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看。”何垚說道。
看得出烏雅還想說甚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那咱們今天就隨便轉轉看看？”
卯雲適時開口轉移了話題。
何垚點點頭。
上次來的重點是探秘，對於面向大眾市場的部分走馬觀花。
這一次再來這裡，何垚的心態發生了變化。
他想深入瞭解一下面對終端消費者的香洞原石的第一手情況。
一行人在露天區域轉悠起來。
香洞的市場交易的原石場地並不單一。但以香洞場區料跟會卡料居多。
卯雲說香洞的地理位置其實不差，承擔著兩個場區的原石交易。
除了中間商之外，也會有一些路子比較野的國人客商過來現場選購。
算是精簡版的角灣市場。
轉著看著，昂沙這個香洞活躍分子又遇到了熟人。
兩個人站在一個攤位前，其中一個一邊在說甚麼一邊不停的用紙巾擦著汗。
香洞的溫度不算低，但也不至於到頻頻出汗的程度。
擦汗那人動作幅度大，看起來又有些特別。所以何垚不免多看了兩眼。
這才發現對方的左眼是義眼。
灰白色的假眼配上他高聳的顴骨、瘦削的臉頰，自帶生人勿近的氣場。
“我過去打個招呼。”
昂沙丟下一句，就大步走了過去。
“那人誰啊？”烏雅隨口問道。
卯雲回答道：“外號‘邱一眼’的邱老闆。昂沙經常幫他送送貨甚麼的……香洞市場上的中間商，據說在角灣市場有不少固定的客戶。反正他的料子基本不怎麼愁賣。算是在市場上比較活躍的大商人之一。”
“那比梭溫老闆呢？”何垚突然問道。
“那……還還是沒有可比性的。邱一眼再怎麼牛，也只是在中間商這個群體裡牛。梭溫那是正兒八經的當地原石大佬。可以說跺一跺腳，香洞市場都要抖三抖。”
何垚心裡不免覺得悲哀。
梭溫這樣的人物一樣免不了被設計。
只要被背靠武裝的人盯上，基本沒有多少反抗的餘地。
烏雅像是看穿了何垚的想法，開口再次提醒道：“越混亂的地方越要靠武力值說話。人和木倉才是硬道理。阿垚老闆，有備才能無患。你可想好了，咱們賭不起。”
但何垚只是點了點頭。
烏雅自己不好再說甚麼。
但看得出來她已經把剛才甫波的話視作巨大危機來源。
不過何垚並不這麼看。
他跟烏雅的立場，一致中也存在著矛盾。
何垚並沒打算跟撣邦完全合作。
有邦康在那擺著，在一些大事上撣邦不可能全然信任自己。
雖然何垚跟烏雅在合作過程中相處愉快，但那也只限於個人。
涉及到烏雅一個人做不了主的事情上，何垚不得不做自己的打算。
甫波這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克欽勢力，站在撣邦的立場上無疑是有害無益的。
但何垚覺得，甫波剛才的態度似乎留有周旋的餘地。
儘管這個出發點可能會有些對不住烏雅。但如今何垚代表的也不僅僅是自己。
得儘快找時間跟烏雅好好聊聊了。
何垚還在琢磨怎麼跟烏雅聊這事的時候，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一個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之所以注意到，完全是因為正跟昂沙說話的邱一眼隔著老遠就衝那人揮起了手。
“梭溫？他怎麼就跑出來了！”
烏雅也注意到了，皺眉嘟囔了一句。
梭溫穿著板正的襯衫，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
除了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難以徹底抹去的憔悴外，整個人跟前幾天比，簡直跟脫胎換骨變了個人一樣。
這哪裡還是何垚記憶中那個惶惶不可終日的老父親。
阿依已經被送走。此刻沒了軟肋的梭溫，似乎真的迅速找回了狀態。
甚至迫不及待地重新投入了他賴以生存的戰場。
梭溫似乎也感應到了何垚的目光，他朝這邊轉過頭來。
看到何垚一行人，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轉了方向朝他們走來。
過程中甚至還不忘整理著儀容。拍打著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堆起一個熟稔又感激的笑容加快了步伐。
