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又是在趕路的一大早。
大的行程都是高明跟何垚商量過後制定的。像昨晚見縫插針看直播屬於何垚的臨時安排。
效果可謂相當不錯，堪稱臨門一腳。
車子在清晨的薄霧中駛離盈江，前往此行的下一站。
梁河。
車廂裡的氣氛與昨日又有了一些不同。
盈江公盤的喧囂與人潮、昨夜直播間的電光火石，還宛如餘震般在每個人心頭回蕩著。
寨老一路上都戴著耳機抱著手機流連在各個直播間。
瑞吉則拿著一個小本子，不時寫寫畫畫，應該是在整理連日來的見聞與思緒。
眼底帶著血絲的梭溫一路都在沉默。
阿依乖巧地坐在父親的斜後方，嘴唇抿得發白，連手指都絞在一起。
父女倆的關係似乎依然跟融洽不搭邊。
烏雅看起來倒是精神奕奕。
她換下了那身黑色香雲紗，穿了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深色棉麻質地的衣褲。胸前彆著的那枚白冰羽毛胸針，這會兒正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她一路上都在與作為司機的高明交談，瞭解著梁河的大致情況。
“梁河的標廠，和盈江那種集中爆發的還不太一樣。”高明聲音不高，但足以讓車內的人都能聽清，“它更像是常態化、細水長流的交易集散地。規模可能沒那麼驚人，但更接地氣。很多中小商戶、甚至家庭作坊式的加工戶，都喜歡在那裡找料子。可以說，它是連線毛料市場和初級加工環節的一個重要節點。”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如果把盈江公盤比喻成‘閱兵’，展示的是頂尖力量和宏大場面；那梁河更像是‘日常操練’，更能體現這個行業基底層的生態和活力。對思考後面香洞如何起步，或許會更有實際參考價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寨老身上。
他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摘下了耳機。此刻緩緩點了點頭，“接地氣好。就怕那種難以適應香洞現狀落不了地的模式。”
瑞吉合上本子，問道：“高老闆，梁河那也有類似昨晚我們看到的直播模式嗎？”
高明笑了，“有倒是有，但可能更‘土’一些。很多是在自己租的、或者別人的攤位前直播。環境比較嘈雜、互動也更直接粗暴。上到五位數、下到幾十塊都交易都不放過。很多價格適中、價效比高的通貨，在這裡還是很吃香的。”
瑞吉驚訝道：“零售幾十塊的翡翠？還不夠麻煩的吧？”
何垚適時解釋道：“幾十塊的翡翠國內應該不多見。估計是手帶著的一些水沫玉或者玉髓瑪瑙一類的東西。賣這種東西在意的不是賺多賺少，是為了留住這個買家。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人後面會產生多少的交易額。”
說話間，車輛已經駛入梁河地界。
與盈江相比，梁河的市容顯得更樸素。
街道不寬，樓房也不高。
但往來車輛中，小貨車的比例有所增加。
車子最後停在了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大型廠房院外。
院牆斑駁，鐵門大開。門口也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牆上用紅漆刷著幾個有些褪色的大字。
“梁河玉石交易中心”。
“就是這裡了。”高明率先下車。
一行人走進院子，眼前的景象與盈江標廠那種井然有序的“展銷會”風格截然不同。
這裡更符合人們對一個繁忙而略顯凌亂的批發市場的刻板印象。
院子極大，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被車輪和腳步磨得發亮。
視野所及，是一個個用簡易防雨布搭成的棚子，或者乾脆就是露天堆放的原石區域。
石頭被粗略地分堆擺放。大的如磨盤、小的如拳掌。
堆積如山，或鋪陳滿地。
為數不多的買家穿著隨意的蹲在石堆前，用手扒拉、用電筒打光、與貨主討價還價。
貨主們一副愛買不買的模樣，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對著問價。
