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眼神驚恐，看著老黑如同煞神般的臉，又看看不遠處巖豹的屍體，心理防線幾乎崩潰。
“我說……我說……我們……我們村子一共來了十二個。分了三組……豹哥帶我們這一組搜這邊。另外兩組，一組在野鴨盪到老鷹嶺那邊巡山；一組守在出山的‘老鴉口’。趙家派了人在山外‘老營盤’等著……說抓到人，或者有確切訊息，就去‘老營盤’報信……放、放過我……”
老營盤，那是出山後一個廢棄的礦場營地，地勢平坦，易於控制，確實是接應的好地點。
“趙家在山外有多少人？裝備怎麼樣？” 老黑繼續逼問。
“不、不清楚……大概……十幾個吧……都有快槍……好像……好像還有兩挺機槍……” 弓箭手顫抖著回答。
十幾個武裝人員，還有機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搜捕隊，而是一支小型的剿殺部隊了。
趙家對何垚幾人，或者說對他們手裡的東西，是志在必得。
老黑起身，對馮國棟和阿泰使了個眼色。
兩人會意，迅速將地上還能動彈的黑石村獵戶用他們自己的繩索和褲腰帶捆了個結實。又用破布塞住了嘴，拖到遠離山洞的亂石堆後面集中起來。
至於已經死去的巖豹和重傷失去意識的，暫時顧不上處理。
“巖甩怎麼樣？” 老黑快步走到洞口。
馬粟正扶著巖甩坐起來，試圖檢視他背後的箭傷。
箭矢入肉頗深。好在偏了一點，沒有傷到要害。
但鮮血不斷湧出，巖甩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得把箭拔出來，止血。” 老黑看了一眼道，“阿泰，拿急救包和燒酒來！”
他們常年行走於危險邊緣，處理外傷經驗豐富。
當下便讓馮國棟按住巖甩，自己用燒酒澆了澆軍刀和傷口周圍，咬咬牙，一手穩住箭桿，一手用軍刀小心地擴大傷口，然後猛地發力，將箭矢拔了出來。
“呃……啊！”
巖甩髮出一聲壓抑的慘嚎，身體劇烈抽搐。
老黑動作不停，迅速用燒酒沖洗傷口，撒上止血消炎藥粉，用乾淨布條緊緊包紮。
整個過程粗暴卻有效。
巖甩喘著粗氣，虛脫地靠在山壁上。
但眼神卻比之前清亮了許多，那是一種擺脫了某種桎梏後的釋然，儘管代價是劇烈的疼痛。
“謝……謝謝……” 他嘶啞著說道。
“是你自己選的。” 老黑抹了把額頭的汗，語氣平淡，“如果按你開始的路子，只怕這會兒就跟他們捆一起了。”
巖甩眼神黯淡了一下，“我們早就受夠了黑石村的人！當時他們搶了不少卡蓮小姐給我們村的物資。現在巖豹死了，黑石村只怕會藉著這個由頭……”
所有人都沒說話。
山裡獵戶有他們自己的生存規則。
強硬的族長，加上彪悍的村民，才是山林屹立不倒的規則。
像巖甩他們村子這種情況，被更強硬的黑石村日益侵佔地盤，甚至逐步吞併，都是遲早的結果。
只是這些，都是外人插不上話的。
何垚恢復了一些力氣，掙扎著挪到洞口，外面的景象讓他心頭沉重。
雖然暫時打退了這一波追兵，但形勢並未好轉。
黑石村還有兩組人在附近，趙家的武裝人員就在山外“老營盤”守株待兔。
他們現在的位置已經暴露，必須立刻轉移。
“老黑哥，” 何垚聲音沙啞，“螞蚱他們……能順利出去嗎？”
老黑回頭，看著何垚沉聲道：“‘鬼見愁’山樑雖然險，但螞蚱是我們這裡腳程最快、山地經驗最豐富的。他選的路線是條近道，也是險道。黑石村的人即便知道，也未必敢輕易去追。
只要他能翻過去，進入勐古鎮地界，趙家的手就伸不了那麼長了。我們有特殊的緊急聯絡方式。送出去的把握有七成以上。”
七成……
在眼下這境況，已是不低的機率。
但前提是，螞蚱能平安翻越“鬼見愁”，並且在被趙家或更多獵戶找到之前，成功將資訊傳遞出去。
“我們現在怎麼辦？” 馮國棟處理著自己手臂上新添的擦傷，皺眉問道：“這裡不能久留。黑石村另外兩組人聽到槍聲，很可能正在趕來。那個‘老鴉口’是出山的要道之一，也被堵住了。”
老黑走到洞口，仔細觀察著野人谷的地形，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現在是清晨，霧氣散盡，視野好，不利於隱蔽轉移。但也是對方調動人馬、圍堵搜尋最積極的時候。” 他快速分析道：“我們有兩個選擇。第一，立刻離開野人谷，趁對方大隊人馬合圍之前，強行突破‘老鴉口’或者其他可能的出山小路，直接衝出去。然後想辦法繞開‘老營盤’，往邊境方向穿插。”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何垚和受傷的巖甩，“但這個選擇風險極高。阿垚和巖甩的體力撐不住長途急行軍和高強度突圍。而且我們對山外趙傢俱體部署不清楚，硬闖很可能撞進包圍圈。”
