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一行人留宿盈江。
晚飯安排在酒店附近一家頗具當地特色的餐館。
席間眾人雖依舊少不了推杯換盞，但心思明顯都不在眼前的佳餚上。
寨老和瑞吉偶爾低聲交談。梭溫則顯得有些心事重重，時不時看看手機，又看著門外的夜色出神。
連好不容易見一面的阿依都被他晾在了一邊。
飯後，將所有人都安置進寨老所在的酒店房間後，高明笑著對眾人提議，“各位貴賓，今天走了一天想必也累了。但既然咱們這趟是來考察的，那有一種如今國內最火爆的原石銷售模式就不能錯過了……”
他們所住的房間都是套間。
裡面是寢室，外面還有一間會客室模樣的外間。剛好用來進行這種集體活動。
高明一句話，就把所有請懨懨的情緒給調動了起來。
“哦？還有甚麼新花樣？”
寨老更是立刻來了興趣。坐在沙發裡的上半身都不自覺地挺了挺。
高明神秘一笑，“直播！我帶大家逛逛現在的原石直播間。”
“直播？”瑞吉重複了一遍，笑起來，“高明老闆，我們向香洞在原石售賣渠道上雖然確實落後，但我們不是沒通網。直播賣貨這種我們也是有有接觸的……”
梭溫跟著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目前還在觀望……畢竟現有的銷售模式完全能滿足銷量，沒必要再花費力氣去開闢新的營銷模式……”
一直不怎麼發表意見的一位同行香洞管理者跟著點點頭，“沒錯。上網就是娛樂的。看看唱歌跳舞，娛樂大眾。”
高明不好繼續，看了一眼何垚。
何垚會意，開口解釋道：“現在很多翡翠原石商家，甚至包括一些礦主，都在透過網路直播賣貨。成交量喜人，氛圍……也很特別。我建議大家還是先看。其他的，像是否借鑑之類的，等後面再討論。”
他說話的時候，高明熟練地連線好裝置，將手機橫屏投屏到房間的電視上。
高明先是隨意點進了一個人氣頗高的直播間。
瞬間，一個喧囂鮮活、極具衝擊力的線上翡翠世界，就強行進入了眾人的視野。
螢幕瞬間被分割成兩部分。
左邊是一個語速飛快、神情激動的中年男主播。
此刻他正對著鏡頭唾沫橫飛。
右邊則是一個簡易的直播臺，上面堆著一定數量、大小不一的原石。
旁邊還放著強光手電、卡尺等一應工具。
背景是激昂吵鬧的背景音樂和畫面下方不斷滾動的公屏留言。
“家人們！看看這塊莫灣基！黑烏砂皮，緊得跟鐵皮一樣！看到這條莽帶沒有？我的天吶！環繞一週！打燈看看，哇！水頭足、有表現！這種料子搏性大、機會更大！今晚特價，只要八千八！想要的家人公屏扣1！速度了喂！”
主播的聲音高昂且極具煽動性，語速快的彷彿有倒計時一般。
伴隨著他快速打燈、噴水在石頭上展示細節等一系列動作，螢幕下方瞬間刷過一片“1”、“111”、“要要要”之類的留言。
“好！恭喜這位‘翠緣天成’大哥搶拍到手！今晚單塊原石金額滿六千六，即可享受我們贈送的解石服務！後臺聯絡客服說出您的訴求！
下一塊！木那白鹽沙，脫砂位看到沒？嘖嘖，這冰感，簡直就是冰塊好不好！這塊個頭大，能博手鐲！今晚放漏價三萬！大家準備好！三、二、一，上鍊接！”
幾乎在連結上架的同一瞬間，亮起的連結就跟著灰了下去。
螢幕下方跟著顯示某某某下單了一號連結。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跟不上節奏。
感覺還沒反應過來，就進入到了下一塊的環節。
寨老、瑞吉，連同那三位一直比較沉默的高層，均是一副目瞪口呆的凌亂表情。
“這……就賣出去了？”梭溫一臉難以置信地指著螢幕，“這他麼哪值三萬塊？這些人怕不是……跟錢有仇吧？”
他原本想說“人傻錢多”來著，但考慮到這是在國內，這麼說有些不太恰當，臨了生生改了口。
“這是直播間的常態，”高明一邊切換直播間，一邊解釋道：“買家基於主播的描述、展示，以及自己的判斷線上激情下單。信任主播、或者覺得價格合適，就出手了。”
他邊說邊又點進另一個不露臉的直播間。
這個直播間風格迥異。主播的聲音柔和，聽起來應該是個年輕姑娘。
她正在耐心地講解一塊後江小料的設計可能性。
“家人們，這塊在精品小明料雖然有棉，但完全可以透過雕刻把它營造成點點雪花，意境這不馬上就出來了……”
這個直播間的節奏明顯慢很多。
但螢幕上諮詢、要求看各處細節的留言也一直沒停過。
最後那塊大約半厘米厚、最大處約十五厘米的不規則小片料以九萬八的價格被當場拍走。
“太快了……太瘋狂了……”瑞吉喃喃道。
那些動輒幾千、幾萬，甚至偶爾出現的十幾萬、幾十萬的交易，就在這小小的螢幕裡，以秒為單位完成。
這比白天在公盤看到的暗標競價更加直觀，也更加刺激。
