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敵、突圍、斷後,三個環節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的失誤,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任何一隊的覆沒,都會讓其他人的犧牲失去意義。
但正如魷魚所說,這似乎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撕開一道血口的戰術。
在老秦的提議下,魷魚的安排之外,增加了一個由他帶領的三人側翼遊弋機動隊。一方面觀察追兵動向,另一方面也算是第三隊的替補力量。算是真正最後的一道閘門。
老秦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的就像在陳述明日的天氣。被他指定的兩名隊員眼神也同樣平靜,只是默默無聲的檢查著手裡的裝備。
魷魚的目光最後落在巖甩身上,“巖甩兄弟,山林裡面你最熟悉,我們這些人的命,一半交給你。”
巖甩作為獵戶,骨子裡對山林的熟悉和此刻被賦予重任。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重重點頭,“好!”
洞內好一會兒無人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計劃殘酷而清晰,每個人都被放到了棋盤上特定的位置。
“阿垚老闆,你剛才說,有個人能接應?需要我們怎麼配合?”魷魚打破了洞中的沉默。
何垚沒賣關子,這個銑刀所有人的性命安危。
他簡單介紹了侯老闆的情況,然後指出,“我需要找到一個有穩定訊號的地方聯絡上他。他能為我們做的僅限於提供交通工具、藥品、補給,在關鍵節點把我們送出去。”
“有訊號的地方倒是不難找,出山之後應該就有……”老黑沉吟,“只是,我們不可能在那種地方等待救援。”
魷魚立刻拍板,“聯絡方式告訴我。我連夜出山,前往訊號覆蓋的區域跟此人取得聯絡。至於接應地點,我覺得越靠近山林越安全。你說他負責寶石礦的開採,那麼運輸隊的資源一定是現成的。但我們的情況不適用他們那種運輸工具。速度拉不起來很容易被追兵咬上。”
“那怎麼辦?”何垚作為一個行外人,並沒聽明白魷魚的意思。
魷魚咧嘴一笑,“所以我需要提前對他聯絡,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才能確保後面一切順利。”
“魷魚……”老黑皺眉開口。
“行了,別娘們唧唧的。”魷魚打斷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咔吧的輕響,“天快亮了,沒時間磨蹭。你買做好你們的事。檢查裝備,分發物資。把能帶的食物、藥品,儘量多給第二隊。其他人輕裝,只帶武器和少量應急品。剩下最關鍵的還得看我魷魚的。”
“憂鬱哥,你不是說個人英雄主義害死人麼……”馬粟拆臺道。
“呸呸呸!童言無忌!”魷魚沒好氣的瞪了馬粟一眼,“等回去再收拾你小子。給我等著!”
魷魚帶來的隊員沒浪費一點時間,立刻開始將壓縮餅乾、能量棒、淨水藥片、還有寶貴的抗生素和止痛針劑分出大半,塞進何垚他們的行囊。
何垚將侯老闆的聯絡方式給了魷魚。
為了防止侯老闆的古板在關鍵時刻犯疑心病,他還交代了魷魚一些能證明跟自己關係的資訊,用來打消侯老闆的疑慮。
隨後魷魚就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他的視野裡。
看著他矯健的身影,何垚心裡明白,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他們根本不會陷入如今的窘境。
就像小川,何垚雖然不瞭解他,但能跟在老秦身邊的,一定不是拖油瓶。
如今跟自己一樣成拖後腿的存在,一定很傷他自尊心吧……
這會兒他人雖然已經基本清醒了,但急行軍式的跋涉是絕對撐不住的。
馮國棟正在幫他調整擔架上的固定帶,確保抬起來的時候能更穩當。
原本萍水相逢的人,如今為著同一個目標和目的地挺進。信任為基,以命相交。把自己的後背和安全全權交付。這大約就是老黑說的兄弟情、過命交吧。
正想著呢,一隻手伸過來,將一支冰冷的手槍塞進他手裡。
是老黑。
“拿著,防身。不到萬不得已別用。跟好巖甩。”老黑的聲音很低。
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何垚打了個激靈,也驅散了一絲眩暈感。他點了點頭。
東方濃墨般的黑暗終於透出沉鬱的深藍,彷彿巨獸即將甦醒時掀開的眼皮。
魷魚還沒回來。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何垚的心又提了起來。
“時間到了。”跟魷魚同來的山貓看了一眼洞外,聲音毫無起伏地說道:“我們先走,如果跟地方武裝照面,我們會盡力把動靜往大里鬧。你們按照計劃進行,其他一切都不用管!”
