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可以好好放鬆休息一下的時候,何垚當天晚上又給他們安排上了。
最後一把火可不得添得旺一些。
瑞麗最大的直播基地,可不是擺在那裡看的。
梭溫對此的評價是:這行程安排得比他們挖礦還累人。
車輛駛入瑞麗市區時,華燈初上。
這座邊境城市的夜晚有著獨特的韻味。
隨處可見的緬文與穿著籠基的緬國人。
讓客人們並沒有太強烈的身處異國他鄉之感。
眾人回溫泉酒店簡單洗漱換了身衣服,在酒店餐廳用過晚飯後,便再次集合。
“直播基地離這裡不遠,開車十幾分鍾。”高明看了看錶,“戲多著呢,不怕趕不上趟。”
兩輛商務車再次出發,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道路。
一棟入口亮如白晝的市場在昏暗路燈的對比下,像裝滿寶藏的神秘之地。強烈吸引著所有人的注意力。
“做好準備了嗎?這會兒可能是咱們今夜最後的寧靜了。”
高明站在入口處,笑的一臉不懷好意。
“廢甚麼話!走著!”
梭溫二話不說把高明給推進了門。
這道門宛如結界,邁進去的一瞬間聲浪便撲面而來。
一個個攤位形式的空間,此刻卻是一個個熱火朝天的直播間。
每個攤位上方都貼著各種各樣中緬雙語的話術詞,以及甚麼“源頭直供”、“礦主親臨”、“今夜破價”之類的。
幾個年輕人原本正湊在一起抽菸。看到高明,其中一個立刻顛顛迎了過來。
“高哥,就等著你呢!”年輕人很熱情,“說吧,想看甚麼、想怎麼看,都依你!今晚的我將完完全全屬於你!”
“滾犢子!”高明笑罵道:“我這招待的可都是貴客,少在那兒嬉皮笑臉的。”
隨後轉身問何垚,“老闆,今晚打算怎麼個看法?”
何垚徵求了一下寨老的意思,隨後表示先隨興轉著看。
高明這才交代年輕小夥,帶著他們去人氣比較高的幾家看看。
“這是直播基地的運營經理,陳浩經理。這裡再沒人比他更熟悉了。今晚的時間就交給他了。”高明笑著介紹了一下對方。
看得出來雙方很熟。
“別啊高哥,甚麼經理……大家叫我小陳就行。當初做這個基地的時候,要是沒有高哥……高老闆的支援,怕是有彎路要走呢!”陳浩說道。
他雖然年輕,但身上的江湖氣挺重。
油而不滑,很會來事。
“各位老闆萊恩巧了。今晚有兩場重頭戲,一個是‘翠色傾城’直播間的精品上新、一個是‘偉記說石’也在播。這倆都是直播做的比較挺有名氣的。”
在這裡,一個直播間承包幾個櫃檯的情況並不少見。
尤其是那些原石直播間。
大大小小的原石,頗為壯觀的堆在簡易的木頭櫃臺上。
“我們基地目前有幾十家直播間入駐,”陳浩邊走邊介紹,“不過今晚只有十二個直播間開播。每晚總流水最高能做到七位數。”
“七位數……國幣?”瑞吉表情複雜的低聲重複了一遍。
陳浩點頭,“在國內自然是以國幣為單位。”
話音剛落,就被身旁一聲巨響給驚著了。
兩名壯漢手持沖天綵帶禮炮在空中交疊綻放。
“恭喜成交!”
隨著聲嘶力竭的聲音響起,“鐺”地一聲脆響,又把幾人嚇了一跳。連銅鑼都準備著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終極的。
緊接著氣氛組立刻就位拍起了巴掌。
一系列的操作把眾人看的一愣又一愣。
“這……也太誇張了吧?”梭溫嘀咕了一句。
“老闆,你說甚麼?在這裡說話,要靠喊的!”陳浩喊道。
巨大的開放空間此刻像個魔幻城堡,燈火通明,風格各異。
有的極簡風,除了石頭就是主播;有的走奢華路線,紅木展臺、射燈、絨布統統安排;還有的則簡潔現代,純白背景,只有燈光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主播們或站或坐,有的甚至已經踩上了桌子。
對著鏡頭或激昂或耐心地講解著自己手裡的翡翠。
最震撼的還是“作戰區”。
五六個戴著耳麥的人圍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滾動著直播資料、訂單資訊、客戶留言。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不時對著麥克風快速說著甚麼。
“那是中控團隊,”陳浩解釋道,“負責控場、上鍊接、回覆公屏問題、引導節奏。一個成熟的主播背後,至少需要三到五個中控支援。”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高壓下的興奮感。
主播們的吶喊聲、中控們急促的指令、鍵盤敲擊聲,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激昂背景音樂,混合成此刻奇特的氛圍。
寨老站在通道中央,緩緩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從一個直播間移到另一個,最後定格在人最多的地方。
主播是個面板黝黑、穿著緬式筒裙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鏡頭大喊著甚麼。
“那就是‘偉記說石’,”陳浩順著寨老的目光介紹,“主播名叫吳偉記,緬籍華人,直播間人設是帕敢有礦、不差錢的主。他的直播主打的是源頭直供、質優價廉。你看,就他請的緬國演員最多。”
說話間眾人走了過去。
吳偉記此刻正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黑烏砂,用電筒緊緊壓著皮殼,讓燈光透過石皮儘可能的映出內部壓根看不到的顏色。
“家人們!看到沒有!”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嘶啞的激情,“這個光!這個色!我跟你們講,這種表現,在市場上至少五個W!今晚,在我偉記這裡只要八千八!為甚麼?因為這是我礦上自己挖的!沒有中間商!沒有層層加價!這就是我的底氣!實打實的價效比!”
