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等到了“查驗完畢,單貨相符,檢驗合格。准予放行。關稅已按初步核定金額繳納。”
成了!
儘管只是第一批、儘管數量有限,但這意味著合規可追溯的香洞原石,第一次以堂堂正正的身份跨過了國境線。
訊息幾乎以光速傳到國內。
高明和刀蓉蓉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瞬間將早已籌備多時的計劃推入最高速運轉。
刀蓉蓉的貨場,那片提前劃出的五百平原石專區,終於迎來了它的主角。
當還帶著緬北礦塵的貨車緩緩駛進貨場時,刀蓉蓉親自帶著一眾精幹夥計迎了上去。
她沒有立刻讓人卸貨,而是先繞著車隊走了一圈,仔細看了看車輛狀況,然後對帶隊的琳琅鄭重地點了點頭:“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們。”
卸貨過程像一場儀式。
夥計們兩人一組,將原石一塊塊平穩地轉移到鋪著深色絨布的貨架上。
每卸下一塊,便有人仔細核對編號,將對應的“身份卡片”插入特製的亞克力卡槽,擺在石頭前方。
刀蓉蓉還安排了燈光師除錯著燈光的角度。確保每一塊石頭都能在恰到好處的光線下,呈現出最本真的面貌與最誘人的想象空間。
刀蓉蓉在漸漸充盈起來的貨廳裡來回踱著步,審視著每一處細節。
幾乎在同一時間,高明租下的新市場攤位和瑞麗直播基地的中型直播間,也完成了最後的衝刺佈置。
市場攤位風格簡潔明快。背景牆是大幅的香洞地貌攝影與礦業聯盟的LOGO。
下方一行醒目的標語:“源頭規範,心安之選”。
貨櫃裡,已經擺上了首批從刀蓉蓉貨場精選送來的、最適合市場流通的中檔原石。
每一塊都配有溯原始碼。
直播基地裡,燈光大亮。
重金挖來的小型直播團隊正在做最後除錯。
男主播走沉穩路線,女副播親和力強,調動氣氛的高手。
中控和後臺則緊張地測試著各種連結、優惠券系統和後臺資料監控。
高明親自坐鎮,對團隊做著最後交代,“記住,我們不是單純的賣貨直播間。我們是‘香洞故事’的第一個視窗。主播,介紹石頭品質是你拿手的,我沒甚麼好囑咐的。但要記得緊扣‘來源清晰’、‘安全開採’、‘勞工保障’這幾個點。語氣要肯定,但不能浮誇。副播,你負責引導情緒。記住不是煽情,是營造一種‘支援規範,就是支援未來’的理性認同感。
所有關於黑礦案的問題,統一口徑:我們相信並支援香洞管委會與國內相關部門的調查。我們直播間只展示和銷售經過初步合規篩選的原料。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選擇和態度。”
在這樣的氣氛中,第一場香洞原石的專場直播終於開播了。
直播間標題直接而剋制,“聚焦源頭——香洞合規原石首播”。
沒有喧鬧的音樂,沒有誇張的喊叫。
開場是一段三十秒的短影片。
從香洞的風光開始,轉到裝車運輸的場景,最後定格在貨場展廳裡一塊塊靜靜陳列的石頭上。
畫面切入直播間,男主播穿著素雅的唐裝,坐在簡潔的背景前,面前擺著幾塊精心挑選出來的樣石。
“各位翠友,晚上好。我是老陳。今晚的直播間,有些特別。我們不上很多連結,也不玩太多花樣。今晚我們只做一件事,認識來自香洞的第一批帶著‘身份證’走正規渠道來到我們身邊的翡翠原石。”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
“最近關於緬北礦區,大家聽到了很多讓人揪心的訊息。我們無意迴避,也迴避不了。但正因為黑暗存在,才更需要有人去點亮燈火,蹚出新路。今晚大家看到的這些石頭,就來自那條正在被艱難開闢的新路上。”
他拿起一塊香洞原石,用手電打光展示其皮殼和隱約可見的色花。然後自然而然地翻過石頭,亮出底部的編號和碼。
“這塊石頭的‘身份證’告訴我,它來自香洞木那場口的三號合規礦坑。開採於十天前,開採前該礦坑經過了安全檢修。掃描這個碼,你可以看到更詳細的礦坑安全評估等級和聯盟追溯承諾。”
“我們賣的不是石頭,是一份安心,是對一種新秩序的投票。”女副播小雨適時接話,“也許我們個人的力量很小,但每一次選擇合規的產品,都是在告訴那些願意做出改變的人,這條路值得走,也有人願意陪著一起走。”
評論區仍是謹慎的觀望,甚至夾雜著一些質疑和憤怒的言論。
“現在賣石頭?人血饅頭香嗎?”
“說得好聽,洗地吧?”
“這錢賺著不燙手嗎?良心安穩嗎?”