他率先拎起自己的步槍,檢查了一下槍栓,對其餘同伴一偏頭,“幹活了!”
“魷魚還沒回來……”何垚不放心地說道。
山貓笑了,“計劃不如變化快這種事我們經常遇到。放心,他會順利歸隊的。”
何垚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看著他們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互相碰了碰拳頭。那眼神交錯間,是無數次生死與共磨礪出的默契。
他們的任務是主動暴露,吸引火力,為其他人創造機會。這一去,真的就是聽天由命了。
就在他們出洞不久,老秦也出發了。
他看了一眼洞內的眾人,目光在掃過老黑時點了點頭。
像在無聲的道別。隨即轉身,帶著其餘兩人,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溜出洞口,也迅速消失在葫蘆嘴方向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之中。
“二十分鐘後,第二隊出發。”老黑說道:“我們會在你們走出一段距離後再動身。注意隱蔽。老馮,看顧好病號。”
馮國棟點了點頭,拍了拍同行的小方肩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十分鐘過得堪比一個世紀。
洞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亮。深藍褪去,灰白蔓延,山谷的輪廓逐漸清晰。
但在這片漸起的生機之下,對何垚他們來說隱藏的可能是致命的殺機。
“走!”
馮國棟猛地起身一把拉起何垚。
馬粟和小方立刻抬起擔架。巖甩揹著那個裝著他自採草藥的破揹包,握緊砍刀率先鑽出洞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第二隊,以巖甩為嚮導,馮國棟攙著何垚居中,馬粟和小方抬著擔架緊隨其後,另外兩名隊員斷後警戒,迅速離開山洞。
小川的擔架在山林裡還可以用,等抵達山林邊緣就只能靠人揹著。所有的人都做好了負重的心理準備。
不知是他們幸運,還是趙家連日來的搜山進入了倦怠期。
總之這一路算得上有驚無險。
然而就在他們離開葫蘆口,正式踏上山林幽徑的時候。
遠處驟然傳來清脆又急促的零星槍聲。
所有人的腳步都是一滯。都知道那是第一小隊成功引起了趙家兵馬的注意。
戰鬥,打響了。
很快,零星的槍聲變成了炸雷,撕破了黎明的寂靜。也狠狠撞在第二隊每個人的心上。
“放慢速度!”馮國棟低吼。
同時伏低身體側耳凝神捕捉著聲音的變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勢上。
甩動是行,拳頭是停。
巖甩還扒拉出來了一條被野豬拱出來的窩子路。
前方的槍聲依舊,時而密集,時而稀疏。
這情景讓何垚想起一句話。
哪有甚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替自己負重前行罷了。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山林邊緣的剎那,一聲截然不同的尖銳破空聲後,是劇烈的爆炸。
“迫擊炮?”馮國棟和小方几乎同一時間臉色鉅變。
這意味著魷魚他們面臨的危險,遠超預估!
“後退!快!”馮國棟的眼珠子都紅了,聲音嘶啞得幾乎破裂。
可,退又能退到甚麼地方去呢?
