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面的部分被簡單隔了個空間。
裡面排放著五個髒兮兮的工作臺。
其中兩個工位上正有師傅在埋頭加工。
“這料子有點看頭……”瑞吉沒話找話的開腔。
雕刻師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隨口答道：“木那的，有點棉……不過價格也挺便宜。雕個山水剛好，棉就當雲霧了。”
平淡的語氣裡透著一種化弊為利的智慧。
這與“拾遺工坊”的理念異曲同工，只不過更加樸實，更側重於實用和效率。
阿依跟烏雅在店裡面待了一會兒，就出去外面透風了。
隔壁店面櫃檯裡擺著的鐲胚明顯更吸引她們。
雖然只是一些白冰、晴底、油青類的常見品種。但女人最擅長的就是淘寶的快樂。
一個女人帶著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守在店裡。女孩安靜地坐在小凳子上寫作業，女人一邊用簡易機器對鐲胚進行簡單拋光，一邊招呼著烏雅阿依隨便看。
這溫馨又艱辛的一幕，不知怎的觸動了阿依。
她看著那個埋頭寫作業的小女孩，想起父親將自己帶大的光陰，以及這兩天來倔強應對父親的自己。
心中某處堅硬的東西彷彿裂開了一道縫隙。
礦區的女人，要麼依附於男人、要麼處於危險的邊緣。
但在這個喧囂的市場，一個普通的婦人可以靠著自己的手藝安穩的謀生計，孩子也可以在母親身邊安然學習……
這種平凡而安穩的景象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而父親怎麼就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呢？
她的思緒很快就被覆上自己肩頭的手掌溫度給喚了回來。
是烏雅。
她像是看穿了這個女孩子耍小脾氣的因由。柔聲說道：“男人的腦回路跟女人是不一樣的。你不能讓他去猜。要從頭到尾把你的想法說給梭溫老闆聽。找個時間好好溝通，你父親會理解你的。”
阿依小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烏雅又道：“合作帶來的不應該只是利潤。還要能改變無數人的生活方式，帶給他們金錢所能帶來的安全感。你父親會明白的……”
這一幕被後面走出來的梭溫幾人看了個正著。
其他人默契的迴避了這個話題。至於梭溫甚麼時候轉過這個彎，旁人是使不上力的。
一排門店溜達下來，看到了專門銷售邊角料、珠子料的店。價格低廉但需求穩定。
看到了提供物流、打包服務的小店。
甚至還有簡餐流動攤，為終日泡在市場裡的人們提供食物。
這條街，彷彿自成一個小世界。粗糙、嘈雜，卻充滿生機。
每一個環節都圍繞著“石頭”這個主體在運轉，帶動了好幾個相關行業，養活著一大批人。
臨近中午，陽光變得炙熱，街面上的喧囂更盛。
寨老額頭沁出汗珠，但眼神卻發著光。
之前因水土不服帶來的不適，早已被探索欲所取代。
梁河的城市業態實在是太接近香洞了。這種熟悉感，讓他幾乎是立刻有了如何帶讓香洞脫胎換骨的方案。
他不再只是看，開始更主動地詢問貨源週期、價格波動、對緬國各個場口料子的一些看法。
“香洞的料子？聽說過，百山橋不就是麼？但流過來的不多，不成批次，價格也沒優勢。”
“主要是通路不穩吧？那邊好像自己人搞自己人挺厲害的？”
“要是量大、價格好，我們當然願意做。但關鍵是貨源不穩定。搞不成、搞不成！”
“直播？在做啊，不然哪來這麼多外地客戶？不過競爭也大，要會吆喝造勢……貨和價格更要硬。”
這些來自市場最前線的零散反饋，像一塊塊拼圖在寨老腦海中拼湊出香洞料子進入國內市場可能面臨的挑戰和機遇。
最後，高明帶著他們來到那個流動簡餐的攤位坐下。
幾張簡陋的桌椅板凳拼湊出了這一方天地。
但至少能稍作喘息，整理一上午這海量的資訊。
“感覺如何，寨老？”
何垚擰開一瓶水，遞給寨老。
寨老接過水沒有立刻喝，而是握在手裡緩緩開口，“亂，但亂中有序。土，但土得實在。這種地方才是根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我看到了更適合香洞現階段起步的可能性。不需要一開始就搭建多麼華麗的舞臺，可以先學習這裡，建立一個穩定、誠信、開放的交易集散地。把我們的原料以極具競爭力的價格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還可以培訓我們的人，從最簡單的切割、打磨開始，參與到這個鏈條裡。”
瑞吉補充道：“線上直播可以同步做，就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展示我們的源頭優勢、開採過程、真實交易。哪怕粗糙一點，但真實、快速，先開啟知名度。”
梭溫商人的本能被啟用，“對！關鍵是打通渠道，降低中間成本。讓利給中下游。讓他們覺得賣香洞的料子有足夠的利潤可圖，他們自然就會無形中幫我們做好了宣傳和消化。甚至可以派專人常駐國內，負責協理。”
另一位高層開口道：“但是寨老，這需要我們在香洞內部先達成一致，建立一套新的規則。確保貨源的穩定輸出，杜絕內耗和私下截流。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也引得寨老重重地將水瓶頓在桌子上，水花濺出。
“回去就做！排除萬難也要做！瑞吉，記下來！”
他眼中閃過清晰的決斷力，“香洞要想有未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幾位覺得呢？”
這一刻，寨老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已不再是那個被強壓一頭、一心只為自己謀權奪利的傀儡管理者。
他準備大刀闊斧改革的決心映在三個高層眼中，折射出了不一樣的含義。
剛才說話的那位高層再度開口了，“在這件事上，我支援寨老。香洞發展起來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利無害。油從不會在貧瘠的土地上產出。你們就算是為自己打算，都該知道如何站隊。”
這顯然需要經過思慮才能給出答案的問題。
何垚笑著接過話題，“寨老，您這趟沒白來。梁河這裡別看糙，很多現在的行業大佬都是從這裡起步的。穩紮穩打先把根紮下去，比甚麼都強。我們已經準備好了，隨時恭候佳音。”
這席話給了其他人一個緩衝。
兩人連忙道：“是是是，我們一定如實將此行的見聞細細彙報。相信合作只是時間問題……”
烏雅罕見不給面子的插嘴，“這市場週期可由不得你們的時間。毫不誇張的說，一年以後的市場就變種模樣。等你們回去一階階、一層層彙報上去，再逐一討論、研究，等有結果的時候市場都他麼黃了。”
阿依趕緊拉住了烏雅的衣袖。
都說話糙理不糙，但這也未免太糙了。
休息過後，下午他們又轉了梁河另外兩處規模稍小但特色各異的交易點。
直到日頭偏西，眾人才帶著滿身的塵土和滿載的思緒，踏上返回瑞麗的路程。
這幾天的連軸轉下來，每個人早已累極了。
前面精神處於亢奮狀態還能頂一頂，此刻大行程一結束，每個人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樣。
何垚靠在椅背上，也徹底放鬆的閉上了眼睛。上半身隨著車子的顛簸而有節奏的微微搖晃。
梁河之行，像一塊厚重的壓艙石，讓前幾天漂浮在空中的震撼和設想，沉沉地落到了實處。
這幾天雖然累，不過只是身體上的。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不過壓力給到了寨老那邊，自己只需要和國內的團隊一起助寨老一臂之力。
把這股被點燃的火焰帶回香洞，並盡力讓它具備燎原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