝杈間垂掛下來,幾乎織成了一張張綠色的網。
“跟緊,別掉隊。”老黑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得詭異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這裡的氣味和地形容易讓人產生錯覺。每一步都要看清楚再落腳。”
他走在最前面,手中多了一根探路的硬木棍,不時撥開擋路的藤蔓,敲打前方的地面和草叢,試探是否有隱藏的坑洞或沼澤。
他的步伐穩定而緩慢,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周圍每一寸可疑的陰影。
何垚被馮國棟半攙半扶著,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高燒並未完全退去,傷口在持續的行走中傳來陣陣鈍痛,肺部像破損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和鐵鏽味。
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緊跟著老黑的背影,將懷中的擔憂和身體的痛苦死死壓在心底。
巖甩被阿泰架著,臉色蒼白得嚇人。
背後的箭傷雖經處理,但失血和劇痛仍在不斷消耗他的體力。
他緊咬著牙關,努力跟上隊伍的速度。眼神中除了痛苦,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這片區域的恐懼。
馬粟端著獵槍走在最後,少年人的臉上褪去了稚嫩,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和專注。
他時不時回頭張望,警惕著任何可能從後方追來的危險。
林間異常寂靜。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甚至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微弱。
只有他們自己壓抑的呼吸聲、腳步聲,以及偶爾踩斷枯枝發出的“咔嚓”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
“停。”
老黑忽然舉起拳頭。
所有人立刻止步,屏住呼吸。
老黑蹲下身,用木棍小心地撥開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落葉。
落葉下,赫然露出一個直徑約半米、深不見底的幽暗洞口。
洞口邊緣的泥土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暗褐色,散發出淡淡的、類似硫磺的刺鼻氣味。
“捕獸坑,還是自然形成的落水洞?”馮國棟低聲問。
“不像捕獸坑,沒有人工痕跡。可能是地下溶洞的塌陷口,也可能是……”巖甩忍著痛開口,“老人們說的‘地氣孔’。下面的氣體有毒,鳥獸掉進去都出不來。”
老黑點點頭,用石頭做了個標記,示意隊伍繞行。
他臉色更加嚴肅,“都打起精神。這裡每一步都可能藏著要命的東西。”
繞過那個危險的洞口,地勢開始緩緩上升。
林木變得更加高大密集,光線也愈發昏暗。
空氣中的腐殖氣味中開始摻雜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像是某種花朵過度腐爛後散發出的氣息,甜膩中帶著令人不安的腐朽味道。
何垚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眼前的景物似乎開始微微晃動。
他用力搖了搖頭,以為是高燒引起的反應。
“巖甩大哥,”他低聲問道:“你說的‘迷魂蕩’……到底是甚麼意思?只是地形複雜嗎?”
巖甩聞言眼中懼色更深了,“不只是地形……老輩人說,這裡的地下藏著特殊的石頭和泉水,會放出看不見摸不著的氣。吸多了,人就會頭暈眼花,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聽見不該聽見的聲音……方向感全失,像被鬼迷了心竅一樣在原地打轉,直到累死、餓死,或者掉進陷阱……”
“瘴氣?或者某種致幻的礦物質揮發?”馮國棟皺眉分析道。
“誰知道呢……”巖甩搖頭,“反正進來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去。剩下那一個也是瘋瘋癲癲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老黑沒有參與討論,他正用一塊浸溼的布條捂住口鼻,並示意其他人照做。
“不管是甚麼,提高警惕。感覺頭暈、眼花、耳鳴,立刻說。”
隊伍繼續在彷彿永無盡頭的幽暗密林中穿行。
甜腥味越來越濃,附著在潮溼的空氣裡無孔不入。
何垚感到那眩暈感在加重,視野邊緣開始出現跳躍著的色彩斑斕的光斑,耳朵裡也響起類似金屬摩擦跟低語般的嗡鳴。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
馮國棟眉頭緊鎖不時甩頭;馬粟的臉色也有些發白,呼吸看起來很急促;就連經驗最豐富的老黑步伐也比之前更加謹慎,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彷彿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壓力。
“黑叔……我有點……”馬粟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好像聽到有女人在哭……”
“集中精神!那是幻覺!”老黑低喝一聲,斬釘截鐵道:“跟著我走,別看兩邊,別聽雜音!”