“只有三塊!我只能賣三塊!賣完無補!剩下的我要放到市場上去賺錢!”吳偉計喊道:“三、二、一,上鍊接!”
幾乎同時,預示售罄的銅鑼就被敲響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哎呀,我就是太寵粉了。所以老被團隊的人說!真不能再上了,再上我拿甚麼養活這麼多人啊!哎……真是那你們沒辦法,那就再上五塊!我給你們過一下款……”
又是秒沒。
過品用了十五分鐘,搶購以秒計。
瑞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嘖”。
“八千八?”梭溫喃喃道,“那料子我看著,頂了天能上一千。”
“但在直播間的定價體系裡,它就值八千八,”何垚平靜地說道。
寨老是越來越沉默了。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瘋狂的交易上,而是在觀察整個系統的運作。
主播的節奏把控、中控團隊的配合、後臺資料的跳動……
甚至還有專人隨時待命準備打包。
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
“走,去下一個。”寨老突然說。
陳浩立刻引路,來到另一間裝修精緻的直播間。這裡的主播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
妝容精緻,穿著一身墨綠色旗袍,脖頸間掛著一串紫羅蘭色的翡翠珠鏈。
她的聲音柔和許多,但語速依然很快。
“歡迎新進直播間的家人。現在我們看的是一塊木那白鹽沙精品小料。大家看,如今毛料狀態就已經能看到冰底了。這料子賭性小、起貨高,特別適合求穩的家人。今晚我們給出福利價,一萬兩千八,帶證書,支援第三方鑑定!”
“這是‘翠色傾城’的主播林靜,”陳浩低聲介紹,“她的客群以女性為主,主打中高階精品和設計款。雖然單筆金額可能不如偉記那種賭性大的,但復購率高,客戶粘性強。銷售額不比偉記少。”
林靜此時拿起一塊已經切割好的紫羅蘭片料,對著鏡頭展示:“這塊是我們剛剛切出來的新款——‘紫氣東來’主播同款珠鏈的原材料。大家能看清楚這個顏色吧?妖紫色,種水差不多糯冰了。我們預計成品市場價在大萬左右。今晚原料價放出,兩萬五千元。原料目前只夠五條。所以大家準備好手速,只能上五個庫存,給真正懂貨的家人。”
連結一上,再次秒光。
烏雅站在玻璃前,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塊紫羅蘭片料,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枚白冰羽毛胸針。
“種東西價格水分太大了……”她喃喃道:“我這胸針是不買貴了?”
何垚笑了,“原料成本可能不一定高,但設計、工藝、品牌溢價,這些都是價值的一部分。就像香洞的料子,如果只是當石頭賣,它就只是石頭。但如果賦予它故事、設計、工藝,它就能成為藝術品,價值翻十倍百倍。而且,最重要的是喜歡,‘千金難買我願意’。”
這話是說給烏雅,也是說給寨老一行人聽的。
寨老揹著手,站在兩個直播間之間的通道上。左邊是吳偉記嘶吼著的“源頭狂野”、右邊是林靜溫柔講解的“精緻美學”。
兩種風格、兩種客群,但同樣高效亦同樣瘋狂。
“他們兩家,一晚上能賣多少?”
寨老終於問出了一個具體的問題。
陳浩看了看錶,“現在剛八點……直播高峰一般在九點到十一點。以偉記為例,他平均一晚流水在六十萬上下,大場有時候能衝到一百萬。林靜低一些,日均差不多在四、五十萬。去年雙十一那會兒兩人打了個平手,單場都衝上了一百個。”
瑞吉倒吸一口涼氣,“一晚?”