“第二個選擇呢？” 何垚問。
“第二個選擇，” 老黑的目光投向野人谷深處，那條轟鳴的地下河上游，更陡峭、更荒僻的山嶺方向，“我們出山，往裡走……”
“野人谷往西北，是‘迷魂蕩’和‘死人崖’。那裡地形複雜，傳說有去無回，連我們最老的獵戶都不敢輕易深入。趙家的人不熟悉，獵戶們也不敢追。”巖甩突然插話道。
聽起來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巖甩臉色蒼白，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但……我不建議這麼做！老一輩都說，那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有瘴氣，有鬼打牆，還有……還有吃人的東西！”
“留在這裡，或者硬闖出去，死的更快！” 老黑語氣冷酷，“迷魂蕩再可怕也是地形和自然危險。總比被幾十條槍圍著打成篩子強。而且，越是傳說危險的地方，往往越有別人不知道的生路。”
他看向何垚，眼神帶著詢問。
何垚幾乎沒有猶豫就要答應下來。
以他現在的狀態，硬闖大機率會成為累贅，拖累所有人。
躲進更深的山林雖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有一線喘息和週轉的餘地。
何垚摸了摸自己胸前。那份沉重如山的檔案已經不在了，但責任和使命卻已烙進骨髓。
“我還有個想法……”
就在何垚要答應老黑之際，巖甩突然弱弱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巖甩身上。
這似乎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還很快還是說道：“我覺得……你們可以跟我回村子，一邊將養，一邊等待送信那人的訊息。其他人來跟你們會和也方便一些。總勝過你們這麼在山谷裡遊蕩。”
他的話讓所有人沉默了。
去巖甩的村子落腳，確實有他所說的好處。但同樣也要面臨巨大的問題。
黑石村的人已經知道何垚一行人跟巖甩在一起。這個訊息就是想封鎖也封鎖不住的。
哪怕殺了在場所有人。
那些正在趕來的人，只要看到這裡的場景，就會知道有山裡獵戶在為這幾個外來者做事。
到時候，周圍幾個村子都將成為黑石村和趙家的排查目標。
到巖甩村子避禍的想法很美好，但很難實施。
所有人幾乎同一時間搖頭。
“不行！我還是覺得老黑哥第二個提議更穩妥些。”何垚道。
“那就這麼辦！收拾東西，能帶的帶上。特別是藥品、火種、鹽。處理掉我們轉移的痕跡。這些黑石村的人……” 老黑看了一眼亂石堆後那些被捆著的俘虜，果決道：“留他們在這裡自生自滅。能不能活，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亂石堆後，被堵住嘴的獵戶們聽到老黑的話，眼中頓時充滿了絕望和哀求，嗚嗚地掙扎著。
但沒人理會。
在這殘酷的生存法則面前，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眾人迅速行動起來。
阿泰和馮國棟負責收集戰利品。
主要是那幾把獵槍、弓箭、砍刀，以及獵戶們身上攜帶的少量肉乾、火摺子和鹽塊。
馬粟幫著何垚和巖甩整理隨身物品，儘可能輕裝。
老黑則帶著巖甩，在洞口和戰鬥現場做一些簡單的偽裝和痕跡清除，至少不讓後來者一眼就看出他們的去向。
不到一刻鐘，一切準備就緒。
老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他們帶來短暫喘息、也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山洞，還有那些在絕望中掙扎的俘虜，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走！”
他率先朝著野人谷上游，那片被更濃郁晨霧籠罩、看起來更加陡峭的峽谷深處走去。
馮國棟攙扶著何垚，阿泰架著受傷的巖甩，馬粟端著那支繳獲的獵槍警惕斷後。
一行六人，拖著疲憊傷痛的身軀，再次上路。
身後，野人谷的槍聲和血腥漸漸被拋遠。
前方，是傳說中吞噬生命的“迷魂蕩”和“死人崖”。這裡彷彿與外面的文明世界隔絕，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蠻荒的邊界。
讓何垚有一種像是在做夢的怪誕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