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高強度的精神專注和反覆權衡，讓何垚整個人有種虛脫般的疲憊。
但心底深處卻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接下來能否將紙上規劃變為現實，就要看寨老在香洞內部的角力，以及自己這邊能否穩穩接住即將湧來的巨浪。
何垚知道現在急也沒用。自己這邊能做的核心準備已然完成。
接下來的時間正好可以關注一下那些近期被自己忽略掉的小細節。
往往可能在關鍵時刻起意想不到作用的小細節。
何垚在心裡給自己放了個假。
先是睡了一個踏實安穩的覺，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自然醒來。
他慢悠悠地洗漱完，換了身舒適的舊T恤和休閒褲，趿拉著拖鞋來到一樓。
老闆娘依舊不見蹤影，整個一樓都有些空蕩蕩的。
何垚問路過門口推著小推車售賣甜水的阿婆，買了一杯口味怪異的咖啡，一邊慢慢啜飲，一邊感受著眼前的寧靜。
這個時候的緬國最好待，沒有夏季的炎熱，又不像國內的冬天那麼寒冷。
不多時，一輛裹挾著塵沙的黑色轎車停在了旅店門口。
何垚跟著吃了一嘴的砂子。
隨後就見昆塔春風滿面的從車上走下來。
“阿垚老闆，今天好雅興啊！”昆塔主打了個招呼。
不再像以前看見何垚就跟見到了情敵似的橫眉冷對。
可見自己闖出名堂，遠比靠家裡更自信。
“昆塔先生，這是忙完了？”何垚也笑著回了一句。
昆塔點點頭，“中午一起吃個飯？正好有些事想跟你和馬林小姐聊聊。”
左右也是無事，所以何垚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昆塔給馬林打去電話，在等她梳洗下樓的間隙。昆塔邀何垚走到一邊，他壓低聲音問道：“阿垚老闆可知道最近網上那些流言？”
何垚不動聲色的反問道：“最近網上的資訊那麼多，不知道昆塔先生指的是？”
其實從昆塔鬼鬼祟祟的模樣中，何垚已經知道他問的是哪件事了。
果然，下一秒昆塔的眼神一邊亂飄一邊道：“就是……關於馬林小姐的那些……網上說他是男人！這不是無稽之談嗎？你說是吧阿垚老闆？”
何垚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昆塔先生自己都說是無稽之談，那還有甚麼繼續討論下去的必要？要是一會兒被他聽到了，怕是不妥。”
“是是是，是這麼回事。”昆塔訕笑著，“就是想起來替馬林小姐不爽。這不是就跟阿垚老闆私下發個牢騷嘛……畢竟阿垚老闆跟馬林小姐是老朋友，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吧？”
何垚微微一笑，沒再接話。
這是馬林的隱私，自己沒有立場幫他跟昆塔澄清或者解釋。
看昆塔賊心不死的模樣，何垚乾脆另起話題，“這幾天季三高有甚麼動靜嗎？”
“正想跟你說呢！”馬林的聲音從何垚身後傳了過來，“這傢伙現在成了熱餑餑，也是燙手山芋。邦康還有人還在暗中找他，克欽那邊似乎也有人遞話，表示想‘談談’。寨老夫人那邊更不用說了，開出價碼想買他閉嘴，最好是改口。他現在藏得更深了，跟我聯絡都只用一次性的通訊方式，每次不超過三分鐘。”
何垚沉吟著，“那他的態度呢？”
“慌，但還是貪。”馬林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既怕沒命，又捨不得可能到手的利益。我按你說的，除了保證邦康不會取他性命外，沒給其他任何實質性承諾。他也明白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水攪得更渾，讓所有人都不得不盯著他。這樣他才安全。他這兩天又用小號活躍在討論香洞帖子下面的留言裡。不經意地漏了點克欽和寨老夫人後面的一系列騷操作。描述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效果不錯，那幾個帖子熱度又上去了。”
何垚點頭，“別把他逼到狗急跳牆，真賣了咱們去換平安。也要防著他兩頭吃，或者被人套出對我們不利的東西。”
“放心，我有數。”馬林信心十足，“他就算想賣，也賣不出甚麼真東西。而且，我手裡還有他更早以前跟榜一大姐不太光彩的一些圖文交易……必要時候可以放出去。他現在更像是個提線木偶，雖然自己覺得在掙扎求生，但線頭在我這兒。”
何垚稍稍安心。
馬林在這些暗處操作上的天賦和謹慎，總是超出他的預期。
“倒是昆塔先生，如今可是值得咱們刮目相看呢！”
馬林熱絡的拍了拍昆塔的肩膀，衝何垚說道。
“他現在是徹底玩嗨了。也找到感覺了。根本不再需要我怎麼推動，自己就折騰得風生水起。
前兩天發了那期‘探訪良心礦主’的影片不知道你注意沒有？他跑去會卡一個規模不大、但管理特別規範的家庭式小礦洞，跟礦主一家同吃同住，拍他們怎麼安全作業、怎麼給工人配發勞保、怎麼把挖出來的石頭初步分選……
影片剪輯得特別有煙火氣。配上他自己寫的煽情但不肉麻的文案，播放量爆了！評論區一片‘這才是規範的源頭’、‘支援良心礦主’、‘昆塔主播人帥多金三觀正’。”
何垚忍不住笑了。
難怪昆塔一副找到人生新方向、幹勁十足的樣子。
“然後呢？接下來有甚麼計劃？”何垚豎起了大拇指。
“計劃那可多了去了！咱們就不能邊吃邊聊嗎？我都快餓扁了！”昆塔抗議。
旅店不遠處就有吃飯的餐館。
三個人晃晃悠悠走在路上，昆塔邊走邊道：“我想搞一個系列，叫‘滇緬翡翠之路’。
從騰衝的雕工工作室開始拍，回溯到盈江的公盤、梁河的加工集散地，再深入到緬國幾個主要場口，最後落到香洞。
當然，拍香洞的部分要等你們這邊塵埃落定，拍‘變革後的新希望’。我想把整個產業鏈用短影片串聯起來。講石頭背後的工藝、人情、還有行業變遷……”
馬林笑道：“野心不小，但我覺得思路挺好。我可以讓團隊在幫你細化大綱，沿途可能的拍攝點和採訪物件有需要也可一跟我提。”
何垚第一次正視昆塔。
這個曾經一心鑽營上位的帕敢二代，在網際網路的世界裡似乎真正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和價值感。
他的轉變，某種程度上也折射出這個時代資訊傳播的力量。
“這個系列想法確實很好。有你的全力，相信倫塔先生可以事半功倍。如果有需要我做的，也直接跟我說。這也算是為我們未來的‘香洞品牌’故事做鋪墊。”
“好！另外，昆塔的個人賬號粉絲漲得很快，他現在也在開始嘗試直播……目前不賣貨，就是單純聊石頭、聊見聞、回答粉絲問題。雖然打賞還不多，但粘性很高。我建議可以考慮慢慢植入一些我們的理念，比如可持續開採、規範交易的重要性，潛移默化地影響他的受眾。”馬林補充道：“也是想問問你有甚麼意見或者建議。”
“這方面你們都比我懂。問我這個外行，我可提供不了甚麼有用的建議。”何垚笑著拒絕。
外行人指導內行人做事，這不是鬧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