“阿垚老闆！真巧啊！我還正想著，趕緊把前陣子落下的事情忙完就去找你呢！”
梭溫的聲音也洪亮了不少。帶著一線市場人特有的熱情，“沒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何垚身邊幾人。
尤其是烏雅和阿姆。
眼中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怎麼這麼快就拋頭露面了？也不怕……”
烏雅低聲的警告還沒說完，就被梭溫打斷了，“長官，我現在甚麼都不怕！哪怕他們拿木倉指著我，我都能拉個墊背的！我現在就怕他們不來找我！”
何垚示意烏雅不要再說，同時露出一個笑容，“梭溫老闆的氣色好多了。這是好事！”
“哈哈，託您跟長官的福！家裡的事安排妥當了……留下的人總得要吃飯嘛！”梭溫爽朗地笑起來，“市場就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再不來，誰知道還會發生甚麼事。”
他一副親熱地架勢，“阿垚老闆你今天來得也巧……走，我帶你去轉轉。介紹幾個關係不錯的老闆兄弟給你認識。這香洞市場的門道說起來也不老少……光看表面的皮毛可不行。”
他不容分說拉著何垚就開走。
一邊走還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
“你看那邊那個棚子……老佤的攤。別看他攤小，可是香洞市場最早的一波商家。是老夥計，但……他現在專跑新場區，拿些便宜的水石。價格倒是公道。可跟我的路數不大一樣。人還軸，說又說不聽……”
“裡頭那家，叫‘恆豐號’。老闆是華人，市場上少見做明料的。貨真，但價格咬得也死。基本專門做國內來的客商的生意。不過，要是趕上他著急用錢的錢那會兒，倒也能撿著漏……”
“哦，對了……還忘了問，阿垚老闆你個人對甚麼料子最有興趣？矇頭？開窗？還是片料？不同的路子找的人不一樣。我可以又針對性的好好給你專門介紹。這市場裡，有人專精一路、也有人甚麼都沾點，但都不精……”
梭溫滔滔不絕，神情自然。
彷彿只是一個急於向新朋友展示自己地盤和資源的熱情本土商。
他帶著何垚穿過擁擠的通道，跟相熟的攤主們一一打著招呼。不時還會停下來低聲交流幾句。
顯然訊息靈通，人脈網路正在快速重新啟用。
何垚一邊聽，一邊仔細觀察著梭溫。
他的表現天衣無縫，那份對市場的熟悉和熱愛不是裝出來的。
但何垚心中卻有一個疑慮。
甫波剛跟自己索要梭溫。
而梭溫卻就在此地。
何垚不信甫波沒發現梭溫。
這對於神通廣大無處不在的克欽幫來說，可能性為零。
如果梭溫已經見過甫波，兩人之間也產生了交流。那麼梭溫此刻的熱情，究竟是一種試探，還是另一種示好的方式？
或者是自己還沒想到的另外的陷阱？
烏雅和大力緊緊跟在何垚身後，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昂沙跟卯雲則有些懵懂地緊隨其後。
何垚最後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他順著梭溫的話頭說道：“那就先謝過梭溫老闆了。我確實對香洞市場不夠了解。正需要你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手帶帶路。這裡面的門道，靠我們這幾個外地人，真不是一天兩天能摸清的。”
梭溫聞言眼睛更亮了。
彷彿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在這個市場裡混飯吃的人，誰甚麼樣、手裡過的甚麼貨，我梭溫心裡是有本賬的！阿垚老闆你放心，我梭溫是個講信譽的人，無論怎樣都絕不會讓你吃虧。”
他說得看起來信誓旦旦。不過何垚從裡面聽出了話裡有話的意味。
何垚四下看了看。周圍的人都在各司其職的忙碌著。沒甚麼人特意留意著他們。
這才壓低聲音道：“梭溫老闆，有甚麼話不妨挑明瞭說。”
梭溫卻沒接話。只是不著痕跡的朝一個方向看去。
何垚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雖然沒發現有甚麼人在關注自己這邊，但看到了一兩個戴著克欽臂章計程車兵。
隨後耳中傳來一道聲音，“梭溫老闆，我找你有正經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