“這……倒是有點像我們香洞市場的樣子嘛。”梭溫環顧四周，下意識地說道。
語氣裡帶著幾分熟悉的審視。就連香洞市場那種散漫慵懶的味兒都呈現出來了。
寨老沒說話，只顧邁步向前深入內部。
因為裡面人不多，所以一行人走馬觀花的轉了一圈就出了市場。
高明何垚幾個老煙槍在市場門口點菸的功夫，斷斷續續的金屬摩擦聲 吸引了寨老的注意力。
他循著聲音的來源鎖定了不遠處的一排平房門面。出聲詢問道：“那邊是？”
“周邊行業吧？加工廠之類的。”高明隨道：“要不要過去看看？反正沒幾步路。”
這提議正中寨老下懷。
考察嘛，自然是方方面都儘可能的兼顧到。
“梁河這邊的加工廠，不算獨立的解石工坊。大部分都是賣料帶加工的一條龍。現買現切，風險自擔。也少了後續糾紛，加快了資金週轉。”高明邊走邊解說，“這種模式在梁河很尋常。”
他們此刻面對的鋪面裡，一個面板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操著帶有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對著手機支架上的手機唾沫橫飛。
“老鐵們看好了啊！這批莫灣基黑烏砂，剛運過來！皮殼夠老、表現夠好！看到沒有！這條松花！我隨便挑一塊給你們打燈看看……哎喲喂！瞅瞅這表現！這批貨可不多啊，就這幾塊！價格絕對給到位！想要的老鐵公屏扣‘1’，我現場給你們稱重算價！秒殺！”
顯然，這是高明所說的更“土”的直播間現場了。
背景嘈雜，畫質一般。但主播的情緒極其飽滿，互動簡單粗暴，圍繞著幾塊石頭就能快速完成一單甚至幾單交易。
寨老等人在門前駐足看起來。只見男人迅速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報出了一個價格。
而手機那頭似乎立刻就成交了。因為男人麻利地給石頭貼上了標籤放到一旁，很快又拿起了下一塊。
效率驚人。
瑞吉低聲對寨老說道：“沒有中間商，沒有複雜的展示和資料分析，就靠主播的一張嘴和買家的信任……或者衝動。但確實足夠快。就是不知道這種模式的退貨率高不高……”
寨老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種模式技術門檻似乎更低，更容易複製。
但同時也更依賴主播個人的銷售，以及直播間的信譽。
香洞如果要起步，這未嘗不能是一個可以快速切入的點。
但上述的兩個因素卻不是能夠立馬建立起來的。
再往前走的店裡，玻璃展示櫃裡是擺放的是一片片切割好的片料、一塊塊磨去部分皮殼的半明料、甚至還有一些粗加工後的鐲胚和牌子料。
有幾個人正圍在櫃檯前選著甚麼。
一會兒用卡尺測量厚度、一會兒用電筒觀察內部有無隱裂、棉絮分佈。
櫃檯上已經擺了好些個小料子。
“看樣子應該是做雕刻的……”高明衝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
何垚也跟著看了過去。
那人偏瘦、身材不高，一副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也不知道高明是怎麼做出的這個判斷。
“看體態。基本上跟玉雕沾邊的都存在脖子前伸的駝背問題。”高明像是看出了何垚的疑問，笑著解答，“這裡應該是一家雕刻店。跟那個小陳老闆差不多。……當然，也有很多小作坊、家庭式的加工廠會在這裡採購已經過初步切割、風險相對較低的料子。回去進行更深度的加工和雕刻。”
他指說話間，彷彿是在印證高明所說非虛般，機器的嗡嗡聲伴隨著雕筆的嘶嘶聲就從店鋪的裡面傳了出來。
“從原石到成品，甚至到設計雕琢的起點，在這裡形成了微型的產業鏈條。雖然看起來沒有小陳老闆的拾遺工坊那麼精緻高階，但更普惠，更能養活一大批從業者。香洞如果能把原料穩定地輸送過來，甚至可以鼓勵一部分有手藝的當地人，在這裡學習或者設立初級加工點，參與到價值鏈的稍後端。”
這個設想讓寨老眼神一動。
緬國現在最為業內人士所詬病的，就是雕刻技藝的水平。
有些種水還不錯的小料子，生生被他們雕成了四不像。
“進去看看。”寨老邊說邊邁步走了進去。
好在梁河這地方民風還算淳樸，開門做生意也不介意有人參觀。
所以店主只是簡單打了問了幾句就由著他們自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