雖然罵聲一片,不過人數倒是出奇的多。
很多人進直播間就是為了大罵一通。
馬林安排的水軍自發充當了“淨化器”和“解釋者”。
他們沒有粗暴地對罵,而是不斷貼上寨老委員會階段性公告的部分內容。
同時引導輿論往正向靠攏。
老陳紮實的專業講解,石頭本身不錯的品質表現,加上那種迥異於傳統狂躁直播間的沉穩氛圍,評論區的風向倒也堪堪控制住了。
“石頭看著不錯,關鍵是這個碼好像有那麼點意思。”
“要是真的,倒是該支援。總不能因噎廢食。”
連結一個個平穩放出。
這場直播打的就是價格戰。上架的原石價格基本都是平出甚至虧出。
這巨大的誘惑終於打破了本場直播零元的銷售局面。
雖然談不上哄搶,但也算破冰成功。
而在刀蓉蓉的貨場,受邀而來的幾位資深玉雕師、收藏家和渠道商在安靜的氛圍中仔細察看著石頭,不時低聲交流。
他們對石頭品質本身的評價很客觀,但對這套“來源追溯”體系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刀總,這套東西如果真能堅持做下去,形成口碑,價值不可限量。”有石商直言,“現在市場缺的不是好石頭,是讓人放心買的好石頭。溢價空間,就藏在這裡面。”
刀蓉蓉笑著跟各方人馬談笑風生。
她知道,第一步算是踉蹌著邁出去了。
首批原石的順利入境像一劑強效穩定劑,注入了香洞改革派緊繃的神經,也讓那些觀望者的天平發生了微妙傾斜。
委員會趁熱打鐵,正式公佈了礦業聯盟的首批七家發起場口名單,並公佈了簡化版的安全標準實施細則和加入流程。
儘管仍有雜音,但主動前來諮詢細節的中小礦主明顯多了起來。
馬林和昆塔協同放出的關於“4·15礦難初步技術分析指向人為定向爆破”的系列圖文和短影片,在網路上再次掀起波瀾。
雖然依舊沒有直接指名克欽。但“軍.用級炸藥”、“專業手法”、“非礦工足跡”等關鍵詞,結合此前克欽與寨老夫人的關聯,足以在公眾心中完成邏輯閉環。
克欽方面蒼白的否認,在洶湧的民意麵前顯得無力。
這為寨老爭取了至關重要的輿論緩衝期。
邱一眼再次拜訪了瑞吉。
這次帶來的不是線索,而是幾名頗有實力的商戶的合作意向探詢。
他如今倒是少了些試探,多了幾分務實。
彩毛三人組正式套上了安全委員會成員的馬甲,開始了對首批聯盟場口的初次安全巡查。
雖然因為青澀遭遇了不少白眼和敷衍,但絲毫不影響他們意氣風發。
然而,光明之下的陰影還未散去。
烏雅對“老地方”的偵察,確認了那裡是一個備用中轉點。
但已人去樓空,只留下匆忙撤離的痕跡和難以追查的線索。
疤臉兒在烏雅的審訊下精神瀕臨崩潰,吐露了更多黑礦內部的駭人細節,也證實了吳當是更高一級的“當家”。
但對於吳當現在的行蹤、國內網的具體情況,他確實知之甚少。
吳當像條滑膩的毒蛇,隱身於臘戍或佤城的喧囂……甚至更隱秘的角落。
真正的較量遠未結束。
國內工作組的聯合行動部署在暗中緊鑼密鼓地進行。
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越野車,在清晨的薄霧中悄然駛入管委會大院。
車門開啟,率先下來的是六位穿著便裝、但氣質迥異於常人的男女。
為首的正是何垚在電話裡聽過聲音的陳隊長。
他四十歲上下,穿件普通的深色夾克。身材精幹。寸頭,面部線條硬朗,眼神銳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儘管他處處低調,但何垚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處有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
他身後跟著兩男三女。
有人提著專業的手提箱,有人揹著膝上型電腦包。表情無一例外的嚴肅而專注。
寨老、何垚、瑞吉、烏雅等人早已等候在辦公樓前。
“陳隊長,一路辛苦了。”
寨老主動上前握手。
“寨老,久仰!時間緊迫,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陳隊長的握手短促有力,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這位是我們工作組的痕跡技術專家老劉、通訊分析員小吳、金融追蹤專員小趙、緬語翻譯兼情報分析小林,還有我們的行動聯絡員小周。”
他逐一介紹,語速快而清晰。
每個被點到名字的人都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卻早已開始掃視周圍環境。
一行人快速走進早已準備好的會議室。
窗簾拉起,門關上,無關人員全部清退。
桌上已經擺好了連夜整理出來的所有物證副本。
賬本、地圖、疤臉兒的初步口供、巖保的證詞、照片、手機破解資料……
厚厚幾大摞。
陳隊長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刷刷幾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吳當、疤臉兒、黑礦、轉運、臘戍、佤城、國內失蹤人口。
“阿垚先生,”陳隊長轉向何垚,“首先,感謝你之前提供的關鍵資訊。根據我們前期梳理和邊境情報交叉比對,基本可以確認,吳當團伙涉及的是一個橫跨中緬、分工嚴密的跨國犯罪網路。這個網路的上游負責在國內以‘高薪工作’等名義誘騙目標,中游負責跨境運輸和臨時關押,下游……就是吳當、疤臉兒這個環節。負責將‘低價值’人員,投入黑礦這類極端環境進行最後的榨取,直至死亡。”
他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吳當處於中下游的關鍵節點。他不僅負責接收和分流‘貨物’,更重要的是與地方武裝勢力斡旋的渠道。吳當並非這個網路的最高層,但他絕對是承上啟下、掌握大量核心秘密的關鍵人物。”
烏雅抱臂問道:“他現在具體位置能確定嗎?”
