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天時間，何垚幾乎是足不出戶。
飯都是馬林讓人送進來的。
偶爾打斷他的，也只有烏雅簡短的情況通報，或者梭溫試探的問候。
馬林自己則完全沉浸在另一個戰場，指揮著網路的“千軍萬馬”，不斷給寨老夫人那邊添堵。同時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關於“規範”、“聯盟”、“新出路”的正面討論，為這份協議描繪的未來鋪墊輿論土壤。
第三天，何垚帶著滿腦子的條款和記號，約了高明進行視訊通話。
螢幕那頭的高明看起來似乎也沒怎麼休息好。
“老闆，起草的協議看完了嗎？感覺如何？”高明開門見山。
“框架很紮實，面面俱到。”何垚揉著太陽穴，“有些細節太專業，我需要你幫我捋捋。比如這個‘運營成本分攤比例’，具體到初期的直播間搭建、人員招聘培訓、國內物流體系對接，這些費用在我們雙方投入運營資金前，是否有一個明確的墊付和結算機制？我不想事後扯皮。”
高明點頭，調出另一份輔助檔案，“這裡有一份詳細的預算表和墊付協議附件。原則是：國內端的固定設施和首次人員招募，由我們墊付，計入公司開辦成本。後期從利潤中按股權比例分攤回收。而涉及香洞本地的協調、人員初步篩選等費用，原則上由寨老方面負責，或從他們未來的分紅中抵扣。這體現了權責對等。”
“還有，”何垚指著爭議解決條款，“約定仲裁地在寶島？適用法律是寶島法。這雖然相對中立，但仲裁費用呢？如果發生爭議，這筆錢誰先出？雖然約定了敗訴方承擔，但啟動仲裁本身就需要預付一筆不菲的費用。協議裡沒寫清楚預付方。”
高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讚賞的神色，“老闆，你抓到關鍵點了。這是我疏忽，也是很多協議容易模糊的地方。我會立刻補充：任何一方發起仲裁，需先預付全部仲裁費用。仲裁庭最終裁決會明確由責任方承擔，並直接裁定向預付方返還相應金額及利息。”
就這樣，何垚憑藉著他闖蕩多年積累的、對風險和人心本能的直覺，結合高明如今相對專業的解釋，一條條過濾、追問、確認。
他不僅在看條款是否保護自己，也在審視它是否“公平”到能讓寨老及其支持者心甘情願地接受。
一份只有單方受益的協議，在香洞複雜的環境下是絕對無法長久的。
視訊通話持續了近四個小時。
結束後，何垚又將修改意見和疑問點整理成文，發給了高明。
同時他也將這些要點，用更直白的語言編寫了一條長資訊，翻譯成緬文後發給了刀蓉蓉，徵求她的意見。
刀蓉蓉的語音回覆很快，“關鍵利益點抓得準，防火牆設得好。給寨老的甜頭夠，但我們的控制力也沒丟。我沒意見。另外，建議在品牌運營條款裡，加上對‘香洞’地理標識的聯合申請和保護內容，這是長遠價值。”
何垚採納了她的建議。
接下來，他動用了自己有限但關鍵的人脈。
透過牛波一聯絡到一位在滇省專門處理邊貿和涉外投資糾紛的資深律師。在支付了一筆不菲的諮詢費後，將協議核心框架和關鍵條款發給對方評估。
律師的反饋肯定了這份協議框架的成熟度，也指出了幾個在跨境執行中可能存在的難點。
例如對“香洞場區管理委員會”這一甲方主體法律地位的確認問題，建議最好能有緬方政府層面，哪怕只是地方層級的備案或認可檔案，作為附件支撐。
這一點提醒了何垚。
他將律師的意見轉給高明。
心裡也就有數了。剩下的就只能等寨老在香洞內部鬥爭取得一定優勢後，才能著手去辦。
出於以後合作的考慮，何垚也曾私下給梭溫看了協議草案。
梭溫的反應很微妙。
既為何垚團隊的專業和縝密感到欣慰。畢竟這事關阿依的以後，跟自己的投資回報。
又隱隱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協議中，他作為重要的貨源協調方和香洞本地商戶代表，享有運營公司一定比例的乾股和優先供貨權。
但整體上，他個人將被整合進這個更大的框架裡。
不再是以往那個獨立性強、可以左右逢源的“梭溫老闆”了。
所以梭溫多少有些顧慮，“阿垚老闆，協議很好。看到了真正的規劃和前景。我這邊沒問題。只是，以後我這一攤子……”
何垚理解他的心境，笑著說道：“所問老闆，協議是骨架，血肉還需要我們這些人去填充。你在香洞的根基、人脈、經驗，是任何外來團隊都無法替代的。我們在國內需要視窗、在香洞更需要支柱。你和阿依，就是連線這兩端最堅實的橋樑。你的攤子不會散，只會變成這座橋上最重要的墩子之一。”
這番話說到了梭溫心坎裡。
他嘆了口氣，又似乎鬆了口氣，“我明白了。需要我做甚麼，你儘管說。我沒有任何問題。”
協議就這麼敲定下來。
一週後，一份經過數輪打磨、附有詳細附件和解釋說明的協議正式版本，由高明傳送到何垚手中。
同時到達的，還有寨老方面透過瑞吉傳來的訊息。
內部壓力劇增，夫人陣營出現明顯鬆動。幾個關鍵的中立派已秘密表態支援。
克欽方面因為輿論壓力和國際關注度升高，對香洞的介入暫時轉為“低調觀察”，但壓力並未完全消失。
寨老認為，是時候推動實質性步驟了。
協議的簽署將是一劑強大的強心針，也能讓搖擺者看清孰優孰劣。
何垚知道，最後的關鍵時刻到了。
這份協議一旦被簽署後，香洞的礦石如何沿著新規劃的渠道流出，如何在現代化的直播間裡被展示、定價、銷售；“香洞”這個品牌如何在設計和工藝的加持下，獲得新生；同阿依一樣的年輕人未來如何在其中成長、梭溫這樣的舊派人物如何找到新位置。
當然也想象著未來有可能出現的紛爭、扯皮、背叛，以及協議中那些冷冰冰的條款如何被啟動，最終成為扞衛利益的武器。
文字雖然是沉默的，但文字背後卻是帶著重量和溫度的。
如今的協議已不再只是一份商業檔案，此時的局勢賦予了它更多立場。
做完這一切，何垚整個人才敢真正放鬆。
哪怕山雨欲來，只要藍圖在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比昨日更堅實。
權力的鋼絲上，如何平衡理想與現實、信任與算計，讓何垚感到一種來自心底的疲憊。
可微光哪怕再遙遠，也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