火已經燒起來了,傻子都知道退回葫蘆坳就是坐以待斃。
更讓他們煎熬的,是不知道前面魷魚幾人的安危。
密林下的光線昏暗,在巖甩的帶領下朝著山脊方向推進。
何垚的舌尖也已經被他咬破,腥甜的血味和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
至少不能讓自己成為其他人的拖累。
然而事情到這裡還沒完,就在他們出發約半小時後,側後方也傳來了新的槍聲。
這次槍聲聽起來更近,也似乎更加凌亂。
無法確認是老黑的第三小隊還是老秦的側翼交上了火。
追兵果然沒有被第一隊完全引開。
馮國棟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他一次次回頭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眼中血絲密佈。卻毫不停留地催促隊伍前進。
身後的交火聲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趕著他們。每一次槍響,都像踩在心跳的間隙上。
巖甩的臉色越來越白,他憑藉獵戶的本能,在幾乎沒有路的密林中穿行,尋找著每一處可以藉以加快速度或隱藏蹤跡的地形。
時而鑽進一片藤蔓交織的牆,時而跳過一條渾濁的溝,時而沿著野獸踩出的陡坡攀爬。
他們這第二小隊就像一群獵犬追逐下亡命奔逃的鹿,拼盡所有力氣向著渺茫的山脊線掙扎。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槍聲漸漸稀疏,最終停了下來……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心情複雜。
到底是第三隊成功擺脫了敵人,還是……
沒有人敢去想後面的內容。
密林似乎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陡峭的岩石坡,樹木也變得稀疏。
他們終於爬上了山脊。
狂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來,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站在這裡,視野陡然開闊,可以望見遠處層巒疊嶂的墨綠色山嶺,以及更天際處模糊的平原地帶。
但此刻,沒人有心情欣賞景色。
他們之間死一般的寂靜,取代了之前的槍聲和奔逃的喧囂。
只剩風聲在耳邊嗚咽。
可這份寂靜,比之前的喧囂更讓人心慌。
其他人怎麼樣了?
他們不但沒能走出山林,反而被逼的更深入幾分。
如今雖然暫時爬上了山脊,但這裡並非安全之地。
相反,目標更加顯眼。
必須儘快找到下山的安全路徑,繼續向勐古鎮方向穿插。
何垚靠著一棵粗糙的樹幹,仰頭望著被山脊狂風撕扯得破碎的雲朵。陽光有些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邦康方向似乎有點不對勁兒……
“馮大哥,你看那邊……”
何垚無法確認眼前的情形,所以出聲招呼馮國棟。
他這會兒正攤開那張簡陋的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著,低聲急促地跟巖甩討論著甚麼。
他們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何垚聽不真切。
邦康城裡那個方向,此刻有大片明顯人為的煙霧。
何垚對戰爭了解不多,不確定眼前的情景是否是甚麼武器造成的。
馮國棟不看還好,順著何垚手指的方向看去後,他也明顯遲疑起來。
只是他遲疑的原因跟何垚還不一樣。
“怎麼感覺是有人故意弄出來的?像是在傳遞甚麼訊號?”
馮國棟的猜測引得巖甩直搖頭,“我們獵戶現在都很少有人用這種方式傳信了。更何況他們城裡人……”
“你們在山裡沒訊號,都是怎麼傳遞資訊的?”何垚問道。
巖甩撓了撓頭,“我們平時好像也沒甚麼需要傳信的……”
馬粟突然說道:“會不會是邦康那邊有甚麼變故,現在是有人在用這種方式向咱們傳信兒呢?”
何垚也有這個猜測。只是事關重大,他不敢輕易下論斷。
就在他們舉棋不定的時候,小川突然開口了,“確實是人為在傳遞甚麼資訊。而且大機率是衝著我們來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誘騙我們的陷阱……”
畢竟在通訊發達的今天,除了聯絡他們這群丟失了通訊訊號的人外,不會有人選擇用這種不方便的方式。
所有人都看向何垚。
似乎在等他給出一個定論。
何垚在心裡苦笑。他知道個屁。
不過他相信一點,不管是魷魚還是老黑老秦,都不會拋棄他們。
如果邦康那邊的情況是良性的,在他們擺脫危險的第一時間,一定會折返來尋找他們。
而他們現在要做的,似乎唯有靜觀其變。
“巖甩大哥,附近有沒有能暫時容納我們的地方?”何垚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