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老站在原地，目光似乎已經穿透這間喧囂的標廠，投向了更遠處。
他胸腔裡有一股被點燃的火焰，燒得更旺、更急切。
這僅僅只是一家標廠、一次公盤！
像這樣的地方，在盈江、在國內還有不知道多少。
他看到的，不過是這冰山的一角。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攫住了他。
香洞就像個守著金山卻只會用石頭換窩頭的孩子。而山下早已是交易著無數精工細作金器的殿堂。
他不能再滿足於只聽介紹、只看計劃。
他需要更全面、更真實、哪怕是更殘酷的認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轉向何垚和高明。語氣鄭重道：“阿垚老闆、高老闆，這裡我看到了……”他伸手指向場館之外，目光灼灼，“我想看看其他的標廠。日常的標廠，大的、小的，哪怕……沒這麼熱鬧的。請帶我去看，越多越好。我想知道，這片土地究竟還有多少我想象不到的景象。”
何垚與高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
寨老這是被徹底激發了好奇心與求知慾。
或者說，是危機感。
這正是何垚希望此行達到的效果。
“當然可以，寨老。”何垚毫不猶豫地應下，“盈江乃至周邊，這樣的標廠遠不止一家。各有各的特色和經營模式。高明，麻煩你來安排一下路線。”
高明立刻點頭，“沒問題。不遠就有一家規模稍小，但拍出過當年標王的標廠。不過現在不在他們的公盤期間，未必開門營業。我們可以去看看。之後再去其他幾家轉轉。”
行程既定，寨老也不留戀。
一刻不耽擱的要求即刻前往。
與喬琪、點叔等礦主們暫別後，在高明的引導下，驅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車上的氣氛與來時已然不同。
寨老和瑞吉不再有過多交談，他凝神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甚麼。
梭溫也沉默著，只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很快，車輛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在一處門臉不算大的院子前停下。
跟公盤那家標廠人山人海的盛況相比，這裡確實顯得“門可羅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走來走去，不知道在整理著甚麼。
看到有車子靠近，他們也沒表現出好奇或者熱情。
似乎已經司空見慣。
何垚在院門前站定，看到院子裡的條紋防雨布隆起，明顯覆蓋著原石。
空氣中瀰漫著似有若無的粉塵味和石頭特有的氣息。
雖不像公盤標廠那樣堆積如山，但一塊塊防雨布井然有序地劃分了區域。
“估計近期也有個小規模的盤……”高明說了一句。
逗留的時間一長，引來一個負責人模樣的中年男人。
見面就先跟高明握了握手，表示看著面熟。
客套的寒暄幾句後，對方得知寨老一行是來自緬國的考察團，男人立刻熱情的邀請他們儘可參觀，並親自充當嚮導。
“我們這裡主要做的是偏精品些的小料。面向的是中小商戶和一些玉雕工作室。”男人一邊帶路一邊介紹，“客人不需要像在公盤那樣大海撈針，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更有針對性地挑選。很多老客戶甚至透過影片看貨，線上就完成了交易。”
他邊說邊喊人來掀開一整張防雨布，不過何垚制止了。
但他還是掀開一角，隨手拿起露出的一塊巴掌大的莫西沙開窗料。
視窗處露出的肉質細膩，泛著瑩瑩湖綠色的光。
“像這塊料子……種水到位，視窗表現也好，雖然個頭小，取不了手鐲，但出個牌子或者做個精巧的掛件，價值立刻就能翻幾番。特別受那些有設計能力的玉雕師歡迎。我們主營的就是類似這種的料子……”
寨老經過對方允許，接過那塊料子拿在手上仔細看起來。
這種“小東西”，在香洞那種絕對上游的地礦區，可能根本不會被重視，價格也低廉。
但在這裡，經過篩選、開窗和精準定位，其價值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瑞吉明顯更關注交易模式。他問道：“線上交易？他們不怕看走眼或者貨不對板嗎？”
男人笑了，“我們做的不是一錘子買賣。提供多角度高畫質影片、詳細描述、支援第三方鑑定和擔保交易。久而久之信任一旦建立起來，就輕易不會被打破。現在網路發達，我們的貨甚至能賣到全球各地。市場早就不是侷限於一時一地了。”
這番話再次衝擊著寨老等人的認知。
香洞的交易落後，還高度依賴面對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傳統模式。
而國內，已經藉助現代科技，將生意做到了千里之外。
接著，負責人又帶他們參觀了後面的其他幾個區域。
寬敞明亮的辦公區域，一排排電腦顯示器上顯示著各種各樣的圖文。
是那麼的歲月靜好。
離開這家標廠，高明又帶著他們連續走訪了兩家。
兩家是以經營中低端通貨為主的大型標廠。
院子裡空空蕩蕩，透景的大門也沒開。看不出裡面有沒有人。
不過據高明說，這兩家標廠的名氣也不錯。
每一家標廠，都像一扇不同的視窗，向寨老展示了國內翡翠市場這個龐大生態的不同側面。
有大眾的、有小眾的；有高階的、有親民的；有線下的、有線上的；有傳統的、有創新的。
寨老的臉色從最初的震撼，到後來的凝重。到最後這一圈逛下來，反倒平靜了。
他看得越多，心裡那條將香洞與這片廣闊市場連線起來的路徑，就越發清晰。
傍晚時分，當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坐上車準備返回酒店時，寨老望著窗外華燈初上的盈江縣城，緩緩開口，“阿垚老闆、高老闆，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真是讓我切實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機會。香洞，確實不能再閉門造車了。我希望，能借鑑這裡的模式，在香洞也建立起更規範的交易平臺。也希望我們的料子，能有更多像今天看到的那樣，被賦予更高的價值。這離不開你們的幫助。不管是國內的渠道、還是創意。”
何垚露出一個笑容，“寨老，前景廣闊，但這第一步，必須踏穩。不急，今晚高老闆還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