他加快了腳步,選擇了一條更加陡峭、但植被略稀疏的山脊線向上攀登。
攀爬消耗了大量體力,卻似乎稍稍驅散了一些那甜腥氣味帶來的影響。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爬上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岩石平臺。
這裡林木稍疏,可以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到遠處籠罩在灰白色霧靄中的山巒輪廓。
平臺上的空氣清新了一些,甜腥味淡了不少。
眾人癱坐在岩石上,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剛才……那地方真邪門。”馮國棟心有餘悸。
“我們只是擦著‘迷魂蕩’的邊緣走。”巖甩指著前方更深處那片被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籠罩的區域,“真正的核心是前面的‘死人崖’。據說那裡是古代的戰場,死過很多人,怨氣不散……連野獸都不靠近。”
何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片區域確實給人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霧氣並非尋常的水汽,而是一種彷彿凝固的灰白,靜靜地盤踞在山坳之中紋絲不動。
即使相隔甚遠,也能感覺到一股陰寒的氣息撲面而來。
“必須穿過那裡嗎?”馬粟聲音發乾。
“繞不過去。”
老黑展開一張簡陋的地形草圖……這是他們從剛才的獵戶身上繳獲的。雖然粗糙,但大致標出了山脈走向。
“‘死人崖’卡在野人谷通往西北方唯一可行的埡口上。從兩側繞,要麼是數百米高的絕壁,要麼是深不見底的裂谷。除非我們退回野人谷,或者轉向東邊硬闖‘老鴉口’。”
退回野人谷,意味著可能再次遭遇黑石村的大隊人馬或趙家的追兵;硬闖“老鴉口”更是死路一條。
似乎能選的只有“死人崖”這一條路。
儘管它看起來更像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休息十分鐘,檢查裝備,補充體力。”老黑沉聲道:“接下來這段路是硬仗。無論看到甚麼、聽到甚麼,記住那都不是真的。跟緊我,別掉隊,也別回頭!”
簡單的休整後,隊伍再次出發,朝著那片死寂的灰白霧海行進。
越是接近“死人崖”,周圍的景象越發詭異。
樹木變得扭曲畸形,枝幹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黑褐色,就連葉片也稀疏發黃。
地面上的植被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的岩石和灰白色的地衣。
那種甜腥氣味幾乎消失了,但另一種彷彿混合了鐵鏽、腐朽的陳舊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溫度也明顯下降了許多。明明是在山中,卻有一種深入地下洞穴的陰寒。
終於,他們踏入了霧氣的邊緣。
這霧濃得超乎想象,能見度驟降至不足五米。
它不是輕盈飄動的,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緩慢地翻湧、流淌,黏附在面板和衣物上帶來溼冷的觸感。
光線被徹底吞噬,周圍只剩下一種朦朧的、慘淡的灰白色。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何垚感覺就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彷彿被這濃霧吸收、削弱了。
老黑點燃了一盞火把,火苗在霧氣中艱難地跳躍,散發出昏黃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
“抓緊繩索。”
結實的繩索依次綁在每個人腰間,將他們連成一串,“無論發生甚麼,不要解開。跟著光走。”
他一手擎著燈,一手握著探路棍,率先踏入濃霧深處。
腳下是溼滑的岩石和不知積累了多久的腐殖土混合物。
霧氣中視線受阻,只能依靠觸覺和老黑的引領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
何垚緊緊跟著前面的馮國棟,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腰間繩索傳來的牽引力,以及前方搖曳的、彷彿隨時會被濃霧撲滅的光暈上。
走了大約一刻鐘,周圍的霧氣似乎變得更加濃郁厚重,燈光幾乎只能照亮老黑自己的背影輪廓。
空氣陰冷刺骨,何垚受傷的手臂在這種環境下開始隱隱作痛。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老黑忽然猛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馮國棟低聲問。
老黑沒有立刻回答。
他舉起燈,光芒艱難地穿透濃霧隱約照出了前方的一些輪廓。
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樹木。
那是一排排、一片片,矗立在濃霧中的……石碑?
不,不僅僅是石碑。
還有歪斜的木樁,斷裂的滿是鏽跡的金屬殘片,以及一些形狀怪異、看不出用途的碎石堆砌物。
它們沉默地佇立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彷彿凝固的幽靈,靜靜注視著何垚這群不速之客。
“這……這是甚麼地方?”馬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懼。
巖甩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死……死人崖……到了……這些……這些是墳……也不全是……是老輩人說的……‘失魂樁’……”
“失魂樁?”
光是聽到這個名字,何垚都打寒顫。
想想自己一路上的經歷,簡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傳說……古時候在這裡打過仗,死了很多人。來不及埋,也沒人收屍……後來山洪、地動,屍骨都混在泥石裡了……再後來,有些誤入這裡死掉的、或者被仇殺丟進來的人……他們的親人不敢進來,就在邊緣立些石頭、木樁當記號,算是祭奠,也是警告……”
巖甩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恐懼,“這些樁子立久了……沾了這裡的陰氣和怨念……會……會勾走活人的魂……”
“閉嘴!”老黑低喝一聲,打斷了巖甩越來越驚恐的敘述,“都是自己嚇自己的玩意兒!跟著我,別去看那些東西!”
他緊了緊手中的探路棍,火把的光芒似乎因為他堅定的意志而穩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