“一晚。”陳浩肯定地點頭,“而且這還不是行業天花板。有些頂級主播,專做高階定製和收藏級料子,一單就能上百萬,一場直播上千萬也是有的。”
香洞的幾位高層面面相覷,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
他們管理著香洞這個年產原石價值數億的場區。
但那是全年、整個場區的應有產出。
實際他們連一半都達不到。
而在這裡,一個人、一晚,就能創造他們場區幾分之一的價值?
這對比太殘酷,也太誘人。
“我想看看後臺資料。”寨老突然說。
陳浩一愣,下意識看向高明。
高明能怎麼辦,只能點頭。
陳浩這才道:“可以。但只能看總控室的大屏,不能看具體主播的詳細資料。”
“可以。”
總控室一整面牆的監控螢幕顯示著各個直播間的實時畫面。
另一面牆則是不斷跳動的資料大屏:實時線上人數、成交額、成交件數、客單價……
幾個年輕人坐在電腦前,盯著資料變化,不時記錄著甚麼。
“這是今晚的資料,”陳浩指著一塊螢幕,“開播到現在差不多兩小時,基地總成交額已經突破了五十萬。偉記直播間佔了一半。”
寨老盯著那些跳躍的數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何垚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寨老,這不僅僅是賣貨。這是建立品牌、積累客戶的過程。偉記直播間為甚麼敢把一千不到的料子賣出八千八?因為他的粉絲信他,他的‘源頭’標籤讓人願意為溢價買單。香洞如果自己不做,這些溢價就被別人賺走了。”
“而且,”高明補充道,“這還只是銷售端。如果結合我們之前在騰衝看到的工坊、在梁河看到的加工鏈……從原石到設計再到成品到銷售,一整條價值鏈的利潤空間只會更大。”
梭溫終於忍不住了,他激動地說:“如果自己培養主播、自己搭建直播間……用我們自己的料子,價格優勢會無比巨大!哪怕只賣市場價的七八成,利潤也遠超現在賣給中間商!”
一位香洞高層皺眉,“但是……我們的人,一不會說中文,二不懂直播……這怎麼弄?”
“可以招聘啊!”瑞吉快速思考著,“像偉記直播這樣,招聘國人當主播。薪資開高一些,還怕沒人來嗎?同時,也可以培養我們自己的年輕人學習語言和直播。阿垚老闆團隊裡的那位馬林小姐不是有經驗嗎?可以請他們有償指導或者傳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寨老身上。
他依然盯著資料大屏,那些跳躍的數字映在他眼中,像是點燃了兩簇火苗。
良久,寨老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何垚臉上。
“阿垚老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這幾天,你讓我意識到,我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吶!”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之前的想法,現在看來還不夠。遠遠不夠!香洞需要的是徹頭徹尾的變革。從開採到銷售,從管理到思維。當著大家夥兒的面,我在這裡表個態吧……”
何垚靜靜地聽著。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寨老繼續說,“就是打破香洞內部那些阻礙流通的壁壘。梭溫老闆、邱一眼……所有有資源的,必須統一到一個框架下。香洞的料子,必須用一個聲音對外說話。”
梭溫眼神一凜,但沒吭聲。
“第二件事,”寨老看向何垚,“香洞需要有實力的朋友們的幫助。不僅僅是原石採購,還需要幫忙搭建香洞自己的直播體系。培訓我們的人,打通國內的銷售渠道。我們可以成立合資公司,利潤分成可以談。但我要香洞的品牌,真正立起來。”
何垚點頭,“這是我一直在等的。不過寨老,這需要您在香洞內部有絕對的掌控力。否則,任何合作都可能因為內鬥而夭折。”
“我知道。”寨老的眼神變得銳利,“回去之後,我會處理好。有些人如果還看不清大勢所趨,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這話裡的決絕意味,讓在場所有人都心中一凜。
瑞吉適時開口,“寨老,那國內這邊……”
“阿垚老闆,”寨老仍舊看向何垚,“我想,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再多試探了。這次考察,你的誠意和能力,我都看到、也感受到了。我希望能儘快敲定合作框架。我這邊,會全力掌握香洞內部的主動權。你這邊,請開始準備前期的一應籌備工作。”
何垚伸出手,“寨老爽快。我這邊會盡快整理出方案與您溝通。”
兩隻手握在一起。
這一次,是真正的同盟達成。
直播基地的喧囂在繼續。資料大屏上的數字也在不斷跳動。
但在總控室裡,一場可能改變香洞整個場區未來命運的口頭協議,已悄然締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