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議已定,風暴眼中的香洞,陡然迸發出一股近乎悲壯的效率。
何垚的方案像一劑強心針,這一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命令首先傳達到佤城。
這次不是待命,而是儘快出發。
因為前面已經接到過通知,所以琳琅負責的那家原石運輸公司,當天就調整好了運輸車次。
“這不僅僅是一次運輸任務,也是九老闆對我們這段時間以來的工作檢驗。你們要是誰給我掉鏈子,可別怪我到時候扣你們薪水!”
早前,琳琅就給司機們打過了預防針。
如今的她,自信陽光,早已經沒有從前琳琅的影子。
琳琅一直有在網上關注香洞的情況。她太清楚這趟運輸任務的分量了。
這不是普通的石頭,是香洞改革的“投名狀”,是刺向舊秩序的第一柄標槍,也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公司停車場裡連夜完成了對所有可用車輛的緊急檢修。
車況最好的五輛加固廂式貨車被挑選出來,反覆檢查輪胎、剎車、油路。
司機全是琳琅最信得過的。技術過硬,口風緊。最重要的是,忠誠。
琳琅還是更習慣用自己的司機。
而司機都更習慣開自己磨合好的車。
所以打一開始,他們就沒打算從香洞調配車輛、人員。
“這趟活,不是跑運輸,是押鏢,也是開路!石頭要安全送到,九老闆安排的路才能接著往下走。路上眼睛放亮、耳朵豎尖,按規劃好的路線走。除了規劃內的加油點和必要聯絡人,誰搭話都別理。遇到任何不對勁的情況,立刻按緊急預案處理。保人保車保貨,順序不能亂!都聽明白了嗎?”
琳琅的聲音在出發前的空氣裡盪開。
“明白,老闆!”
面板黝黑、眼神堅毅的司機齊聲回應。
他們或許不完全理解那些高層的博弈,但他們知道,琳琅小姐不會虧待跟著她拼命的人。
雖然她是個女人,身上卻有著很多男人都不具備的豪氣。
與此同時,香洞場區的礦業公司燈火通明。
按照何垚與寨老商定的“示範標準”,這批即將啟運的原石,全部來自經過初步安全檢查、用工記錄相對清晰的礦坑。
每一塊石頭,無論大小,都被仔細清理、稱重、拍照、編號,並附上一張簡單的“身份卡片”。
標註礦坑編號、開採日期、初步安全評估等級……
這個過程繁瑣而緩慢,一些習慣了粗放經營的礦主私下抱怨成本。
喬琪跟木那幾大礦主親臨香洞礦業公司協同指揮作業,少不得輪番解釋。這額外的成本,是“信譽”的預售款,是未來溢價的保證。
當第一塊貼著“香洞001”標籤、重達三十公斤的百山橋原石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鋪著防震墊的貨車廂時,在場的老礦工感慨萬千。
其中一位伸手摸著石頭粗糙的表面,又反覆看那張小小的卡片,不知道在想著甚麼。
等一塊又一塊的石頭被裝上車,運輸車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駛離城鎮。
琳琅親自押車,按照規劃好的路線,向著滇省邊境疾馳。
哦,還捎上了美其名曰拍攝素材的昆塔。
何垚幾乎與車隊同時,再次撥通了郭瑞的電話。
然後在郭瑞的指示下,與那位陳隊長以及國內邊貿指定的對接人建立直接聯絡。
這一次,溝通的基調截然不同。
不再是試探性的求助,而是基於“配合打擊跨國犯罪、規範源頭貿易”框架下的具體事務協調。
何垚提供了詳細的貨物清單、運輸車輛資訊、駕駛員資料、以及最重要的由香洞管理委員會出具的《關於首批合規原石試出口及配合調查的說明函》,以及籌備狀態中的礦業聯盟出具的《安全與追溯承諾書》。
郭瑞和陳隊長在其中起到了關鍵的潤滑及增信作用。
他們以內部簡報的形式,將香洞改革派目前面臨的困境、主動披露黑礦案並尋求合作的姿態、以及此次試水對於穩定局面、獲取民眾信任、從而為後續深入調查創造條件的戰略意義,向相關邊貿、海關部門做了清晰說明。
“不是開綠燈,而是基於既有政策,對規範嘗試給予積極評估和流程加速。”陳隊長在一次三方通話中強調,“所有該查的,一樣不會少。檢疫、放射性檢測、物品清單核實、關稅計算……但我們可以做到:第一,指定專人對接,避免層層轉遞耽誤時間;第二,在單證齊全、查驗無誤的前提下,給予優先驗放;第三,對這批帶有‘社會實驗’性質的貨物,在法規允許範圍內,探討更合理的稅率適用可能性。”
這已是極限的支援。
何垚明白,這背後是郭瑞和陳隊長個人信譽的背書,更是國內相關部門基於大局判斷的一次謹慎押注。
他們也在觀察,香洞的刮骨療毒是真是假,這批所謂清白的石頭能否真的開啟局面。
通關當日,氣氛微妙而緊張。
運輸車隊提前抵達指定的邊境口岸附屬監管區。
這裡並非熙熙攘攘的邊民互市通道,而是相對冷清的專業貨物查驗場。
身著制服的海關、邊檢、檢疫人員早已就位,表情嚴肅。
琳琅遞上厚厚的檔案袋。
查驗官員一絲不苟地核對每一份檔案,目光在“香洞管理委員會”的印章和那份《說明函》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了看車廂上“角灣運輸”的標識,以及琳琅略顯緊張的表情。
“開箱檢查!”命令簡潔。
車廂門開啟,包裹嚴實的原石呈現在陽光下。
檢疫人員手持裝置上前,進行例行輻射檢查。
海關關員則隨機挑選了幾塊中型原石,核對編號、重量,並與申報清單比對。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除了必要的指令,幾乎沒有多餘的話。
何垚在香洞的臨時指揮所裡,透過昆塔的直播間同步感知著現場的每一秒流逝。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這比他親自下礦坑救人時更加煎熬。
礦坑裡的對手是看得見的石頭和險境。而這裡的對手是無形的規則、人心的秤,以及那些潛伏在未知處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