“最新的訊號追蹤顯示,他的手機在昨天深夜出現在臘戍城東一片複雜的居民區,之後訊號消失。可能更換了裝置或進入了遮蔽區域。”通訊分析員小吳介面道:“那片區域魚龍混雜,既有本地居民,也有大量外來流動人口,排查難度很大。而且……”
她看了一眼陳隊長,得到默許後繼續道:“我們監測到,最近四十八小時,臘戍與佤城、以及邊境幾個敏感地點的加密通訊頻率異常增高。內容無法破譯,但模式很像是在進行緊急協調或部署。”
寨老沉聲道:“他們察覺到了危險,準備應對。甚至可能是……準備切斷某些聯絡,丟車保帥。”
“非常有可能,”陳隊長點頭,“所以,我們的時間視窗非常有限。必須在他們完成清理和轉移之前,找到更多直接證據。最好是能鎖定吳當,或者找到還活著的、能夠直接指證上層網路的受害者。”
他走到那堆物證前,拿起賬本影印件,“這些賬目是重要的書證,但過於零散,而且用的是內部暗語。我們需要更系統的財務資料,比如他們的銀行流水、加密貨幣賬戶、實物資產轉移記錄。”
他看向金融追蹤專員小趙。
小趙是個三十多歲的幹練女性。聞言立刻道:“已經根據現有資訊,梳理出十七個疑似關聯賬戶和三個虛擬貨幣錢包地址。正在請求國際協查。但這類犯罪網路資金流轉往往多層巢狀,甚至透過地下錢莊和賭場洗白,追蹤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陳隊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優先追蹤近期大額、異常的資金流向。特別是與臘戍、佤城已知的娛樂場所、礦產公司有關的。吳當要跑路,或者要打點關係,都需要錢。”
他又拿起那張吳當與軍裝人員交談的照片,“烏雅長官,照片上這幾個人的身份,能進一步確認嗎?”
烏雅早已做過功課,“中間這個穿便裝的,是吳當。左邊這位,確認是克欽駐佤城辦事處的一名中層軍官,名叫騅餘,主要負責後勤和對外聯絡。右邊兩位,肩章顯示來自臘戍地方防衛部隊,具體身份還在核實。這張照片拍攝於臘戍‘金象’賭場后街。”
“賭場……”陳隊長沉吟,“很好的切入點。黃、賭、毒、礦,這些黑色灰色產業的資金和人流常常糾纏在一起。小周,聯絡我們在臘戍的線人,重點查‘金象’賭場,以及吳當近期在臘戍的所有活動和接觸人員。”
“是!”
行動聯絡員小周是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但眼神機警。
得到命令後,立刻走到角落開始低聲通話。
陳隊長最後看向何垚和寨老,“香洞這邊壓力會更大。我們工作組的存在和調查方向,必須嚴格保密。但同時,你們改革和聯盟的推進不能停,甚至要更快。要用光明正大的行動吸引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為我們暗處的調查創造空間和煙霧。”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很困難,也很危險。對方可能會狗急跳牆,針對你們。特別是阿垚先生,以及關鍵的證人巖保。安保必須升級。”
烏雅立刻道:“巖保目前在我們指揮所,守衛森嚴。阿垚老闆的日常安保我會加派人手,明暗結合。”
“不夠。”陳隊長搖頭,“對方是職業犯罪團伙,手段狠辣。我建議,對阿垚先生和巖保實施非常規保護。必要時,可以考慮暫時轉移到更安全的地點。”
何垚立刻拒絕,“我不能走。我一走,改革和聯盟的推進會受到質疑,人心會散。巖保……可以酌情考慮。但他如果離開香洞,可能會影響他作證時的心理狀態和可信度。”
他敏感的察覺到陳隊長進入香洞後,對自己的稱呼又發生了變化。
陳隊長看了何垚幾秒,點了點頭,“尊重你的決定。但安保方案必須重新制定。由我們工作組的安全顧問和烏雅長官共同負責。另外……”
他看向寨老,“寨老,委員會內部也需要進行一次謹慎的梳理。我不懷疑您的掌控力,但如此重大的案件調查,必須確保資訊流轉的每一個環節都絕對可靠。”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確:要防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