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連郭瑞，也是喊自己阿垚。
這位陳隊長，究竟是從何處得知的呢。
何垚陰晴不定的神色，讓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何垚放下電話後凝滯了幾秒。
寨老、烏雅、瑞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試圖從那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解讀出電話那頭傳遞的資訊是吉是兇。
何垚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一絲關於稱呼的疑慮暫時壓下，先傳達了最核心的內容。
“是邊境聯合工作組的陳隊長。他們高度重視，正在與緬方接觸，研究聯合行動的可能性。”何垚聲音平穩的說道：“他們需要更確鑿、特別是能直接關聯國內公.民的證據。老地方的確認、以及可能還活著的被困人員，是關鍵。”
“聯合行動……”寨老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但旋即被更深的思慮覆蓋，“如果能促成，那將是徹底剷除這顆毒瘤的最好機會！不僅疤臉兒、吳當，他們背後的網路也能連根拔起！”
瑞吉也有些激動，“寨老，如果我們能參與甚至主導這次聯合行動的一部分，向所有人展示我們與國內力量攜手打擊罪惡的決心，那對我們改革派的公信力將是巨大的提升！之前那些質疑我們做戲、雷聲大雨點小的聲音，會不攻自破！”
這確實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前景。
一次成功的、公開的跨國聯合執法，不僅能解決黑礦工的問題，更能將寨老和何垚所推動的新香洞形象，牢牢釘在正義、革新的基石上。
對於凝聚人心、震懾宵小、吸引合作，有著無可估量的價值。
烏雅則更關注實操，“聯合行動的前提是證據和時機。陳隊長說得對，視窗可能稍縱即逝。我們必須儘快拿到關於老地方的情報，或者讓疤臉兒開口。而且，行動必須保密、迅速，否則人質危險，吳當也可能聞風而逃。”
“當務之急是拿到鐵證！”寨老握緊了拳頭。
但緊接著，他看向何垚的眼神裡帶著一種熱切的期盼，“阿垚老闆，你看……我們是否可以向陳隊長那邊建議，在合適的時機，將聯合行動的部分過程，或者成果，以一種可控的方式向外界公佈？當然，這不只是為了香洞的聲譽，更是為了給所有受害者一個公開的交代，震懾潛在的罪犯！”
何垚理解寨老的急切。
改革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黑礦工事件是危機，但也蘊含著將危機轉化為轉機的巨大動能。
一次輝煌的“聯合鏟惡”的勝利，足以抵消此前所有的鮮血和汙名，為後續所有改革措施鋪平道路。
所以儘管何垚打心眼裡認為陳隊長不會同意，也還是說道：“寨老的想法我明白。那我現在就再聯絡陳隊長，轉達我們的意願，並強調公開、透明的行動對於香洞未來治理的重要性。我想……只要不影響他們的核心偵查和人員安全，適當披露，對雙方的合作形象也有益處……”
當他回撥陳隊長的電話，委婉卻堅定地提出希望未來聯合行動能有一定程度的公開性，以正視聽、聚民心時，電話那頭的陳隊長不出意料的給所有人澆了一盆冷水。
“何垚先生，我理解香洞方面的訴求。”陳隊長的聲音依舊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邊界，“但請你們務必理解，我們面對的很可能是一個盤根錯節、警惕性極高的跨國犯罪網路。吳當只是其中一環，甚至不是最關鍵的一環。過早公開行動意向或細節，無異於向整個網路敲響警鐘。這會讓他們銷燬證據、轉移人員、切斷聯絡，甚至對知情人和我們的人員造成致命威脅。”
