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皺眉看去，原本發難的模樣卻馬上又收了回去。
倒不是他怕事。而是對方雙手合十做足了道歉的姿態。
他正忙著砍價。道歉的時候都沒騰出功夫看大力一眼。看樣子到了關鍵環節。
他一邊唾沫橫飛一邊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展開後，裡面似乎是一小塊看起來品質還不錯的明料。
這是忙著賣貨呢。
大力雖然脾氣不算好，但也不是連這點小事都計較的人。
幾個當地山民，守著幾筐品相一般的公斤料。抽著水煙，眼神麻木的看著路過的人。
一隊穿著統一迷彩服的人，在一個攤位前停下。
攤主堆起諂媚的笑容，雙手遞上香菸。
為首的小頭目隨手拿起塊小料子掂了掂，張嘴問著甚麼。
攤主點頭哈腰地應答。
不遠處，另一隊臂章是某種鷹隼圖案人員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眼神不善。
可能是看沒人回應自己，烏雅順著何垚的視線看過去，隨後解釋道：“臂章是克欽勢力。另外一方沒有明顯辨識度，我看不出來。”
反正看起來雙方不怎麼和諧。
尹先聲說香洞武裝是潑皮無賴的話雖然刻薄，但眼前這些人的紀律性和裝備，確實遠非那些彩毛可比。
“老闆，看看石頭？”
一個眼神渾濁的老者，開口招攬生意。
何垚這注意到自己在對方攤位前停留一陣子了。
何垚隨手拿起一塊巴掌大小、表皮灰白帶點松花的原石，裝模作樣地對著自然光看起來。
“老闆生意怎麼樣？多多賺啊。”他看似閒聊地恭維了一句。
老頭哼了一聲：“賺？現在的那些好料子哪還輪得到我呦。早被收走了。”
他用菸斗在市場上指指點點了一大圈，“剩下的，才是我們這些人撿點湯喝的。”
“被誰收走了？”何垚故作不解。
老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看樣子，早有人盯上了香洞那些優質資源。
可自己一路溜達下來，看到的大多是中低端的通貨。
這時候卯雲拉了拉何垚，“這裡的基本情況瞭解的差不多了，要不要往下進行？”
就知道能讓卯雲推薦的地方，不至於這麼“入門”。
“再看看。”烏雅卻提出反對意見。
她的觀察重點很明顯落在那些武裝勢力上。
何垚無所謂，這裡雖然觸不到香洞原石的實力。但能一窺市場也是好的。
他繼續在市場裡踱步，像一個尋找機會又不得其門的新手買家。
耳朵捕捉著周圍零星的對話片段。
“聽說國內最近有大買家在收料子，價格給得特別硬？”
“我說怎麼老坑的貨越來越少了呢。敢情都被截胡了？”
“那不知道。但我知道甫波長官的人昨天又帶走了兩車，說是檢查……”
“花擦！怎麼這樣！”
“你小點聲……不要命啦！”
各種資訊碎片湧入何垚的腦海，拼湊著香洞複雜而殘酷的現狀。
各路人馬齊聚一堂。
走康莊大道的有、登牆爬梯的也有。甚麼手段都使出來了。
只是沒想到，這個甫波長官的速度倒是真的快。
前路艱難。
但這市場裡瀰漫的原始慾望、貪婪和危險的氣息，反而讓何垚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這裡，是新戰場的起點。
他需要找到那個切入點。
而這個點自然就在這門外了。
此刻觀察這些明面上的“門神”和暗流，比急於進“門”似乎更有價值。
卯雲瞭然地點點頭，“阿垚老闆有興致就好。時間充裕，盡興便是。”
他不再催促，更像一個耐心的導遊，陪著何垚在市場的邊緣地帶繼續流連。
烏雅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那些佔據著關鍵位置或通道的武裝人員。
尤其是那些沒有明顯標識的小隊伍。
她的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辨認著甚麼。
又像是在評估他們的威脅等級。
俞婷緊挨著她，眼神裡帶著對這個陌生環境的緊張和對烏雅的依賴。
小手不自覺地抓著烏雅的衣角。
大力則像一尊沉默的塔，警惕地護衛在何垚側後方，寬闊的身軀將試圖靠近的人流自然隔開。
何垚自己更像一個沉浸其中的淘寶客。
他停在一個零星散落著黃白色皮殼原石的攤位前。
石頭個頭普遍不大，從拳頭到足球大小都有。
除了這更符合他此刻的身份外，再有就是攤位前此刻正在裝車。
一袋袋塞的滿滿的麻包在幾個肌肉鼓鼓血管賁張的漢子懷臂間傳遞。
攤主是個面板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漢子。
嘴裡叼著菸捲，也不妨礙他方方面面的招呼。
就連何垚這樣的散客他都周全的墊了句“隨便看”。
“老闆，這些料子都是老坑的？”何垚用緬語問道。
漢子吐出一口菸圈，這一次終於是把菸捲從嘴上拿了下來，“是不是香洞老場、正不正，得看個人眼力。”
語氣不鹹不淡，帶著幾分不愁生意的傲氣。
何垚也不在意，從兜裡掏出強光電筒，對著一塊原石的皮殼稍薄處打燈照了下去。
光線艱難地透入一點，隱約能看到一絲朦朧的灰白回饋。
他換了幾個角度，又掂量了幾下。最終搖了搖頭放下。
這表現，活脫脫就是個賭石散客。
他站起身，目光無意間掃過攤位角落一塊只有兩個巴掌大小、皮殼呈黃褐色帶點稀疏鬆花的石頭。
這塊石頭離群索居，像被隨手丟在那裡的。
何垚鬼使神差地又蹲下去，拿起了它。
手感很沉。
皮殼上的松花雖然稀疏，但顏色翠綠鮮活。
他再次打燈，電筒的強光打在松花附近。那黃褐色的皮殼下，竟也能隱隱透出一抹淡淡綠意。
只是範圍極小，色也隱隱約約。
看的時間稍稍久一些，都會自我懷疑是不是看錯了。
但何垚是跟著真正的也木西成長起來的。
有著超越百分之九十以上同行的眼力。
何垚不動聲色地移開電筒，臉上依舊是那副研究料子的專注表情。但手指卻微微收緊。
這可能是賭石人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哪怕逃命路上看到好料子都做不到視而不見。
他抬頭看向攤主，語氣盡量平淡，“老闆，這小料子怎麼賣？”
攤主瞥了一眼那塊不怎麼起眼的黃皮料，伸手正準備拿過來細瞧之際，裝車那邊的人喊起來，“老闆，都裝好了。你過來瞧一眼，沒問題就結賬了！”
他立刻轉身，再顧不上何垚。嘴裡隨口喊了句，“那個……公斤料堆裡撿出來的，隨便給個煙錢就行了。”
就在何垚準備掏錢，打算不動聲色撿個小漏時。一直沒關注這邊的烏雅卻突然反常的一把將料子奪了過去。
“這年頭一包煙錢都不夠它下山的路費。我倒要看看有甚麼貓膩。”