高明繼續操作，點進了一個以銷售高階精品料為主的直播間。
這裡的主播顯得沉穩許多，展示的料子也明顯上了幾個檔次。
一塊兩個巴掌大小的達馬坎水石，皮殼光滑打燈全透，上車價三十五萬。
“三十五萬的水石……”
寨老不自覺地重複著這個數字。
在礦區，這樣一塊料子或許也能賣出相對高價。
但需要經過看貨、談價、可能還要請中間人周旋，短則耗費數日，長則甚至以月為單位。
所以很多礦主嫌麻煩，多數時候直接打包進某個中間商的某車貨裡，把總價打高點找補。
而在這裡，展示到成交不過短短几分鐘。
這不單單是網際網路的功勞，更多的是這些直播間的客戶積累。
還離不開國內民富國強的承託。
高明看著寨老等人臉上難以掩飾的羨慕神色，適時地補充道：“這還不算最誇張的。有些頭部主播，一場直播下來銷售額能達到幾百萬、甚至上千萬。他們的客戶遍佈全國，甚至整個東南亞。”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更重磅的資訊，“據我所知，有一些緬國的礦主，已經開始嘗試透過這種方式，直接對接國內的終端消費者了。比如……咱們今天白天見過的喬琪礦主，她不僅為我們的蒙包料店供貨，還有自己合作的直播間。”
梭溫驚撥出聲，“其他礦區已經開始這種模式了？”
這個訊息像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更大的波瀾。
寨老的臉色變得極其嚴肅。
他原本以為，香洞只是落後於國內的市場模式。
現在看來，連緬國自己的同行早都已經走在了前面。
利用新技術打破地域限制，搶奪終端的豐厚利潤！
這是一種被雙重夾擊的危機感。
“能……能看看他們是怎麼直播的嗎？”
寨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高明搖了搖頭，“今晚不一定碰得上。他們不是天天播。但都是類似的模式，大同小異。”
他繼續切換著直播間，展示著網際網路賣翡翠原石的多樣性。
有在嘈雜夜市裡直播賣通貨的、有在裝修雅緻的工作室裡賣高階定製件的、還有直接連線緬國礦區，號稱“源頭直供”的……
每一個直播間，都是一個微縮的戰場。
搶佔著位網際網路上每個人的錢袋子。
充斥著叫賣聲、競價聲、成交的喜悅和錯過的懊悔。
梭溫看得眼睛都紅了。
他指著螢幕上一塊以五萬元快速成交、在他看來在香洞可能連一萬都難賣的會卡。激動地對何垚說：“阿垚老闆！這利潤！如果我們香洞的料子……”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如果香洞的料子能繞過層層中間商，直接以這種方式對接國內市場，那利潤空間將有多大啊！
寨老沉默地看著、聽著。
此刻投屏的電視上，又一塊原石以令人咋舌的價格成交。
直播間裡，主播亢奮地喊著“恭喜這位粉絲姐姐撿漏成功”的聲音跟綵帶禮炮的爆裂聲交雜在一起，給人一種不切實際的夢幻感。
跟螢幕外的客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反襯著此刻室內寂靜的沉重。
寨老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窗邊，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等他終於轉過身，目光掃過何垚、高明，最後落在自己帶來的團隊成員臉上。
聲音不高，卻清晰的說道：“這就是現在的市場……不進，則退。慢進，也是退。”
他深吸一口氣，“阿垚老闆，高老闆，謝謝你們。我之前所說的，在香洞建立規範交易平臺的想法，看來還是太保守了。我們要做的，不僅是建線下平臺，更要立刻跟上這股線上的潮流！香洞，是真的不能再缺席了！
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不僅僅是渠道和創意。我們需要你們的技術、你們的經驗、你們對國內市場和這種新模式的瞭解和經驗。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搭建起屬於香洞的線上視窗！”
這一刻，寨老不再僅僅是一個傳統礦區的高位管理者。
幾天親眼所見的激動，隨著這個夜晚的線上狂潮而被徹底點燃釋放。
他像跳出井底的青蛙，眼見外面世界的繁華。看甚麼都新鮮、都想得到。
火候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