他頓了頓，語氣更嚴肅了幾分，“我們追求的是徹底摧毀這個網路，解救儘可能多的受害者，將所有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這個目標，遠高於一時一地的輿論宣傳。在行動徹底成功、主要嫌疑人落網、關鍵證據固定之前，任何公開都是不負責任的冒險。
請你們務必配合，保持最高階別的保密狀態。這也是對香洞改革事業真正負責的態度！只有徹底清除毒瘤，土壤才能乾淨。”
話已至此，何垚無法再爭辯。
他深知陳隊長所言在理。
打擊犯罪，尤其是這種涉及多國、手段兇殘的犯罪集團，保密和突然性往往比公開宣示更重要。
熱血上頭的正義表演，付出的可能是血的代價，讓真正該受懲罰的人逍遙法外。
結束通話電話，何垚將陳隊長的回覆原原本本告知眾人。
寨老臉上的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和焦慮。
他揹著手，在並不寬敞的房間裡反覆踱步，“保密……等待……”他喃喃自語，“可我們等不起啊。”
瑞吉也眉頭緊鎖，“幾位簽了意向書的礦主代表，還有那些觀望的商戶，今天下午已經派人來委婉打聽過好幾次了。他們想知道，黑礦工的事情到底要怎麼收場？委員會是不是真有手段？改革還能不能推進？聯盟還作不作數？我們之前承諾的快速見效，現在看起來……遙遙無期。”
他翻動著手中的記事本，上面記錄著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和各方關切。
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網路的滔天巨浪暫時被馬林和昆塔引向“追問真相”，但一旦真相遲遲不出，或者出得不夠解恨，那麼反彈勢必會更猛烈。
現實中的盟友和觀望者，耐心正肉眼可見地消磨。
寨老夫人及其殘餘勢力雖暫時蟄伏，但絕不會放過這個改革派陷入泥沼的機會。
他們像暗處的鬣狗，等待著獵物顯露出疲態和破綻。
更致命的是，香洞整個系統為了這次改革所做的全面動員和資源傾斜，不能無限期空轉。
礦工們需要看到改變帶來的實際好處。
更高的工錢、更安全的環境、子女的希望。
商戶們需要看到新渠道帶來的真金白銀。
管委會的官員和工作人員，需要看到新政令能夠順暢推行，而不是卡在半空。
停滯就是倒退。
猶豫就是失敗。
烏雅打破了沉默，“偵查‘老地方’和審訊疤臉兒，我會親自盯，用最快的速度。但再快，也需要時間。而且，就算我們拿到了鐵證，聯合行動的策劃、協調、執行，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陳隊長的顧慮是對的。但問題是……香洞的局勢能等那麼久嗎？軍.事行動我可以負責，但政治和經濟的棋，得你們來下。”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何垚身上。
這個外來者，這個最初的“生意人”，如今卻成了連線各方、平衡各種矛盾的關鍵支點。
何垚的判斷和抉擇，將直接影響香洞這艘剛剛調頭、卻遭遇驚濤駭浪的破船，是能穩住陣腳繼續前行，還是被下一個浪頭打翻。
“大家稍安勿躁……”何垚終於開口了，“大家有沒有覺得，我們像是在被局面牽著鼻子走。距離我們的初衷似乎越來越遠了？”
這句一出，點醒了聰明人。也讓更多人聽得依舊雲裡霧裡的。
瑞吉的眼睛在鏡片後面亮了一下，“阿垚老闆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回到推進香洞發展這件事本身上來？”
這也一直是瑞吉及寨老班子一干人的認知。
在他們看來，如今再沒有甚麼比寨老的改革初見成效更要緊的事了。
但何垚搖了搖頭，“推進香洞發展自然是我們最根本的目的。但礦難的事一天沒有準確的說法，那些礦工及其家屬們必然心存芥蒂。這種時候如果有心人挑撥、攛掇，那麼寨老的處境就是難上加難！往再嚴重的可能上想都不為過。這種事是萬萬不可有僥倖心理的。”
瑞吉推了推眼鏡，想象了一下何垚的的設定，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烏雅身為局外人，看的倒是透徹。
