魷魚像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在偶爾細微調整焦距時，手指下發出極輕的“咔噠”聲。
老黑沒催促，只是默默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彈藥，將一顆顆黃澄澄的子彈壓入彈匣。
那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清晰的鑽入每個人的耳朵。
終於，魷魚緩緩放下了夜視儀，揉著發酸的眼眶轉身走了回來。
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審慎。
“怎麼樣？”老黑頭也沒抬的問道。
他的聲音平淡，但壓子彈的動作停了下來。
魷魚蹲到火堆旁，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劃拉起來，“那冷光……不是偶然。”他聲音壓得很低，“位置很刁鑽，正好在一個凹陷的巖褶邊緣。夜視儀裡看，那片岩壁的紋理和周圍有細微差別，反射率不同。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用樹枝點了點地上一個虛擬的點，“就在冷光下方大概七八米，有一片區域，植被覆蓋的痕跡……不自然。”
“不自然？”馮國棟湊了過來。
“嗯，”魷魚點點頭，“像是……曾經有東西經常從那裡垂掛或者借力，蹭掉了部分苔蘚和地衣，留下了相對光滑的痕跡。雖然很淡，又被新生的菌類遮掩，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點端倪。而且，那痕跡隱約是斜著向上的，指向冷光位置。”
巖甩也忍不住挪了過來，聽著魷魚的描述，眼睛慢慢睜大，“我阿爺……我阿爺當年是不是也發現過這個？他說山肚子裡的眼睛……會不會……那根本不是光，是有人……或者有甚麼東西，從那兒進出過留下的……記號？”
“記號？”馬粟打了個寒顫，“甚麼記號會發光？”
“含磷的石頭，或者某些特殊的苔蘚、菌類，被人為塗抹或移植在那個位置，作為隱秘的標記。”老秦沉聲道：“這種手法不稀奇。”
“你的意思是，”何垚感覺喉嚨有些發乾，“那裡可能真的是一條路？一條被刻意隱藏起來的、通往山體內部或者其他地方的路？”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是個藏著武功秘籍的埋屍地也說不定。”魷魚扔掉手裡的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是路就更耐人尋味了。路是誰修的？通向哪裡？現在還通不通？如果故意留下的痕跡，引誘人上去送死的呢？況且，攀爬過程一旦暴露，堪稱九死一生。”
他這話跟沒說沒兩樣。
除非那是一條通天路，否則就算裡面是個安全的洞穴，對他們來說也沒用。
攀爬需要時間，也需要體力。拋開何垚不說，還有一個情況更不樂觀的小川。等他們的東西耗盡，照樣死路一條。都不用趙家親自動手。
“不過，我倒萌生了一個想法，”魷魚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破釜沉舟的氣勢，“分兵！”
“分兵？”老黑眉頭立刻擰緊。
“對！”魷魚快速說道：“這個坳子是不能待了。天一亮。崖壁上如果有人經過，一定能發現我們。我們兵分三路，第一隊天亮衝出去鬧出動靜吸引注意力；第二隊，也就是大隊人馬趁機離開；第三隊的任務就是斷後以及掩護第二隊。”
魷魚語氣平靜，“第一隊任務很明確：製造混亂，虛張聲勢，且戰且跑。利用我們的優勢拖住他們，然後尋找機會分散脫離，在預定地點匯合。這比所有人擠在一條未知的懸崖小道上，或者困死在這個坳子裡等天亮被圍殲，生存機率大得多。
第三隊也不要掉以輕心，對方兵強馬壯，車輪戰都能碾死我們。所以，第一隊未必能把所有火力吸引掉。那時候，壓力就給到第三隊了。”
洞內再次陷入沉默。
分兵，意味著力量的分散，也意味著有人要主動承擔最危險、幾乎是犧牲性質的誘餌任務。
何垚看著魷魚。
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在關鍵時刻展現出的是冷酷到極致的戰術理性。
“第一隊誰去？第三隊都有誰？”老黑問道。
看樣子他是打算聽從魷魚安排了。
能讓他俯首聽命，魷魚不簡單。
“第一隊需要靈活機動，瞭解地形。我們來的時候，把附近粗略摸了一遍。不敢說完全瞭解，但估計比你們幾個都強一些。我來帶隊，就從我帶來的人裡挑幾個……”魷魚道：“第三隊，老黑比我更瞭解人員情況，就交給你來安排。傷員必須帶上，我們的人一個不能丟！”
說完，他看向何垚，“阿垚老闆，你是關鍵人物。檔案雖然可能已經送出，但你知道得最多，必須優先保障安全轉移。對了，你叫巖……”
他看向眼神複雜的獵戶，“你對山裡情況最熟，你來給第二隊帶路。穩妥之外，選最快的路徑抵達匯合點……”
“那我呢？”馬粟急切的插嘴。
“你，跟著我，”魷魚不容置疑，“小子，你需要歷練的地方還多著呢！都被老黑帶壞了。下面咱們來標記一下會合地點……”
一直沒怎麼做聲的老秦，突然展開一張地圖，手指在上面一個位置點了兩下，“翻出這座山，就是距離我們最近的邦康邊界。順著葫蘆嘴出去一直走。只要能找到合適的交通工具，可以繞道香洞。”
何垚認真看了看地圖上顯示的路線，雖然還是偏僻，但應該能有訊號。
只是阿姆有烏雅的命令在先，未必能在趙家全城戒嚴的敏感時期明著跳出來。
卡蓮也不合適，何垚不想把她捲進來。
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趙家這是真的要跟魏家碰一碰了。
擺在他們面前的也只有硬闖這一個選擇了。
先前何垚身上帶著東西，不敢輕易涉險。如今東西離身，他覺得自己膽子大的可怕。
“我倒是有個人選……只是得找地方聯絡上他才行。”何垚說道：“而且他安排好所需的一切，趕過來也需要時間。”
出山會有訊號，可他們也不能一直原地等著。
那跟活靶子也沒太大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