她抓住了何垚話語裡的重點，問道：“你是說，我們需要圍繞的是礦難這個重心？”
“對！”何垚肯定，“找到吳當、定性他們團伙的性質都需要時間。但我們的時間不能浪費在無休止的等待中。我認為完全可以從礦難這件事本身去表明我們的立場和態度。只要大眾願意相信我們追查的決心，從而用平和的心態去等待最終的結果，那我們的時間就爭取到了。”
烏雅不假思索調出關於礦難的資料，念起來，“初步勘查，爆炸點很專業，不是普通炸藥，像是軍.用級別的定向爆破。目的很明確，就是摧毀關鍵支撐，製造坍塌。現場找到一些不屬於礦場的鞋印和工具痕跡，已經取樣。撣邦的技術人員正在分析。”
“能指向克欽嗎？”寨老問道。
“工具和炸藥來源可以追查，但直接證據……很難。”烏雅搖頭，“對方很老練，沒留下明顯把柄。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所有人都相信是他們乾的。這就夠了。”
所有人都明白烏雅的意思。
在緬北，很多時候相信比證據更有力量。
這次礦難，克欽已被釘在輿論的恥辱柱上。無論他們怎麼否認，道義上的主動權已經喪失。
這對寨老鞏固權力、推進改革是極為有利的方面。
“這件事可以交給馬林小姐以及昆塔先生運作。有他們作為後盾，足以讓我們撤出一部分精力回到正事上來。”何垚提議道。
瑞吉主動請纓，“阿垚老闆，我可以去跟馬林小姐兩位直接溝通。畢竟涉及到香洞的國際形象，措辭方面還是嚴謹些的好……”
何垚明白他的顧慮。
這是擔心自媒體人自說自話習慣了，在正事上手上也沒個把門的。
“沒問題。”何垚應承香洞，隨即道：“寨老、烏雅長官、瑞吉先生，陳隊長那邊的計劃我們必須全力配合。嚴格保密，這是原則，也是為了最終真正的勝利。但香洞的改革也不能停。我們承諾過的事情，必須開始兌現。”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香洞的位置，然後劃出一條線，指向滇省方向。
“黑礦工的事件要查，要嚴查到底。但這和我們建立新秩序、發展新經濟，不應該是完全衝突的兩條線。讓大多數人儘快看到新秩序帶來的切實改變和希望，才是我們的根本目的。”
“你的意思是……”寨老似乎捕捉到了甚麼。
“由馬林小姐、昆塔先生披露礦難事件的真相。將我們手上現有的資訊同步到公眾眼前。克欽本來就不乾淨，讓他們承受這一輪的輿論轟炸也不為過！”何垚斬釘截鐵，“同時按照原計劃起到第一批試水原石。以最快的速度，透過之前議定的渠道運往國內！高老闆和刀總那邊，我會把通知他們立刻啟動預售宣傳。”
瑞吉眼睛一亮，但隨即擔憂起來，“可是，黑礦工的事情還沒結論，這時候大力宣傳香洞原石，會不會導致輿論反彈？”
“我們不掩蓋，也不迴避。”何垚思路越來越清晰，“我們的宣傳核心是罪惡抵擋不了變革的腳步。我們要給出的是，舊的血色時代正在被終結，新的規範的香洞已經邁出了實實在在的第一步！”
何垚看向寨老，“委員會可以同步釋出階段性公告。重申徹查黑礦案的決心，公佈已取得的進展。宣佈為保障礦區基本生計、兌現改革承諾，首批符合新安全規範的原石將依法、依規出口。這是對民生的負責，也是對改革的信心。”
“至於風險，”何垚深吸口氣，“當然有。可能會有人罵我們急著賺錢、吃人血饅頭。我們必須用行動證明，這批石頭不僅是商品，更是宣言。是投向舊秩序堡壘的第一批石頭，也是拋向所有觀望者和新秩序建設者的橄欖枝。”
寨老緩緩坐直身體，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好！阿垚老闆，你說得對！我們不能被嚇住，更不能自己把自己困死！查，要徹查！改，也要快改！兩條腿走路，相互支撐！”
他看向瑞吉，吩咐道：“立刻按照阿垚老闆的思路，擬定委員會的階段性公告和首批礦石出口說明。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香洞在努力自救。我們值得他們更多的信任和更緊密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